《道长的美人尸兄》浮尘乱

10、屠氏居 这画里的人

　　李怀照能感受到颈侧温凉的唇一张一翕的动作。

　　他一手扶着涂山玉的后脑，又拿起银簪端详，指尖轻抚着簪子上的狐狸花纹，他忽然有些好奇三百年前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长相相同的人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短短片刻，他脖子一松，涂山玉舔尽唇边最后一滴血，指尖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然痊愈。

　　涂山玉目光落在李怀照颈侧，咬痕下的法印隐约亮了一瞬，又见李怀照下意识捂住那处。

　　他指了指涂山玉散落的发丝，将发簪递了过去：“这回头发真乱了。”

　　涂山玉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会束发。”

　　李怀照捏了下簪子，手搭在涂山玉的肩上轻轻一推：“转过去。”

　　他眼眸微垂，伸手挽过涂山玉顺滑的发丝，不知不觉间熟练地将发丝半束在后脑。最后簪入那只缀着流苏的狐狸银簪。

　　“好了。”李怀照手指勾了一缕发丝，后退了半步。

　　涂山玉的头发被银簪低低束着，特意留着的发尾衬得他眉眼清冷柔和，消减了平日里的戾气。

　　涂山玉转过身，眼尾含着淡淡的笑意，又见他朱唇轻启：“多谢。”

　　李怀照眼皮颤动又警觉着错开目光，勾过发丝的指尖微蜷，嗓音微哑：“嗯。”

　　夜色极深，已是凌晨。
　　涂山玉又如狐狸一般轻盈地从窗子窜了出去。

　　“下次出门还是穿鞋吧。”

　　涂山玉闻声回头，李怀照已然将窗户关好，那股莲花暗香与清脆的银铃声在夜中消逝渐远。

　　*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屠骁溃烂僵硬的伤口已然长出新肉，瞳仁在浑浊的眼珠里逐渐清晰。

　　前往临淮万世楼的委托可以提上日程，李怀照脖子上系好蓝色暗纹丝帕，又打点好了法器。

　　在他推开房门时，三人正齐齐围在门外。

　　“你们站门口做什么？”

　　许蒙拎着车钥匙，笑着道：“道长哥，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司机。”

　　旁边的老头子昂着头轻哼一声：“我是你师叔，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李怀照又将视线转移到涂山玉身上，见他穿的冲锋衣带着兜帽，裤脚也扎进皮靴中，浑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凤眸。

　　现在是白天。

　　李怀照：“你也要去？”
　　涂山玉点头：“我容易饿。”

　　许蒙：“？”
　　李槐：“……”

　　许蒙太阳穴突地猛跳，他头一回见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他不着痕迹地远离了涂山玉半步，全被李槐尽收眼底。
　　李怀照从三人之间的缝隙穿过，轻飘飘甩下一句。
　　“随便你们。”

　　*

　　临淮靠西，距川洋两百多公里，郊区多深山莽林。许蒙问屠骁要了个地址便将他塞进了后备箱。
　　毕竟他也并不是很想和涂山玉挤在后座。

　　辗转多个雾瘴沉沉的林隈，五人终于在黄昏前到达了一处箐谷，正是屠骁口中的氏族隐居之所。
　　此处古藤缠树，不见天光，四人跟在屠骁身后顺着暗溪延申的方向，最终来到一座古朴的寨门前。
　　匾额龙飞凤舞上提着“屠氏居”的字样。

　　沉重的大门微动露出一条间隙，里头探出半张白皙姣好的脸。
　　屠骁道：“阿姐，我回来了。”
　　看清来人的相貌，女孩的眼底莹莹有光，她弯起眉眼，连忙将大门推开，抓着屠骁的手上下打量。

　　“阿骁！你没事！”

　　说完，才注意到屠骁身后还站着四位，她警惕着扫视了一圈，看向李怀照时眼里却闪烁着些许惊诧。
　　屠骁偏过身介绍道：“这些都是救过我的道长。”
　　女孩仰着笑脸，热情迎人进门：“外头毒蛇毒虫多，道长们快请进。”

　　众人绕过入口处生苔的照壁，才惊觉这座古宅与世隔绝似乎有百年之久。

　　黛瓦覆顶，曲廊绕池。
　　水榭临水挑出，影子落在水面随着细涟荡漾，风穿长廊而过，檐角铜铃轻响。

　　沿途走来，许多穿着古朴的人都在井然有序地做活，屠玥走在前头，带着一行人熟悉宅院和住处。

　　“我是屠骁的阿姐屠玥，你们救了我弟弟，就是我家恩人，安心住下不必拘谨。”

　　许蒙跟在身后也不假客套，接过话茬：“姐姐你太客气了，你家付了钱，这都是应该的。”

　　闻言屠玥也只是笑笑，随即许蒙用胳膊肘了一下屠骁，把头伸了过去，又用手挡在唇边压低声音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世家少爷？”

　　“你家都已经偏到热带雨林了，没想到里面长这样。”许蒙感叹了一声又道，“话说，你家做什么生意的？”

　　屠骁歪头疑惑道：“生意？我家好久不做生意了。”

　　许蒙一脸吃惊，狐疑道： “你家住这么大的古董宅子，不做生意雇得起这么多佣人？别告诉我，你守的那个破楼很赚钱。”

　　屠骁眨了下眼又道：“那些不是佣人，都是我家里人。”

　　许蒙亮着眸子感叹：“那你家人挺多啊。”

　　没说完，一旁李槐的脑瓜蹦已经落在头上了：“少打听人家的事。”

　　他当即“啊”的惨叫一声，揉着脑袋一脸幽怨地应道：“哦。”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见许蒙感兴趣，屠骁也不瞒，笑着解释道，“族里的长辈大多离世了，我是这代的守楼人代为掌家。

　　“太久避世不出所以消息闭塞，可能很多地方招待不周，还请你们见谅。”

　　许蒙抬手一把揽住屠骁的肩膀：“嗐，这有什么？都是朋友。”

　　屠骁瞥了一眼许蒙自然揽过自己肩膀的手，忽然发问：“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当然，等道长哥把僵尸收拾了，你以后就别守什么破楼了，哥们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罢，许蒙上手挑了下屠骁的下巴。

　　“你说是吧，道长哥？”许蒙回头，却发现身后只有李槐一人。

　　他一脸懵逼问：“他们人呢？”

　　李槐不禁翻了个白眼：“鬼知道这俩人又上哪去了。”

　　*

　　彼时，许蒙走在前头正和屠家姐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知不觉间，一直跟在李怀照身侧的涂山玉却不见踪影，本想循着他身上的铃响追上去，又意识到他脚腕上的铃铛已经卸下。

　　于是李怀照顺着罗盘的方向，穿过蜿蜒曲折的红木长廊踏入了一座假山园林。

　　罗盘指针猝然紊乱，李怀照观察了周遭的怪石，每座石身上都刻了卦象暗纹，脚下石径虽四通八达，但贸然走动则极易迷失在其中。

　　这座假山迷阵合了“艮始艮终，周行无端”的章法，生门不在固定的一处而是随时转换的。

　　李怀照席地而坐，取下发尾的三枚铜币，抬腕向上一抛，双手一合接住。指腹摸着铜币心下飞快计算着生门的方位。

　　片刻后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手里搓捻着那三枚铜钱，踩着那支卦象走出了迷阵。

　　穿过藤萝缠覆的石洞小径，一座浮在雾霭之中的玲珑玉楼，缓缓出现在李怀照眼前。

　　原来那假山迷阵守的是这座玉楼。

　　李怀照踏上长长的台阶，隔着殿门他嗅到了一股供奉的香火味。
　　这里似乎供奉着某个很重要的东西，不容僭越。然而他手中的罗盘却直直地指向这座玉楼里。

　　他收了罗盘，推开了那雕金缀玉的门，殿内空荡只有一案供奉台。

　　供奉台前，一副巨大的丹青自顶而下垂落下来，在看清画中人的瞬间，他心头一震，握着三枚铜钱的手指猝然蜷紧。

　　画像中那人一袭红衣负手执剑，正回首侧脸，剑刃默然贴于脊背。

　　却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台前供奉的香燃尽，飘了最后一缕清烟，消散在画像前。
　　李怀照抬头凝望着那副巨大的画像，他突然想起屠骁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

　　他说他认错了人。

　　不过片刻，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李怀照下意识偏身回头。

　　供奉台上的画中人与供奉台下之人身影瞬间重叠。

　　涂山玉眼尾颤动，二人视线相触，他直直怔在门口。

　　………

　　“涂山玉？”李怀照歪着头抬手挥了一下，开口打破了瞬间的沉默：“你刚刚去哪了？”

　　恍然间涂山玉回过神，站在殿望着向殿里的人，嗓音温润道：“见这处风景不错，四处走走。”
　　李怀照目光下移，看了眼涂山玉正穿着的自己的靴子。

　　“你呢，你怎么在这里？”涂山玉跨过门槛走到供奉台前问道。

　　李怀照双手抱臂随意朝身后的供奉台一倚，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出来找你啊。”
　　涂山玉斟酌片刻，郑重道：“抱歉，下次我会和你说一声再离开。”

　　闻言李怀照哑然，涂山玉看向他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很不喜欢这种哀伤的神色。

　　李怀照略微偏头，一手抓着供桌边缘，指节泛起一片青白：“随你。”

　　哪知殿门外又追来一群人，隔着老远，许蒙的声音便飘了进来。

　　“道长哥！涂山哥！你们去哪了！”

　　话落许蒙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外，他朝里一望却被那副画吸引了目光，脚下的步伐猛然顿住。
　　许蒙揉了揉眼睛，望了一眼李怀照又抬头看着画中人，不由得发出感叹。

　　“道长哥……这画里的人跟你长得好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