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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行 一江水有两 ...

  •   在盗墓行当里,最该怕的不是蛇虫鼠蚁,机关迷阵,也不是魑魅魍魉,僵尸粽子。比起那些,我还是觉得眼前的状况更棘手。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其实一墓也不容二贼。哪怕是同一伙人,也多的是杀人越货,哪怕是父子上阵,也少不了明坑暗害。更遑论两伙素不相识的人呢?
      只是承重柱若倒了,整个墓穴都要垮塌。若不是他们方才要动这墓的承重柱,我顾不上这许多,也不敢就这么暴露。
      如今暴露,对方显然也猝不及防,墓室中一片寂静。
      半晌,那女子率先打破寂静,竟是抚掌叫道:“好俊的刀法!阁下这等本事,不敢出来一见么?”
      随后,是弓箭上弩,刀剑出鞘的声音。
      我心里叹息一声,走上前来,不自觉眯起眼睛——他们都举了火把,在暗处待了半天,猛然被火光这么一晃,有些刺眼。我捡起地上的刀,递给跟在身后的虞望,再转身,众人面上皆是错愕。
      我笑笑:“这位姑娘,我二人并非有意相扰,一江水有两岸景(意为你我双方虽来路不同,但也算是同行),我想,不妨好好谈谈。”
      那女子和道士交换了个眼神,朗声道:“阁下方才出刀,是何意?”
      貌似不是不讲道理的,我微微松口气道:“门后的机关是个子母套,石柱乃是承重的,轻易动不得,若推倒了,整个墓葬顷刻便塌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我瞥了那勾肩驼背的男人一眼,道:“方才若不出刀,咱们此刻,怕都给这代王陪葬了。”
      “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姑娘了,”那女子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即客客气气躬身一礼:“在下风清,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嘶……这是什么做派?
      按寻常来讲,两伙盗墓贼若是在同一个墓穴中撞上了,多半都会为了争夺明器大打出手,盗墓行当本就凶险,干这行的多半也是亡命之徒,哪里会讲什么温良恭俭让呢?别说什么救命之恩,哪怕是亲爹亲兄弟挡在财路上,也是照杀不误。
      可风清却挥挥手让身后众人把武器放下,绽出一个温和的笑:“二位姑娘贵姓?”
      虞望:“虞。”
      我:“免贵姓于。”
      “于姑娘,”她点点头,“你方才说,这机关是个子母套,可有法子还原?”
      她眼神往那被砸烂了腿的年轻人看去。
      那人的哥哥霎时回了神,往我这边一膝一膝跪过来:“于姑娘,于姑娘……求你救救我弟弟,求求你……”
      我几乎不用看:“你弟弟的腿保不住了,砍了吧。”
      哥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
      “要么,当个残废;要么,做个死人。”我硬着心肠道,“你若再不做决断,他连残废都做不成。”
      那哥哥不再犹豫,向那精瘦如猴的男人借了刀,一咬牙,将弟弟被压死的那条腿砍了下来——弟弟本已经昏死过去,一刀下去又嚎叫一声醒来了。废了好些功夫,他将弟弟包扎好,背到背上。
      青岩道士微微皱着眉头,等兄弟二人处理好,淡淡开口:“于姑娘,那石门后的机关,你可有办法?”
      我瞥了他一眼,整了整袖子:“这机关有没有解法,不在我,在你们。”
      风清给青岩道士使了个眼色,再回头看我,露了个笑脸:“姑娘于我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出去之后,在下定将五十两酬谢送于姑娘府上。之后墓中所得陪葬品,半数归二位囊中。于姑娘,你看如何?”
      五十两白银,半数的明器……虽说他们是空口白牙嘴一张,那五十两银子能不能到兜里尚不晓得,但半数的明器也不是小数目。他们如此做派,如此大方,当真是来盗墓的?
      我忽然想起,除了筹明会组织的倒斗团伙以外,还有另一种团伙。
      曾听闻,某些高官贵族,为了得到某些特定的文玩或明器,会自建倒斗的队伍。队伍的头领,往往也是这些高官贵族的门客。主子出银钱出庇护,门客负责搜集信息和组织队伍,只要带回主子指定的文物,其余倒斗所得,皆由门客自行处置。
      若是这样,便说的通了。
      我正思索着,一道不大不小力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回头看去,虞望正巴巴地瞧着我。
      哦……一听到有银子,这傻姑娘眼睛便直了,对面儿会不会守信也不管了,若是反了悔能不能打的过也不管了,若打起来能不能全身而退就更不管了。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别回头去:“风姑娘快人快语,只要不短了我姐妹二人钱财,后面机关便无甚好怕的。”
      若我想的不错,他们便不缺钱,他们不缺钱,那我装作只要钱便好了。
      如此,算是暂时合伙了。
      风清身后众人都报了自己的姓名:那断了腿的叫纪青,背着他的是他哥,叫纪云,驼背的男人叫狸子,秃头的汉子叫宋老四——现下被堵了嘴,被狸子揪着衣领拖着走,名字也是狸子替他说的。
      许是风清待我客气,这几位面上说话也算恭敬。
      除了那精瘦如猴的男人——他冷眼看着这一出,冷哼都懒得哼一声。
      青岩道士耐着性子等我们熟悉了一番,淡淡开口:“那门后的机关,你们有何解法?”
      我没有立刻去细瞧那门后的自来石,而是点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举着扫视着整个前室。
      片刻,我了然,不禁莞尔:“虞望。”
      虞望闻声,下一刻就闪到我身边:“我在。”
      我将腰侧的匕首藏了锋递给她,再指了指上方穹顶:“上的去吗?”
      整个穹顶十分高,是大石砖垒起来的圆顶。因着坡面有弧度,墓葬上方的石土按下来,便如手掌力按在鸡蛋上一般,力通通卸了,因而十分牢靠,能□□千年之久。
      可以正因为如此,穹顶落下来的石柱顶着四面八方来的石砖,哪怕石柱本身不是很粗,可若推倒了,上方石砖错位,只一瞬,整个墓都要塌。若是再触动机关,再掉下来石柱,依然是动不得的。
      虞望没说话,只轻轻一点头,下一瞬,她便一跃五尺,再往壁上一蹬,又上三尺直到穹顶,手臂一撑,稳稳卡在两处凸起的石砖之间。
      “将匕首插入石柱和顶上石砖的缝隙,转一圈儿。”我打了个手势,教着,“推不动了,再打进去。”
      虞望依言照做。
      忽而,一旁倚墙站立的青岩眉心一聚:“顶藏锋?”
      不错,“石木为锋,悬针不偏,正中而落,藏锋于穹”,正是“顶藏锋”。
      可……“顶藏锋”是莫家机关秘法,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更遑论认出来!
      这道士来头不小。
      我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应承两句“道长好眼力”,一边回忆着莫家子弟有没有出家当了道士的。可莫家传承上千年,支脉旁系多如牛毛,我细思一番,只能确定嫡系一脉应当没有这号人物,旁的就不知了。
      “喀啦啦啦……”
      一阵沉闷而连贯的机括运转声从前室各处响起,我抬头,只见匕首已然被虞望完全拍进了石缝中,已然卡好了。
      我心中颇有些可惜,那匕首还是八成新的,值不少钱,就这么废掉了。
      “可以开门了。”我招招手,“虞望,下来吧。”
      青岩见我不接招,也不再废话,让他同伙的几个男子用拐钉钥匙和木棍绳索在门缝中操作,不一会儿,自来石便打开了,露出了放满祭品的中室。
      中室中央摆着一张大桌,上面是些盘子碟子,里面是些已经发黑的供品。经过时间的侵蚀,桌子早已掉漆腐朽,供品更是不成样子,但其原本的奢华仍可见一斑。
      四周靠墙摆放着早已熄灭的青铜制的油灯,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陶俑、玉器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供桌两旁,陈列着数排乌木架子,上面琳琅满目地堆放着各种陪葬品:成堆的金饼、造型古朴的青铜爵、觚、豆等礼器、还有精美的漆盒、成捆的腐朽帛书、镶嵌宝石的短剑、甚至还有几匹早已褪色朽烂的丝绸……
      “金子!是金子!发财了!”精瘦如猴的男人眼冒绿光,狸子和纪云的眼珠子也都红了。他们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那些架子,疯狂地将金饼、珍珠往自己随身的口袋和背囊里塞,动作粗鲁,撞倒了器物也毫不在意。
      宋老四见没了人束缚,也连忙吐了布头,爬到桌旁,捡那些子被众人碰掉的金银。
      那趴在兄弟背上的纪青也是急急把金子往怀里揣,差点儿被颠下去都顾不得。
      一时间,前室内充满了叮当作响的金玉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虞望也动了。
      不过她没有像那些人一样扑向最耀眼的金银,反而走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对着一些堆放着的青铜器和陶器挑来挑去。她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鸟尊,掂量了一下,又放下。又拿起一个镶嵌绿石的铜镜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把通体乌黑、剑鞘古朴、剑柄缠绕着金丝的长剑上。她抽出半截剑身,一抹幽冷的寒光映亮了她的眼眸。
      她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比较“值钱”,便将其佩在了自己腰间。
      我登时有些无奈——这姑娘恐怕不知道,这种青铜器不似金银,需有卖家才是文物,否则就是废铜烂铁。而文玩的销路早就被几大宝阁垄断了,她要去找宝阁卖,少不得被压价。若是去黑市卖,以她那几个心眼子,不知道要被坑多少钱。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别看这些了,去拿金饼,两个金饼就是一百两白银。”
      虞望露出了然的神情,便走到乌木架子旁,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包袱,拿起一叠叠金饼就往里揣。
      那精瘦如猴的男子一看金饼少了许多,急眼了:“我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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