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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宫二 我已被叔父 ...

  •   萧彻的出现让我开始复盘——这一路走来,疑点颇多。

      比如,她一身重孝,应当是父母过世。她怎的不在家中服丧守孝,还往周家村这些地方跑呢?

      又比如,她说家中有人脉,应当不是作伪,因为她周身气度可不是普通人家,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能屠周播谷家满门,定然是个狠角色,但对我和虞望至少面上还算客气——她图什么?

      再比如,她为什么要杀周播谷?而且她既然能杀了周播谷一家,并堂而皇之牵走两匹黑马,那为何剩下的三匹,她不一并牵走呢?
      还是说,她记下那三匹,马匹的样貌,随后在临湘城守株待兔?

      她牵着马来试探我,显然是知道我二人正是这马的主人,还刚从连云山出来。她是刻意来找我们的?有备而来?

      她知道我二人的来历吗?明日是要图谋什么呢?

      而且有疑点的还不止萧彻。

      还有连云山的万人坑——若六指之人成千上万的集中出现,就不应该是天生畸形,而是另一个种族,六指是这个种族的特征。
      而我,也是这个种族的。

      我的父母亲族,并没有六指。我细细思索,想来,是曾有六指族人与两家祖先有过结合,留下了血脉,只不过在我身上才显现出来罢了。

      也就是说,我的的确确是莫子厚的亲生女儿——还不如不是。

      其实事到如今,莫子厚于我而言已然没什么紧要。

      让我疑惑的是,若这真的是一个种族,在史书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纪传里,为何没有任何记载呢?

      灭绝了吗?

      《左传·宣公四年》有言:“然则手之五指之名,曰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指也。”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人都是五指的。

      那六指之人,是何时灭绝的呢?

      在春秋之前便不在了吗?
      可春秋战国的史书流传下来的并不多,六指族人那时候是否就不在了,很难断定。

      而且,即便是灭绝了,也不应该一点记载也无,若真是一字都不曾记载过,倒像是……被人刻意抹除了。

      念及此,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其实,在地域上抹除一个种族,并非难事——一场天灾,一场瘟疫,一场战争。生命本就脆弱,历史上因天灾人祸灭绝的种族并不少见。

      可是,在时间上抹除一个种族的痕迹……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睁开眼,只见虞望正躺在我身边,胸口微微有些起伏,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有一点心安。

      又有一点不安。

      争执之后,她沉默着出了门,又提着热水沉默着进来。我能感受到她似乎很不高兴,但她还是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她自己洗好了,擦净了,穿好了里衣,躺进了被窝。
      但,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其实她平常话也不多。

      但……她今日不说话,竟让我有些坐立难安。

      “我没有随意跪下。”

      “你也没有折辱我。”

      “若你不喜欢,我之后便不帮你脱鞋了。”

      “我只是……”

      她只是,把我当家人。

      ……

      翌日清晨。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虞望也起来多时了,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什么。

      她见我醒来,便戳了一下我的胳膊:“送给我的吗?”

      她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个小小的、靛蓝色的锦囊,里面……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干涩。

      昨晚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塞她手里了。

      虞望的嘴角立刻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捏着锦囊系口的细绳,指尖微动,就要解开——

      “别!”我脱口而出,心口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我,十分疑惑。

      “……”我避开她的目光,“反正你别打开。”

      “……你好好戴着,”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妥,只能赶紧改口,“不愿戴也没事,随便放哪都行……但也不能丢了……”

      纠结半天,我暴躁道:“……算了!要不你还我吧!”

      虞望没说话,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小锦囊,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过了几息,她抬起头:“不还。”

      说完,她掀开被子,利落地翻身下床,径直走到她那个不大的包袱旁,开始翻找。
      很快,她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根针,一小卷灰扑扑的线。

      她拿着针线和那个靛蓝色的小锦囊,又坐回了床边。她把锦囊放在大腿上铺平,捏着针,笨拙地捻着线头往针眼里穿。

      可试了几次,那细线就是不肯乖乖听话。

      好不容易穿进去了,她就学着我之前的样子,在线尾打了个小小的结。之后,她便拿起一件素色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靛蓝色的小锦囊按在了一个靠近心口的位置。

      下针——那针脚……实在称不上好看。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可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却莫名觉得心里熨帖。

      那歪歪斜斜的针脚,不是在缝一个锦囊,像是在笨拙又固执地缝进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

      下午,我们如约到了临湘楼。

      临湘楼坐落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口,门脸气派,朱漆大门敞开着。
      我们报了萧彻的名号,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裙的侍女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她引着我们并未在喧闹的前厅停留,而是穿过一条回廊,径直往后院走去——竟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园子。
      假山堆叠,小桥流水潺潺,几株名贵的花木点缀其间,透着股清幽雅致——这不像酒楼,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私家园林。

      “我家主人在水云榭等候二位。”
      侍女轻声说着,引我们踏上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湖而建的水榭前。

      水榭四面通透,垂着轻薄的竹帘,萧彻的身影就在水榭中央。

      思量间,已到了门口。萧彻起身迎接:“两位姑娘,请坐请坐。”

      今日她也是一身重孝。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上面已布好了几样精致的冷盘和时令鲜果。
      我和虞望依言坐下。

      侍女为我们斟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通往回廊那边的竹帘。

      顿时,这临水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湖水拍打着木桩基座,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萧彻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给我和虞望面前的青玉酒杯斟满。
      “二位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见。”她举起自己的酒杯,笑容温和,“来,我敬二位一杯。”

      我端起酒杯,脸上挂起惯常的浅笑:“萧姑娘说笑。阁下如此聪颖,昨日在酒楼,当真听不出在下那句‘不日离去’是句假话?”

      虞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手里的酒杯,然后有样学样地也端了起来,跟着我的动作,也悄悄说了句:“萧姑娘说笑。” 见我放下酒杯,她也立刻放下。
      随后,便盯着萧彻的碗筷,不动了。

      萧彻将酒杯放得很低,姿态谦和地饮尽。放下酒杯,她并未立刻布菜,反而从宽大的孝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厚皮纸。她将皮纸在桌上展开,轻轻推到我面前。

      “假话当真,也是诚意——我父兄早些年行商,走过不少地方,记下了一些还算安稳的商路。二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之后走南闯北,这图或许能帮你们省去些弯绕崎岖。”

      我目光扫过那张绘制精细、标注清晰的地图——这东西,价值可不小。

      看来,她是有所求,且求得甚急。

      “萧姑娘对我二人这般照拂,又是请客,又是赠图,恩情太重了。我姐妹二人虽是小地方来的,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只是……”我手指轻轻搭在地图边缘,将它缓缓推了回去,推回到萧彻面前,“姑娘总得告诉我们,这李子是什么味儿、多大个儿?不然,这桃子再甜再大,我们怕是也消受不起,徒增惶恐。”

      萧彻一拱手:“彻确有所求……”

      忽而,虞望戳了戳我的胳膊肘。

      我侧头:“怎么了?”

      虞望:“你之前叮嘱我,主家未动筷,我便不能开饭,要懂得礼数。可我为了这一顿,午饭都未吃,十分饿。你方才又‘桃子’‘李子’的,便更饿了,”她看向萧彻,眼神清澈,“萧姑娘,你为何不开饭呢?

      萧彻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虞姑娘请便,不必拘礼。”
      说着,便夹了一筷子醉鹅。

      虞望居然还露“早该如此”的神情,随后便吭哧吭哧地埋头吃起来。

      “……”我简直无言以对,只能扶额,“……萧姑娘见笑了。”

      “望姑娘性情中人,是好事。二位快吃吧,方才是我心急了,”萧彻看着夹起那片醉鹅,目光有些飘远,“往日父亲还在,我向来是等他动筷的……今日倒忘了这礼数,实在是让二位见笑了。”

      这句话倒是透着些真情实感,让人动容。就是……不知几分真几分假,我只道:“姑娘节哀。”

      萧彻抬起头:“寻姑娘……实不相瞒,我所求,是为父兄报仇。”

      来了。

      我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我和阿妹帮你杀人?”

      “是,也不是,”萧彻叹了口气,“寻姑娘可知……萧家?”

      南昌府萧家。

      南方传承百年、盘根错节的盗墓世家。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在道上名头极响。我岂会不知?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串连起来。

      我笑道:“萧家二小姐?”

      萧彻也笑了:“我已被叔父在族谱上除名,算不到二小姐——现在,只是萧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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