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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信 这……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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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循着树洞爬上地面,已是黄昏。
好在罗看山对这片山野熟得如同自家的灶台,哪里有豁口,哪里有裂隙,都一清二楚。
半路,青岩同我商量:“这山间雾气多,风餐露宿不行。恐怕今晚,需在罗看山屋中过一晚。他那屋子虽简陋,能挡一点是一点。”
我思索片刻道:“可以。不过,需有人守夜。”毕竟罗看山还有反水的可能,不能没有防备。
青岩微微颔首:“我记得这一回,轮到虞姑娘了?”
虞望:“是,今晚我守。”
“如此便好。”
说完这些,青岩便赶了两步,往前去了。
罗看山倒也识相,老老实实带我们从安稳的山道出了山,一路到了他那半山腰的屋子。
他那屋子外头看着破,里面倒还算干净。我们分配了下——青岩和罗看山挤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床,算是就近监视;我和风清占了屋里一张矮木桌,垫上一层衣物,勉强能躺;狸子年轻力壮,自己找了点干草铺在地上打地铺;虞望则抱着她那把灰扑扑的长刀,端端正正坐在屋子中央那把三条腿的破椅子上。
折腾了大半夜,总算在罗看山那木屋里安顿下来。
但我分明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踏实。身上硌出来的擦伤和被毒液烧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骨头缝里也透着寒气。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猛地把我从浅眠中拽醒。
我倒抽一口冷气,蜷缩起来。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可不只是腹痛,白天摔打滚爬的旧伤也跟着一起闹,浑身都像是散了架重新拼起来似的,难受得要死。
我撑着桌子坐起身,想喘口气缓缓。刚坐直,椅子上的虞望就动了。她悄无声息地就到了我面前,温热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怎么了?”她应当是怕吵醒另外几人,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感觉浑身黏腻腻的,过一会儿晃清醒了,还闻到一阵十分明显的血腥味。
……不会是哪里裂口子了吧?
虽说我在墓道里磕磕碰碰,但多数是擦伤,流的血不算多,最多就是身上几块青紫,养养也就好了……不知是哪处伤口裂开了,竟有如此重的味道。
我怕血液凝固了把伤口和布料粘在一起,难处理伤口疼不说,说不定还要剪坏衣物,便轻手轻脚下了桌子,轻声道:“我去溪边洗洗……身上太脏了。”
我轻手轻脚走出去——外面并无多少雾气,反倒是月光明亮,虽是夜晚,但看得十分清晰。
虞望没说话,只是跟着我出了门。
我看她跟过来,叹了口气,有点无奈:“怎么?怕我呛水啊?”
她居然很认真地点头:“嗯。”
算了,随她吧。反正……上次也不是没被她看过。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如此想,扶着墙,脚步虚浮地朝屋外不远处一处小泉走去。
虞望则像个无声的影子,一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
清冷的月光下,泉水泛着粼粼的光。我找了个背人的石头后面,三两下解开衣衫。
山里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可在我脱下裤子时,借着月光,却看见一片刺目的暗红。
……这是……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模模糊糊知道女子到了一定年纪,每个月……似乎都会……流点血。
但从来没人跟我细说过,毕竟我娘走得早,莫家更不会有人教我。骤然看到,心里除了茫然,就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和慌乱。
这……怎么搞?跟包扎伤口一样包起来?
我正不知所措,虞望忽然在我身边蹲下:“你来月信了?”
我的裤子只脱了一半,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也不知是在看裤子还是别的地方。
我脸上一热,手中的裤子脱也不是穿也不是,梗了半天才说一个“是。”
虞望看了我一眼,便站起来往屋子去。
我不明所以,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脱了衣物冲洗起来。等我将身上的血渍洗干净,虞望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她先把一块叠得还算整齐的、颜色略新的长条厚布塞到我手里,语气平平:“垫着。”
然后掏出一大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擦干。”
最后,又从怀里抖出那套我“送”给她的深灰色劲装:“换。”
我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再看看手里的东西,一时有些发懵。
虞望却不管我的愣怔,只是抱着剩下的东西站在我面前,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件一碰就碎的薄胎瓷器,仿佛我下一秒就会自己把自己摔碎了。
“……哦。”我略有些不自在——之前都是我当老妈子,没想到有一天虞望也能操起这心,感觉……居然莫名还可以。
山风一吹,我不由瑟缩了一下,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块棉布准备擦干身上的水珠——
虞望忽然动了。
“你……”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几步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带着那块大棉布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暖,带着习武之人充沛的气血,跟个小火炉似的。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箍得紧紧的,半张脸都埋在她肩头。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抱住,但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
虽然被她这么抱着其实挺舒服的……但我身上还湿着,被她这么一抱,衣服都蹭湿了。
我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她抱得更稳了些。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闷在她肩头。
“抱你。”
“……我晓得,”我无奈,只不过手也被她抱着,连扶额都做不到,“我是说,你为何要抱我?”
虞望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师娘来月信,师父就是这般抱着师娘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来月信,师娘也这般抱着我的。”
我一愣——她这是……把我当晚辈,当……妹妹么?
我又轻轻挣了一下,还是挣不脱,便道:“你还要这样抱多久?”
总不能抱着再数一百下吧?
虞望还是先“啊”了一声,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来,闷闷的:“抱到你干。”
……那岂不是还要很久……我只能偏过头,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你身子怎的这般暖和。”
抱着跟个人大的手炉似的,怪舒服的……
可这念头一起,我耳根子更热了。
偏生,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药味又一点点渗进我的鼻腔。那味道分明苦的很,我却莫名觉得……不止,不止是苦,还有个别的什么……
虞望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几乎是将我整个人往她怀里又嵌了嵌,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不知。”
我也不是真想要她答我什么,只是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她又如此贴着抱着我,呼吸可闻,体温交融……竟也让我生出几分不安。
——不似在墓中那些子让我汗毛耸立冷汗直流的不安,只是……心慌意乱。
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都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儿时是跟你师父师娘一起过的?没见你提起你爹娘。”
虞望道:“我不认识我爹娘,我是师父在路边捡的。”
我一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对不起。”
虞望摇摇头:“不必,师父师娘于我而言,同生身父母,无甚区别。”
我其实不太懂“身生父母”应当是多深的情感,于是只能浅浅应一声“哦”,喉头有些发紧。
沉默了片刻,像是想弥补什么,我继续追问道:“那……你家中,可还有别的亲人,或者师兄弟姊妹什么的?”
“师父师娘生了一个妹妹,叫虞朔。”
虞朔,虞望,朔望朔望,一听便是姊妹俩……我忍不住微微仰头,莞尔道:“你妹妹,初一生的?”
“是。”
“那你呢?”我侧了下身子,笑道:“你是十五生的?还是十六?”
“不知。只是被捡走那日,是八月十五。”
……不知?还是不记事的年纪。
“那……被你师父捡走时,多大年纪?”
“不知,大概,尚不足岁。”
我又是一愣——尚不足岁……那便还小小的一团时,就被遗弃路边……
那日,还是中秋呢。
我心口不禁有些发酸,漫开些丝丝缕缕的涩意:“那……”
可刚开口,我又不知自己想问什么了。问当时情状?问她那时冷否饥否?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能记得什么呢?
虞望察觉到我欲言又止,松了松紧拥的怀抱,低下头,正脸看向我。她眼睛里面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怎么了?”
“我……干了。” 我垂下眼睫,避开她过于清澈的目光,“你先松开,等我穿下衣裳,便回去。”
虞望却不依,仍旧将我搂着。
“怎么了?不松?”
虞望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进我的颈窝,又蹭了蹭。
方才消下去的热意又卷土重来,我只觉脑袋晕乎,不得已撑起手将她往外推了推:“你这是作甚?我不冷了。”
说完,又觉得不妥——好似她虞望真就只是一个暖手炉,用完便丢似的。
谁料,虞望道:“你喜欢吗?”
……喜……喜欢?
“这样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刹那间,奇异的,我理解了她的脑回路。
“你不高兴。”
“……嗯?”
“你别不高兴。”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那,如何安慰人?”
“你若是想安慰人,可予那人喜欢的东西。”
……她这是,在安慰我?可是……
“你如何晓得我不高兴了呢?”我微微抬头,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身上也不免有些湿了,些许水汽漫上来,蒸得她本就好看到不像话的脸更加惊艳。湿漉漉的,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美玉。
“我是闻出来的,”她鼻翼动了动,好像在向我证明她的鼻子确实很灵,但忽而又是一顿,补充道,“也是看出来的,也是听出来的。”
虞望眨眨眼:“你会高兴一点吗?”
“我……我想先穿衣服。”
虞望愣了下,随后垂眸,帮我拿衣服。
她那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乖模样,看得我有一些疼惜。
这世间……怎的有这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