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生【盗墓】》学经书纬

32、白骨 我好像差一

　　布团恰才扯出，罗看山便朝我吐出一口血沫。我幸有风清前车之鉴，避开不难，没沾上秽物，只是整了整衣袖：“罗壮士，毒雾吸多了到底有害，这鬼地方以后能少来，还是尽量少来。”

　　罗看山“呸”了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急什么？”我笑了，蹲下来看他，“你若真不怕死，便不会框着青岩也要下来了。”

　　罗看山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不过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既然怕死，居然还把房子建到这山上，天天浸在毒障里……”我轻啧了两声，“想来是蠢得可以。”

　　“你懂什么？若非村里人欺我……”罗看山瞪我，蓦然发觉什么，声音又消了下去，变回那副油盐不进的死德行。

　　“他们欺负你？哈哈哈哈哈……”我笑了半晌，抬头，“不止吧？若只是欺负，你又怎么这么急着回去呢？”

　　“罗壮士，这连云山来的人多，一趟能挣不少银子吧？你和周播谷，谁的分成比较多呢？”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罗看山往后瑟缩了一下，红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心里跃雀——看来是蒙对了。

　　周播谷，周播谷……他爹能给他取这个名字，定然算不上地主。普通农户，家中房屋够住就不错了，还能匀两间出来给客住？

　　我刚开始也只道他是发了笔横财，却没想到他这笔横财是准备靠我发的。

　　况且，他口口声声说着山中危险莫要去闯，可说起山中情形又滔滔不绝毫不避讳，他一边说罗看山人古怪，却又把他的住处说的那么详细……

　　我该早点儿发现的。

　　“听语气，你倒是恨得不行，却还愿意替他挣银子，想来……是有把柄在他手上？”我撑着地面盘腿坐下，做出万事好商量的姿态，“我呢，既不是判官，也不是菩萨，不打算替那些子之前被你们害死的倒霉鬼伸冤。你与我们之间，也并非有什么深仇大恨，若接下来不再去整什么幺蛾子，帮你一把，未尝不可。”

　　半晌，罗看山抬眼：“怎么帮？”

　　“你不如说说那把柄究竟是什么，”我笑道，“你且放心，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总归同盗墓一般，是要进大狱的勾当。”

　　闻言，罗看山不再犹豫：“我杀人了。”

　　“说来听听？”

　　“那一回并非我有意为之。只是不晓得他如何察觉，总之从那以后，他便以此为要挟，要我分银子给他，再后来……他也引人过来，威胁我往毒雾里送。”罗看山低下头，“信不信由你。”
　　我没说信不信，只道：“所以，你怕的是，若我们安然无恙的出来，周播谷不再替你隐瞒，你杀人之事便是纸包不住火，最后免不了一死？”

　　“嗯。”
　　“倒是稀奇，”我抱着手臂，试图瞧清楚他的神情，“杀了他，对你而言不算难事吧？”

　　谁料，罗看山摇摇头：“不杀他。”

　　“……嗯？”

　　“不杀他，”罗看山似是叹了口气，“他是……我结拜兄弟……我若杀他，对不起关二爷。”

　　居然还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我道：“既然你念及手足之情，便只有一个法子了——跑。”

　　罗看山抬眼：“你能帮我找到去处？”

　　“自然，”我撑起下巴，“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山。”

　　“成交。”

　　事情谈妥，便是半个同伙。我让虞望给罗看山松绑。绳子刚落地，罗看山撑着地要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趔趄，“噗通”一声又坐了回去。

　　“怎么？”我问。

　　他摇摇头：“被什么绊了一下，不碍事。”

　　我把火把凑近他脚边照过去，地面上有一小块隆起，形状挺规整，像个扣在地上的灰白浅盘。这鬼地方土石松动，偶尔有碎石块不奇怪，但这么圆溜的，少见。

　　“什么东西……”我嘀咕着，蹲下身，顺手扒开覆在上面的那层浮土。

　　指尖触碰，我一愣——并非是岩石那种硬，也不是朽木那种酥，反倒像是……

　　等我完全扒开浮土，露出那东西的全貌时，手上的动作停了。

　　是一颗骷髅头。

　　灰白色的骨殖在火光下泛寒，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我。

　　我也直勾勾盯着它。

　　“怎么不动……”风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大概是看我蹲着不动，想凑过来瞧。话没说完，也卡住了。

　　“头骨？”青岩看过来，也皱起眉头，“这儿怎么会有……”

　　我攥着火把的手往下压了压，让光照的地方更大些。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沿着它露出的边缘，向旁边更远处拂去。

　　浮土很薄，轻轻一拨就散开。

　　下面是一片灰白，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压着一片，在跳跃的火光下，露出森然的一角。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火把！多点几个火把！”风清朝青岩喊。

　　青岩立刻翻找。很快，几支火把被点燃，昏黄的光晕连成稍大的一片，勉强驱散了近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也照亮了我们脚下这一小片区域。

　　无需我再动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我们踩着的浅浅浮土之下，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相互堆挤缠绕的森森白骨！

　　手臂的尺骨桡骨，腿部的股骨胫骨，扭曲的脊椎，还有半掩在土里看不清全貌的骨盆、肋骨。它们互相挤压、嵌合、穿刺、折断。腿骨戳穿了胸腔，肋骨卡进了颅骨，臂骨折断另一根臂骨……
　　像被随意倾倒废弃的柴薪，又像是襄阳腊月之后路边被尘埃染脏的旧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哔剥声。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隔着鞋底，都能隐约感觉到下面那些骨骼嶙峋的轮廓。

　　我们刚才，就一直站在这么一个万人坑上。

　　“原来如此……”风清在一旁喃喃，“是这么多尸骨，改了此地的风水。”

　　“想必周行逢当年就是因为挖出了这万人坑，才将这墓弃之不用的吧。”我道。

　　忽而，虞望往前挪了半步，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根半埋在土里的长骨。

　　我皱皱眉，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脏。”

　　谁料，虞望摇摇头：“大了。”

　　“什么大了？”

　　“骨头，大了。”

　　我眼神挪到她手中的长骨上，半晌，我蹲下身子，刨骨，拼。

　　我见到过的骨骼很多，即便记不清所有骨块应当在的位置，根据最主要的几块大骨头，也能拼个大概。不多时，我便拼好了一人的脊椎和腿骨。

　　单个骨块拎出来也许并不显眼，但和到一处，便不一样了——一眼过去，就有将近六尺（约190cm），而且，这还是没算头颅和脚掌的身高。

　　虞望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意图，学着我开始拼尸骨。她拼得快，不多时，已然拼好另一具——比我方才拼的还要高大。

　　风清也意识到这一点，举着火把找了找，忽而道：“你们看这儿！”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靠近坑洞边缘的地方，赫然是几具完整的骨骼。细看去，每一具骨骼几乎都在八尺（约270cm）上下。

　　简直是巨人。

　　这不仅是个万人坑，还是个巨人坑。

　　我看着那几具骸骨，浑身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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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自古以来，人们对白色都比较忌讳。是以，上回我见到如此大片的白，还是我娘死的时候。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死，只知道娘不理我了，便哭得很伤心。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她死了，也逐渐意识到，她可能不是我娘——我生来六指，是鬼胎，是鬼托生的鬼儿，那我娘可能就并非是我娘。

　　意识到之后，我便哭了——我都不知道我是为我娘哭的，还是为我自己哭的。

　　方才，风清和青岩被那片白骨吓住了，可能没太认真看。那些完整的尸骨，原本五根指骨的位置旁边，都多长出了几小截的指骨和掌骨。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六指是什么。

　　我在代王山看到的六指尸骸，掌内的掌骨都只有五根，只有指骨是六根——不知道是畸形，还是后天人为缝上去的。

　　真正的六指，掌骨也是六根，和指骨相连，和谐且自然，丝毫不突兀。是以，其他人好像根本没发现那些尸骨有什么不对。

　　而那些尸骨，全是六指。

　　我蓦然十分难过，这种难过未经思考，也没有任何预兆，却又来势汹汹。

　　我看到那些森森白骨后竟一点儿不害怕，我只是觉得，这些竟都是我的同类么？可他们全都静静地长眠了几千年了。

　　我好像差一点就找到了我要寻的东西，但是又好似差了几千年。

　　如果我早来几千年……

　　其实我不是鬼胎，是吗？我只是另一族的人，是吗？若我出生在你们之中，死后和你们葬在一处，我便不会受那些冷眼与嫌恶了，是吗？

　　我看着，层层叠叠的尸骨沉默着回答我。

　　我摩挲着，手掌中第六根掌骨沉默着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