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生【盗墓】》学经书纬

29、失踪 还没走出多

　　恍惚之后回神，不免想唾弃自己——总归也见过不少风浪，怎还这般胆小。

　　我不知怎的，叹出一口冷笑。

　　砖是青砖，入手冰凉坚硬，敲上去“梆梆”响，确实是五代那会儿的工艺。
　　这里的壁画没显出些什么来，但大抵是五代时期某个野心勃勃的将军造的。

　　然而，不说主棺室影子都没见着，只是我走过的地方便是两里有余。而按唐礼，纵使是太子的墓葬，总长不可超三十丈。

　　太子之上……只有皇帝了。

　　可史书上，唐朝二十一代皇帝，可没有一个是葬在岳州府这穷山沟里的。

　　还有风水，强行将此地气运从“王侯之局”拔高到“隐龙之格”……

　　私自用皇陵的规制给自己做墓——虽说五代是军阀割据，大大小小的土皇帝一抓一大把，但这位造陵的高人居然也不怕僭越的罪名招来群起攻之？
　　胆子真是不小。

　　我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拍拍衣襟上的灰尘。

　　机关，在墙壁之外。

　　能使人位移而不自知的机关，若不拘泥于莫家，便有三种：机相灌输、配重转柜、以及迷魂阁。

　　室内不留痕迹，迷魂阁排除。

　　大开大合不易被树根破坏，配重转柜排除。

　　相机灌输……失传。

　　我从怀里掏出草药，放在嘴里嚼——冷静，冷静。

　　是不是别的……还需再观察观察。

　　我转身往回走。

　　这条甬道，有两处界限

　　大抵是……有树根——没树根——有树根。

　　树根不动，那便是没有树根的地方在动。

　　中轴外延不动，如果，不止有一条墓道的话……

　　不多时，走到壁画处，竟又有了变化——这次，是正儿八经的人画像。

　　只见画上是一个将军，身披甲胄，手持刀剑，身前是战鼓和锦旗，身前下方，是密密麻麻、手持长矛盾牌的小人，列成方阵，旌旗招展，一副大军待发的肃杀景象。

　　对面的一幅画，像是在一个庙堂或者祠堂里，香案上供着个红脸长须的神像，旁边立着一柄青龙刀。神像前，十个穿着不同样式甲胄或袍服的男子跪成一排，双手抱拳，神态庄重。

　　为首的那个，正是第一幅画里的将军。大概是将军和其他九个人在关公像前立誓结为异姓兄弟了。

　　后面几幅则大不一样——刚才还跪在一起拜关公的“兄弟”们，此刻刀兵相向。大概是兄弟反目，杀来杀去，最终是这位将军获胜了，成了掌权人。

　　岳州附近、将军、十个兄弟，反目……

　　难道……是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

　　《资治通鉴·后周纪二》曾记载：“言乃以逵、行逢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皆为指挥使，部分发兵。”民间也相传他们十人感情甚笃，曾结为异姓兄弟。

　　不过最后兄弟反目，你死我活，倒也令人唏嘘。

　　所以，这个墓主人，是周行逢？

　　正思索着，不远处却隐隐传来了人声。

　　“……于寻……”

　　“……寻……”

　　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微弱的回音，听不真切，但确确实实是人声。

　　我心头先是一紧，随即辨出那声音——是风清，还有狸子。

　　他们怎么都下来了？

　　我没敢立刻回应，贴着墙壁，屏息又仔细听了一阵。声音由远及近，确实是风清和狸子，语调焦急，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不似作伪。我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应道：“这儿！风清！狸子！”

　　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杂乱。风清举着火把靠近，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我的祖宗！你可真是会找地方！”

　　风清头发有些散乱，额角还蹭了块灰。狸子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你们怎么下来了？”我迎上去两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他们身后更深的黑暗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第三个人影。

　　“别提了！”风清走到近前，把手里的火把往墙上一靠，喘了口气，“你下去大概半个时差，绳子突然松了。虞望拽住绳头，看你不见了，便要下来寻你。”

　　“我们一块儿下来的，”狸子声音有些发干，“青岩道长留在上面照应，也看着罗看山。我们仨……我、风大人，还有虞姑娘，就赶紧顺了绳子下来寻你。这树洞忒难爬，又窄，还到处是毒液，好不容易下到底，进了这石头甬道，还没走出多远……”

　　风清沉声道：“还没走出多远，虞望……就不见了。”

　　……不见了？

　　我耳廓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怎么个不见法？”

　　“就是一眨眼。”狸子比划着，脸上惊魂未定，“风大人在前，我在中间，虞姑娘断后。我明明还听见她跟在后面的脚步声。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壁画，风大人停下看了看，我就也跟着停下，然后回头想问问虞姑娘的意思——结果后面根本没人！黑漆漆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火把光。我喊了两声‘虞姑娘’，一点回音都没有。我和风大人立刻往回找，那个甬道前后不过十来步，笔直笔直的，两边是实心墙，连个老鼠洞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影了……”

　　风清看着我：“我在那段路上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敲打了每一块砖，确实没有机关暗门。望就像是被那截甬道凭空吞了一样。我们不敢久留，又惦记着找你，只好一边喊你俩的名字，一边顺着这条路往前摸。幸好，总算找着一个。”

　　她说完，犹豫片刻，才又补了一句：“望身手好，不会轻易被什么伤着，你……别太担心。总能找着的。”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火折子晃了晃，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又看了一眼来时那空无一人的黑暗甬道。

　　虞望不见了。在一条笔直的甬道里，跟丢了。

　　怎么就丢了呢？

　　我心中一口浊气堵的发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有个猜测，不敢确定。你们先随我来。”

　　这机关瞬息万变，其中规律，我也只能猜测一二。

　　壁画时有时无，时而是龙，时而是人，看似蹊跷，但若是甬道本不止一条，便说的通了。

　　若树扎根之处是静止不动的，那便是树根不曾扎根的甬道在动。而且是时时刻刻都在动——不然，早该被树根占据了才是。

　　也许……像个转盘。

　　转盘中间的轴心不动，边沿框架不动，只有中间的环在动。

　　若是如此……若虞望一直待在转盘环上，那我们只要在任意一处边沿框架口一直等，虞望总会转回来的。
　　但我尚不确定她会不会转到中途又离开转盘环，去了轴心或者框架……

　　……轴心……轴心大多被横七竖八的根须填满了，很难深入。只要她不曾深入，便可以从转盘处看见。而边沿框架笔直，亦是如此。

　　这转盘转的方向应当是固定的，所以只要让风清他们在机关外的框架口等着不动，而我随着转盘转上一圈，就一定可以让虞望与我们两批人中的其中一批汇合。
　　若是虞望先与他们汇合，我转一圈也就回来了，就可以实现大汇合。

　　我一边将自己的思绪长话短说，一边领着风清和狸子来到一处外延框架口。

　　“风清，你们且先在这里候着，待会儿，若这边再有火光出现，立刻喊住她，让她跟着你们一块儿待在这儿。”

　　我向狸子借了火把：“我也一会儿就能回来。”

　　“你放心。”风清道。

　　狸子也用力点头。

　　我大概晓得方才解释的太过匆忙，囫囵之下想听懂我的计划怕是不容易，但……来不及了。谁知道这鬼东西什么时候又转起来？虞望一个人在里面，万一遇到什么……

　　真是，真是急死个人！

　　“有劳！”我丢下这句话，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踏入甬道。

　　眼前似是花了一下，连带着手中的火把也闪了闪，几乎眼睛一睁一闭，风清和狸子便不见了踪影。

　　这次，我才感受到脚下石道移动带来的错乱之感。

　　我定了定神。左看看，一片黑暗；右看看，一片黑暗。

　　再等等。

　　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身上的擦伤也在我停下之后隐隐作痛。我撑着墙壁，又不由忧心——她脑子那么笨，遇到这般机关，若是到处乱窜，该如何是好？
　　她身手是不错，可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万一……万一有连她都对付不了的东西呢？

　　我稀里糊涂想了许多，直到又到了下一个区域。我左看看，一片黑暗；右看看，一片黑暗。

　　再等等。

　　每转到一个新的地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一片黑暗。甬道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洞地回响。

　　谁知道这里有多少个甬道呢？

　　不知怎的，我忽而想起五岁时那个初冬的早晨。

　　那一天，我起床时没看见母亲，喊“娘”，也没有回应。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心慌”，只是觉得很难受，想找她，觉得，只要找着了，便不难受了。

　　自我记事起，她常去的地方就极少，很多时候就领着我待在那个奴仆都嫌偏僻的院子里。

　　我也被勒令不许随意出去，便在院子里找了一整天——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我便在石台阶上坐一会儿，开一次门，看她回来没有，坐一会儿，开一次门，看她回来没有。

　　然而她没有回来。

　　她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知道我打开了多少次门呢？

　　这……是第五个甬道了。

　　就在我咬着牙，感觉耐心和希望都要被这无尽的旋转和等待耗尽时——

　　前方深邃的黑暗中，蓦地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