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生【盗墓】》学经书纬

2、爬床 只见一个青

　　客栈，房间里点了蜡烛，四周的木板墙将暖黄的光勉强兜住，算不上亮堂，但却有了几分安稳的意味。
　　虞望拿着布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看她，心理五味杂陈——上个月，我连代王墓的门都还没摸到，两个壮汉徒弟就折在了嘉陵谷，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而我虽然侥幸逃出，却也再不敢轻易入谷了。
　　毕竟倒斗这一行，身手总还是要紧。而偏偏我是个只会看看机关风水的，半点不通武事。
　　以往总是雇了人替我开路，有了徒弟便让徒弟开路。
　　此次回襄阳，除了交代周拴住，更多的是去筹明会物色些好把式，一同前去，护我周全的。虽然筹明会的人大多要价不菲，质量还参差不齐，但我暂时找不出别的法子，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我抬眼瞧去，虞望的头发依然湿润，但她好似是没看到后脑勺还在淌水，只是摸了摸眼前干燥的发梢，便心满意足地叠起了帕子。
　　瞧着……不大聪明。
　　其实要真说起来，她如此身手，还愿与我同去，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我当高兴才是。
　　但自古以来，穷文富武，更不说她一介女子如此身手不凡，照理说她家里人定不是等闲之辈，必然不缺那三瓜俩枣的银子，可如今居然还要到土里讨生活……是家道中落，还是另有目的？
　　似是我盯着她盯得有些久了，她也抬眼看了过来，用眼神询问我盯着她作甚。
　　我走到房中唯一的小方桌旁坐下，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杯茶推到虞望面前：“姑娘下过几回斗？”
　　虞望道：“未曾。”
　　未……未曾？！我嘴角刚挂好的笑差点就碎裂了：“无妨，无妨……既然你一眼就瞧出我是吃哪碗饭的，想必也清楚这行当的凶险。折阳寿，损阴德，刀头舐血，九死一生。姑娘这般人物，何苦非要蹚这浑水？”
　　虞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因为我缺钱。”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细细品着——这理由倒是不像假的，毕竟现下这姑娘怀里可还揣着从我这儿顺来的二十两银子。
　　可我心里总惦记着她的来历，她一句“缺钱”给我堵回来，倒让我不好往下继续套话了。
　　我把茶杯放下：“倒斗是门手艺活。姑娘既是生手，恐怕不清楚其中门路。在下倒乐意当回引路人，只不过……”我笑笑，等着虞望的答复。
　　可虞望沉默了良久，只是一口又一口喝茶——准确来说是一杯又一杯，她喝水总是牛饮一般端起杯盏就一饮而尽了。
　　我起初还疑心她是嫌我条件开得少了，后来才慢慢觉出味儿来——她似是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
　　“投桃报李，以心交心。姑娘觉得，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吗？”
　　虞望思索片刻：“我没钱。”
　　“不打紧，”我撑起腕子，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瞧瞧底细，“姑娘放心，我既然敢要，必然是姑娘给的起的。”
　　虞望：“我的衣服不能给你。”
　　“……？”
　　“我还要穿。”
　　“……我，未曾想要姑娘的衣服。”我又不是没衣服穿，更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虞望又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原是如此，我竟奇异地有些理解了她方才的脑回路。我略思忖了片刻，直言道：“我欣赏的不过是姑娘的好身手，倒斗一事，凶险万分，还望姑娘护我周全。”
　　虞望：“好。”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倒让我心里有些拿不准。我道：“另外便是分账之事，你有什么见解么？”
　　反正我下斗也不是为了钱财，如果她对此要求高些，倒也不会因为分赃跟她产生什么嫌隙就是了。
　　可下一刻，虞望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要一千两银子。”
　　“……嚯，”又是一千两，我当即气笑了，“你当我家做盐铁生意的么？咱们这一行，能把命保住，再偶然发一笔小财就不错了！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她忽然伸出手来，手心朝上，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也是气懵了：“你作甚？”
　　虞望：“抢钱。”
　　……我让你抢你就抢吗？！而且为什么要抢我的啊喂！
　　我恨不能把眼前这个脑子不好的混账乱拳打死，但一想到她那诡谲的身手和惊人的力道，我又要泄气——真打起来，恐怕是她两三拳我就归西了……
　　深吸的一口气又只能无奈叹出来：“祖宗，我哪里还有钱，我这几年攒下的家当都在你那儿了。”
　　虞望面露疑惑：“我不是你祖宗。”
　　“……”你说东她往西，你要撵狗她捉鸡。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看着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实则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憨货，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我懒得计较祖宗不祖宗的问题：“那这样，我们先一同前去，淘出来的货卖出去后五五分成，如何？”
　　“好。”
　　她这会儿子又好说话了！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干脆扔掉脑子跟着我了，简直无可奈何。
　　不过，既然要入这行，有些事情还是得先晓得。阴宅风水分金定穴都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
　　“虞望，你可知……‘筹明会’？”
　　虞望：“不知。”
　　我看她回答得利落，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不禁心下起疑——筹明会在此地盘踞多年，势力渗透黑白两道，但凡家中有些背景，都不会对筹明会一无所知。她这般身手，竟真如一张白纸？
　　我一边暗自思忖，一边分心给她介绍：“这筹明会，乃是湖广数一数二的大会所……”
　　起初，筹明会还是襄阳地方的乡绅组织起来的鉴宝会。财主老爷们各显神通，手上土夫子的人脉数不胜数，淘来的宝贝更是应有尽有。名气一大，其他地方有钱有势的便也跟着入会。
　　牛鬼蛇神一多，筹明会的业务便逐渐扩展到了吃喝嫖赌，可谓是“财源广进”，原先的古董行当跟着水涨船高。现在，筹明会的会长和晋商万宝阁的阁主已经成了拜把子兄弟，筹明会也成了万宝阁最大的货源。
　　如此，在襄阳乃至整个湖广，寻常土夫子想要出手手中的宝贝，几乎都是去筹明会手底下的黑市脱手的。
　　除此之外，黑市还会卖些寻常店铺没得卖的物件儿，像什么倒斗专用的装备，如定盘星、飞爪绳、亮子、撬头、洛阳铲一类的物件儿。也有卖黑药的，从驱虫散驱蛇散到封喉丹化尸水，应有尽有。还有买卖消息的，买卖奴隶的，乃至买卖人头的。
　　筹明会手底下还有一群管事，专门负责给土夫子们牵线搭桥。若形单影只的盗墓贼不愿单打独斗，就可出些银钱让管事为自己寻个团伙。有些已经组成的团伙，也可以出钱让管事找些风水师机关师之类的能人。在行的管事也会自己养一批好手，他人下斗可租去用，租金则归到管事的口袋，利润高到吓人，故而筹明会的管事几乎个个都富得流油。
　　在管事手底下干活的盗墓贼称“租户”，其他的则是“散户”。为了方便散户与据点联络，筹明会还会每个散户发凭证，有了凭证才可以自由出入据点和黑市。而那个所谓的凭证，道上称“摸金符”——自然不是真的，只是筹明会之前似乎真有个摸金校尉的后人，按照祖传的摸金符仿制了不少赝品，供筹明会拿去附庸“风雅”了。
　　这等赝品现在并不稀奇，连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都领了一个，平时在手里盘着打发空闲，上边儿的花纹都快摩干净了。
　　我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口干舌燥。虞望也不说给我倒杯茶什么的，只是在一边看着桌子胡乱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叹了口气，自己倒了茶来喝：“明日，我带你去一趟筹明会，你领一个摸金符，日后来销赃也好，找活路也好，总归方便些。然后再买些装备、干粮什么的，租两匹快马，我们就上路。”
　　虞望：“好。”
　　窗外雨声淅沥，蜡烛只剩下一小节，光线昏黄摇曳，勉强能看。
　　我领着虞望来租这间房时，心中诸事繁杂，一时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间房只有一张床榻。
　　我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晚，再换房间，恐怕也麻烦。将窗户关严，我将木质地板扫干净，又找店家借了床被子和一张席子，打了个地铺：“虞望，你今晚睡这儿。”
　　虞望：“……好。”
　　难得，我从她的“好”中听出了一丝迟疑，一时竟有些想笑。
　　刚来这家店时，虞望站在外边儿好一会儿，淋雨也不肯迈进来。我问她作甚，她居然说：“你出钱。”
　　我简直气笑了：“我不都给你了么？哪里还有钱？”
　　她道：“你还有，在这里。”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我刚欲拍开，她就收回了，我无法，只能忍下这口气，认命地摸出怀中几块私藏的铜板付了住店钱。
　　现在再看来，我既付了房钱，便是我为主，她为客。总不能让主人家打地铺去，那便只好委屈委屈她——也算是抠门儿的现世报了。
　　我兴致颇好，连被子里的潮气和霉味儿都能忍了。
　　我顺手把蜡烛掐灭了。
　　夜里雨渐渐停了，偶尔传来瓦檐剩雨滴在街边石砖上的声音。明明很安静，我却仍是有些辗转反侧。
　　我许久未跟别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更何况是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生人，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我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莫说襄阳，就是整个湖广，也找不出什么“虞”姓的武学大族，但她那身手绝非街头巷尾的野路子，招式虽不明，但那份从容气度、行止间的沉稳利落，分明是经过严苛训练的门派传承或家学渊源——这么厉害的来路，居然一点风声也无么？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可就在我闭目凝思之时，身侧的床板忽然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我瞬间警醒，右手悄然滑入枕下，握住冰冷的短匕柄。
　　黑暗中，我静静睁开眼，只见一个青素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