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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筹明 非是我要买 ...

  •   虞望的动作放得十分轻,但并不如何谨慎,恰恰相反,她看起来相当随意——她甚至未曾瞧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掀开我外侧薄被的一角,然后十分顺溜地钻了进来,还往里挪了挪,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跟在她自己家似的。
      我整个人都僵直了——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又往这边挪了挪,眼看就要贴到,我再忍不了了,低吼道:“你要做甚?!下去!”
      若不是忌惮她的好身手,我真是恨不得一刀给她捅下床去!
      虞望侧过脸,但夜里太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着她依旧平淡的语气:“地上凉。”
      “凉……”我忽然有种被荒缪漫过头顶即将淹死的感觉,“……那你就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可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床上很暖和。”
      “……”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她面前失语了——在遇见虞望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嘴皮子功夫不错的人。
      我现在是真想一脚把这个不知轻重的憨货踹下床去,但一想到现在还有些发胀发酸的小臂,又只能哑火。
      只能尽力往床的内侧缩,心里祈祷着至少别碰到我。
      虞望居然还敢开口:“被子。”
      我气极,用劲一扯,一大块被子一团,扔过去砸了个正着。虞望却也不恼,心平气和地将被子重新散开,然后心安理得占了几乎整条被子。
      “离我……远点……”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虞望似乎对我的“慷慨”十分满意。她轻轻“嗯”了一声,裹紧了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很快就平静地睡去了。
      徒留我一人气得难以入睡,睁眼到后半夜。
      ……
      翌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儿,起了床。
      昨日临时脱了斗笠蓑衣,包袱里的衣物大多淋雨湿了。我昨晚没找到地方晾,只能摊开在桌上,让它自己干。今早一看,能穿的也就一件。
      我的衣服有三套换洗,皆是男装——倒不是要掩盖身份,毕竟我一开口就露馅儿了,无甚必要。穿男装主要是因为男装普遍便宜,且耐造许多。
      待穿戴齐整,回头一看,虞望这厮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我本欲上前叫她,她却倏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身而起,站在了地上。
      她转头看来,与我四目相对。
      她眨巴眨巴眼睛:“晨好。”
      “……晨好。”
      她听到答复,满意地转回去,开始穿衣——虞望依旧穿着她昨日的衣裳。她的衣裳有些特别,不似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的那般拘束,也不是短打或劲装,这种款式市面上大抵找不到,是定制的,总之是个很放的开手脚,又不败了她一身仙气的衣服。
      ……能败了她仙气的只可能是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
      待她穿戴整齐,我们便退房离开了。
      出来已是辰时,但襄阳城已经开始热闹了,街上行人不少。我走在前面领路,在巷子里折来折去,终于来到一条没什么行人的街道。
      这便是襄阳的古玩街了——整条街,都是古玩店。
      筹明会的地盘并非一处,而是分散在湖广几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铺面。我们去的这家,明面上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古玩店,实则是筹明会在襄阳的分号。
      这家古玩店挂的是晋商手下万宝阁分号的牌子。装潢不很惹眼,敲门进去,里边几排高高的木架子,堆放各式各样的古玩,墙上挂着一件人高的金鸡木雕,鸡目镂空,似真。店内也没有伙计,只有掌柜一人。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男子,正躺在竹编躺椅上打瞌睡。听到有人进来,眼皮子都不抬,只道了一句:“客人慢慢看。”便继续睡去了。
      我“嗯”了声,带着虞望径直往后走,一直到那件巨大的金鸡木雕前。我问道:“这鸡怎么卖?”
      那掌柜霎时睁眼:“非卖。”
      “非是我要买,鸡仙要我来,还请掌柜赏个脸。”
      掌柜腾一下坐起来,把门口的帘子一拉,屋内瞬间暗下去。
      “公鸡母鸡?”(是租户还是散户?)
      “母鸡。”(散户。)
      “什么冠子?”(哪种散户?)
      “核桃冠。”(风水师或者机关师,总之是考验脑子而不是身手的能人。当然,也有别的类型:“单冠”指单独干的,“三冠”指有队伍的,“玫瑰冠”指身手十分好的。)
      “看看。”(看看摸金符。)
      我将摸金符从腰间摸出,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音响。
      掌柜的拾起,在眼前仔细瞧了瞧,随后放回柜台上,抬眼看向虞望:“公鸡母鸡?”(是租户还是散户?)
      虞望自然不可能答上来,只能我替她回答:“雏鸡分不清公母。”(新人,还没分是租户是散户。话虽如此,但一般带新人,领头的是散户,新人后面八成也是散户,租户亦然。)
      掌柜不说话了,仔细打量着虞望。由于他眼珠子大且有些外凸,看着像在瞪人。
      虞望却好似无知无觉,既无半点紧张,也没有回瞪回去,只是模样淡淡地立在那里,比那真木鸡还像木鸡。
      忽而,掌柜的一笑:“核桃冠领着,我还担心个屁。两位,请吧。”
      他把柜台上的陶瓷鸡塑像一转,那木刻的大金鸡忽然一翻,显现出后面的光景来——是一条往下的阶梯。
      我抱拳躬身:“多谢掌柜。”随后便领着虞望往下走去。
      这楼梯不长,下去后又拐了许多个弯儿,又上了一段楼梯,到头,豁然开朗,是一处不小的市镇——这便是黑市了。
      黑市的店铺众多,小摊儿更是多如牛毛,还有赌坊、青楼、烟馆,都在此处。乍一看十分繁盛,人群众多,与地上的街市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当务之急是让虞望把摸金符领了,筹明会的会所在黑市的正中心,我们得先去那儿。
      路上,我也正好给她讲讲筹明会的行话,方便她下次来。
      我先是把方才和掌柜的行话解释了一番,随后道:“其实没什么玄乎的,筹明会大会长属鸡,是以筹明会里的行话都绕着鸡打转。你晓得一些,剩下的也能猜。若是倒斗行当里传下来的黑话,就很多了……”
      其实,“倒斗”一词就是黑话,指的就是盗墓。进墓得带装备,“亮子”就是火把,蜡烛,油灯一类的照明物件,“定盘星”指的是罗盘一类看风水定龙穴的家伙。进了墓摸得的宝贝叫“明器”,开了棺见到的尸首叫“粽子”……总之,十分繁杂,而且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不同派系也有不同的讲究,花样多的很。
      我是个半路出家的,一向是只知道个大概,但也够用了。
      虞望跟在我侧边半步,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看看那个楼,很是新鲜。我看她这副模样,只叹方才说的那许多,恐怕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也许是教徒弟教出习惯了,竟也生出了好为人师的毛病。我不再管她,径直往会所走去。
      到了门前,我停下脚步:“进去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无论我和王管事说了什么,你都莫要做声。可明白?”
      虞望:“好。”
      我点点头,随后抬手敲门。
      “进。”
      我抬步进去——只见一五十上下的老人端坐在桌前,侧下坐着一个带着帽子满脸麻子的瘦弱男子,正聊着些什么。老人身后则站着一位皮肤黝黑、十分精瘦的年轻人,显然是镇场子的。
      我拱手一礼:“王管事。”
      王管事见来者是我,笑了:“是阿寻呐?来,坐。”
      我拉开了桌子前面的横凳,从容坐下。王管事的目光却扫向了我身后——虞望跟在我身后,站着,面上也无甚表情。
      王管事眼睛眯了眯:“这位是……”
      “生手,来入伙。”
      王管事打量的目光从虞望身上转到我身上:“你新收的徒弟?”
      “不错。”
      我一边若无其事地答着,一边借着后壁上的铜镜观察着虞望的神态。
      好在,她如同方才在店里一般,只是站着,无丝毫反应。
      我笑笑,半真半假道:“王管事,这徒弟呢,是我在汉中府收的。今日带来领个摸金符,日后也好行事。还请王管事行个方便。”
      王管事“哦”了一声:“自然,自然。你这弟子,唤作何名?”
      我道:“虞望。”
      “顶什么冠?核桃冠?”
      “玫瑰冠。”
      王管事神情一变,站起身:“阿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旁边看戏的麻子也是一惊。
      在筹明会,寻常武夫是当不得玫瑰冠的。能撑得起玫瑰冠,要么是军户,要么是有家传功夫。但一般有真本事的,可以开武馆,开镖局,活路多的很,根本没必要在盗墓行当混。是以,筹明会中的玫瑰冠,少得可怜。
      但以虞望的本事,打筹明会的那几个玫瑰冠,绰绰有余。
      我笑笑:“王管事若是不信,可找人来试试。”
      王管事默了片刻,道:“我手下又没有玫瑰冠的租客,如何试得?阿寻,你莫要为难我。”
      我心里“啧”了一声,这老狐狸。
      “王管事,我记得令郎近日想找的龙门,是在商丘?”我摸了摸下巴,“那地方似是不好找……不过,过段时日我倒有意去那边山头上瞧一眼,就是不晓得,令郎还记不记得我。”
      王管事也笑了:“记得,当然记得,说起来,他还得唤你一声姑姑……”他摸摸胡子,“阿成,去找李管事借个人,把老疤喊来。”
      他身后的黝黑年轻人应声,随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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