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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判词 同地生者, ...

  •   洗好了,我叫虞望转过身去,她这时听话了,不再看我。

      我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手脚并用地从浴桶里爬出来,带起的水流哗啦啦响。我身上湿漉漉的,即便没风也冷得一激灵,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生怕虞望又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缘由回头看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布巾,胡乱地擦拭了一通,干了便立刻从包袱里翻出干净的素色里衣套上。

      系好衣带,我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找好明日穿的外氅,走到床边,我看看那张足够宽敞的雕花木床,再看看床边裹得像个蚕蛹、头发还在滴水的虞望——她还拿一种一本正经地犯傻的表情看我,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头发还在淌水,就这么裹着睡?”

      虞望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发尾,动了动——好似是想起来我不许她露出来,伸出半截的手又缩回去。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那怎么办?

      “……过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架子上还半干的另一块儿布巾拿下来,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下,我给你擦擦。”

      她立刻乖乖地蹦到圆凳边坐下,依旧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

      美人还是有美人的好处,她只要不开口,到底养眼。

      我站在她身后,用布巾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揉搓着。她的头发很长,很密,带着水汽和皂角的清香,若是细细嗅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擦了个半干,我随手把湿布巾扔到一边:“行了,睡吧。”

      虞望裹着被子站起身,动作略显笨拙地挪到床边,僵直地躺了上去,闭上眼睛。忽然,似乎意识到如此我便不好上床,于是又往里滚了一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我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大团蚕蛹,以及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无奈摇摇头,随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

      第二日起来时,外头还是黑的。

      我夜里睡不安稳,早起来几个时辰是常事。正预备躺下继续睡,却发现身旁躺的蚕蛹不见了——人呢?

      我套了外氅,出门想找,外边却是一片漆黑,月光也不见。我走着走着,只觉得夜深露重,周身越来越冷。想回去,却找不见路了。

      不对,不对……

      忽而,不远处现了火光,我忘了有什么不对,走上前去——只见面前是一扇三人高的大门,我方才见到的火光便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大门是青铜做的,门上雕着些面目狰狞的怪物,两边雕刻了一副狂草的对联。我眯起眼睛仔细瞧,认出上边写的是:

      湿生卵生胎生化生,生生不息;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这是什么地方?

      忽而,门开了。

      “来者何?”

      我一愣——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也并未看见人影。

      忽而,那声音又道:“蠃虫天族,坤宫甲司,四十二册。”

      语毕,我眼前一晃,门中的红光里显出一个身影模糊的女子。那人身姿挺拔,气质不凡,步履稳健地走到我身前,温声道:“随我来。”

      我昏昏噩噩,一路跟上去。那女子在前面领路,问道:“年龄几何?”

      我道:“二十。”

      那女子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看我。她身形模糊,我看不清晰她的面容,却莫名觉得她瞧我的神情有些惊讶,还有些……我看不懂。

      她道:“饥荒、战乱、还是别的?”

      “什么?”

      “你大抵受了许多苦。”

      她的话一句一句,好似没什么逻辑似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脑子空空,她的话我还没明白,字句就如同落入水沟的叶子,匆匆而去,一点印象都不曾留下。我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不做声了。

      但是无论是刚刚那道“来者何?”还是这个女子,似乎都没真的想要我的答案。

      她抬手在我脸上画了个什么,手指最终停在我的额头:“你为何如此郁郁呢?”

      ……郁郁?

      “你心中有惑。”

      我茫茫然看她。

      “过来吧。”

      她将我领到一处门前,我抬头望去,上边的牌匾上写着“坤”。

      穿过门,又过了几个回廊,便见着又一处牌匾——“甲”。

      我一阵恍惚,好似才长了舌头一般,记起来自己会说话:“这是何地?”

      那女子答:“籍册府。”

      随后,她往里一指——里边是一排排的书架,架子上排满了卷薄。她道:“你既来此,必是要求个解的。去翻翻你的命数,这些集子显的话有时虽荒唐了些,但兴许能有些眉目。”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我恍恍惚惚,一本一本数过去,找到了第四十二册,抽出,翻开,只见上面记着:

      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我茫茫然闭上送了回去,愣神片刻,又鬼使神差地拿起第三十四册,只见上面记着:

      女希女希,生于野兮;女希女希,魂归何地?

      我不知为何,心中一急,丢了这册去拿第二十一册,翻开,上面写道:

      焚书焚书,莫留一书;灭史灭史,莫留一址。

      不对,不对……不是这句!我心下发慌,扔了,抬手去够第十八册:

      族族长长,永志不忘;四海八荒,永志不忘。

      也不是这句!

      我心中扑通扑通地打雷,越发紧张了,立刻丢了这册去拿第七册。我手抖得不行,半天才翻开。

      “同地生者,何故离迁?同根生者,何苦相煎?”

      我一惊,抬头,才发觉方才的女子正立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她口中喃喃:“何苦相煎……何苦……”

      我手中的册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那女子抬头看过来,好似笑了:“这般惊讶做甚?这是我的判词,我怎会不知道呢?”

      她慢吞吞走来,将我方才仍在地上书一一放了回去:“你的惑可解了?”

      “少了……”

      那女子侧身看过来。

      “少了……少了两句,”我扶住脑袋,有些晕,“旁的……都有四句,为何我的,只有两句?剩下两句呢?”

      “啊,你说这个,”那女子倚在书架上,“你是生者,命数有变,自然不能写全。”

      我愣住。

      “不过,你若是问这册子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倒还有个法子——反正你来也来了,倒是可以瞧瞧与你羁绊极深之人的命数。若是走运,说不准也能让你悟一悟,”那女子笑道,“你看是不看?”

      不等我回答,那女子便掐指算了算:“巽宫辰司,三十六册。”

      “……”

      我一路找到巽宫辰司,数到第三十六册,抽出,想翻开,但在翻开的前一秒又不由去想——是谁呢?

      莫子厚?不像,我和他都没正经见过几次。

      母亲么?她死的太早,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老头子?应该不是,至少他从来没把我看得重要。

      数着数着,会有一点心酸,因为数着数着会发现,原来自己曾经期待过一些东西。其实长大了之后,很少会去想,因为求而不得这种事,挺没出息的,因为这个要死要活,更是……

      我摇摇头,将这些还没成型的想法摇散去,翻开手上的册子:

      吃饭喝水、习武睡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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