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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于寻 那是女孩儿 ...

  •   莫家的祖宗是莫子,接手的莫家机关传承了千年的手艺。传承久底子就厚,民间的莫家分支与弟子成千上万,当今工部尚书都是莫家人。

      莫说襄阳,整个湖广也没有人敢不给莫家几分薄面。

      而当今莫家的家主,是莫子厚。

      莫子厚年轻时,还是大少爷,整天和狐朋狗友鬼混。一个朋友说,子厚,你不是莫家机关术的嫡脉吗?我知道一个墓,机关精妙,迷阵重重,你要真有本事,何不随我进墓去试试?

      莫大少爷年轻气盛,当然应允。

      那墓确实机关重重,好在莫子厚的机关术确实了得,有惊无险地到了主墓室。几人合力开棺,可刚搬开一条缝,莫子厚便闻到一股奇香,头一晕,手上脱力,棺材板又重重砸回原位。

      几人也都发觉不对,连忙退了出去。

      莫子厚回到家,大病一场。请了多少医师都没有办法,眼看要闭过气去,老家主一拍脑门——找人冲喜吧!

      他们寻了户想攀高枝的小户人家,给莫子厚取了冲喜的妻子。

      想不到,成亲之后,莫子厚竟然真的渐渐好转了。那小娘子和很快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诞下了一个女儿。

      那日正是中元节。

      说来瘆得慌,别人家小孩儿生下来都哭,可她,居然咯咯咯地笑,把接生婆可吓坏了。

      莫子厚看到自家女儿,大惊失色——她她她!竟然有六根手指!

      六指,鬼胎!她她她!是鬼借他托生的鬼儿!

      莫子厚一咬牙,就要将女婴摔死。小娘子却死命拦下,她哆哆嗦嗦地拿来柴刀将女儿多出来的指头剁了,说:“求求少爷,求求少爷,饶她一条命吧!她是您的亲骨肉啊少爷!”

      于是,女婴留了下来。

      但莫子厚从来没正眼瞧过这孩子一眼,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取一个。

      他说,取名?那这鬼东西岂不是要冠我的姓?晦气。

      大少爷不待见的人,莫家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小娘子和女儿被关进莫家最偏僻的院落自生自灭。那地方太偏,一年到头打扫的老人都不见得来几回。小娘子将奶水往女儿嘴里喂,抱她:“娘只有你了,娘只有你了啊……”

      第二年,女儿开始牙牙学语,小娘子纠结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丈夫,想要为女儿讨个名字。莫子厚不耐烦地将人赶了出去。

      第三年,莫子厚娶了新的妻子。婚礼当天,小姑娘头一回吃到了除母乳和米汤之外的东西,是一颗喜糖。

      可也是那天,母亲的爹妈听说莫子厚另娶新欢,上门来要说法。小门小户势单力薄,她父母又只有她一个女儿,莫子厚未曾放在眼里,叫人乱棍打了出去。

      不多时,二老便离世了。

      自那之后,母亲再没笑过。

      第四年,女孩儿长高了些,模样却越发像莫子厚了。母亲有时夜里起来,瞧见那张形似莫子厚的脸,吓出一身冷汗,抄起枕头将她的脸蒙住,直到孩子的呜咽越来越微弱,母亲才恍然醒过来,丢开枕头抱着女儿哭。

      可女儿越来越像莫子厚——脸像,走路的姿势像,发呆时没什么表情的神态,也像。

      母亲终于疯了。

      时而,她将女儿抱在怀里,“心肝”“心肝”地喊着;时而,她将女儿扔在地上,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打着;时而,她看也不看,任女儿是哭是笑,无视着。

      女孩儿一天天长大,长到五岁,她母亲终于过世了。莫子厚看都没来看一眼,只是“哦”了一声,让人随意打了口棺材,葬了。

      家族中的堂亲表亲,有教养的遵父母的指令,从不过问她;性子顽劣的,见她势单力薄无有庇护,欺负她;同龄的别家的小孩,瞧不起她,嫌她晦气。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头儿,愿意每天给她送吃的,让她不至于饿死。

      六岁,莫家族学要她去开蒙——原本是五岁就要去,只是那时没人记得她——她将几年积攒下来的零碎的铜板拿去买了笔墨纸砚,去了教室,却被同学赶了出来。

      那些五岁的孩子,比六岁的她,高大上许多,一推一搡,她打一拳,十拳就揍上来 。她被推出了族学,倒在地上,抬起头见先生之前贴在墙上的大字,好像是“仁”,好像是“善”,眼泪吧嗒一掉,都模糊了。

      那晚,扫地老人听到她半夜还在哭,叹了口气,偷了莫家藏书阁的钥匙,半夜放她进去读书。

      八岁时,女孩儿要拜老人为师。老人没同意,只是说:“我可以让你读书,也可以教你些本事,但不收你做徒弟。”

      他真的教了女孩儿许多本事。女孩儿问,您教的这学问叫什么,老人答,风水。

      就这样过了几年。女孩真真是天赋异禀,到了十三四岁,不仅机关术已经和族中长辈不相上下,远超同龄人,连老人的风水术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可老人不让女孩显露自己的本事,更不让她跟旁人说这身本事是怎么来的。

      十五岁,另一个大家族找上莫家,说家主想和莫家结亲。

      那家主却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已经娶了十几房小妾,族中谁都不想把自家女儿推入火海,可那家主势大,莫家又无法拒绝。莫子厚心念一动——把那鬼东西送他们,正好给家里去去晦气。

      老人将此事告知女孩儿,让女孩儿逃出去。女孩儿想,我没有钱,出去了,又能怎么办呢?

      饿死?冻死?还是被人捡去凌辱到死?

      老人思量片刻,说,你母亲下葬时,陪葬了一些金银首饰。

      当晚,女孩儿去扒了母亲的坟。

      女孩的母亲碑上只有短短一列“莫夫人之墓”,连她姓什么都没有。

      那是女孩儿第一回盗墓,扒的是她母亲的坟头。

      女孩儿得了钱,要走。走之前,老人给了他一个漂亮的小方盒子,说,这里面是个能救命的宝贝,你带着,走出莫家大门再打开。女孩儿应声说好。

      等逃出了莫家,女孩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于此同时,莫家宝物被莫氏女犯盗走的通缉令传遍了整个襄阳城——可笑,他们不知道女孩儿的名字叫什么,便只能叫她莫氏女犯。

      女孩儿不傻,她知道自己被老人坑了——老人将盒子给她,自己带走了真正的宝贝,早就逃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可莫家人不会在意一个扫地的老头,只会以为宝物在女孩儿这里,哪怕女孩儿说出实情,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在狡辩。

      辩无可辩。

      女孩儿知道,莫家在襄阳各个行业皆有人脉,她无论在哪里,都有可能被抓回去。

      除了——地下。

      莫家早些年也和盗墓的筹明会有合作,但莫子厚从墓中出来病倒之后,老家主便觉得这一行损阴德,把这些合作都撤了。如今,若是想找一处没有莫家人的去处,恐怕也只有盗墓了。

      女孩儿只身投奔了筹明会,凭着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很快在筹明会站住脚,挣了些钱,还收了徒弟。

      行走江湖还需要姓名。她不想同那个只给她带来苦难的爹姓,她便没有姓。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寻”。

      莫子厚不认她,因着她不是莫子厚的女儿,是鬼的女儿。母亲不认她,因着她是莫子厚的姑娘,不是母亲的姑娘。师父不认她,因着她不是师父的徒弟,只是个金蝉脱壳的壳。可她总得……是个什么。

      阿寻,寻得是自己。

      她有了钱,第一时间就去了风子岭班侯墓——据说,她就是这班侯托生。那她,其实是班家血脉吗?

      她独自一人下了班侯墓,通过层层关卡,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去了半条命,终于来到主墓室。

      她坐在棺材前情难自禁哭了一场,哭完,便掀开了棺材板——里面却不见尸体,而是一个木头人。

      那木头人里藏了机关,见了活物便打。阿寻被打的奄奄一息,拼死拼活才从盗洞爬出来。

      爬出来,又恨不能死在里面——墓中只有一个木头人,没有尸体,班侯也不葬在这里。

      那……她是谁?

      她不是莫子厚的女儿,也不是母亲的孩子,不是师父的徒弟,甚至连班侯的鬼胎都不是。

      但她总该……是个什么?

      是什么呢?阿寻看着自己手上切下第六指留下的疤痕,想了又想。

      她四处打听,有墓就下,只是格外留意,有没有和六指有关的——活着的人里,六指是鬼;死了的人里,六指是什么呢?

      也许是我的过去,也许是我的将来。

      有一天,月满楼给她卖消息,说,陕西行省汉中府的凤县有个宝地。

      她带着两个徒弟,一路到嘉陵谷,进代王山。徒弟死了,她逃出来,准备回襄阳招兵买马,重振旗鼓。

      只是没想到,五年了,莫家的通缉令竟还挂着。

      慌不择路,竟撞上了一个美人。美人问她叫什么,她愣了——她叫阿寻,可,她没有姓。

      莫名,她想给这个人说个完整的姓名。假的也好,现编的都好,可,她没有姓。

      灵机一动,她说:“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应当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yu望。”

      “哦,在下于寻。”她笑了,“我们还是本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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