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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沐浴 “你怎的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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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河道上飘了一日,干粮便耗没了。
好在一天一夜划了段距离,我们也再没见到山君的踪迹,便没那么顾及,饿了就上山逮兔下河捉鱼。几天下来,我的手艺众人皆知,晚上夜都不必守了,只求我能多烤两条鱼解馋。
我自然乐见其成,虞望对此却好似略有怨言——我不大明白,分明我每日都留了最肥那条鱼给她的。
第四日傍晚,我们从渔村上了岸,等还了木筏,便随风清几人一同出山,夜半时分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
纪青的腿伤只是作了简单包扎,还要作别的处理,狸子便送他去镇上的医馆治伤。我和虞望则跟着风清和青岩,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停在了一处门面颇为气派、挂着“九州藏舍”黑底金字牌匾的店铺前。
九州藏舍……这名字我听说过,是遍布全国的大商号,专营古玩珍宝,据说背后有皇室的影子,分号开遍九州。
不过,九州藏舍走的是高端路子,客户非富即贵,像我们这种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热乎”明器,是绝对进不了这里大门的。寻常土夫子,也跟这种地方搭不上线。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能这么轻易地进来……不愧是太子手下的人。
店里的伙计对风清和青岩都很是恭敬,引着我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客房。客房布置雅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熏着淡淡的檀香,与之前住的简陋客栈天差地别。
若不是风清提前应承过她请我们住,我恐怕会夺门而出找个简陋客栈继续睡发霉的被窝。
而风清的第一件事儿是还钱。
我颠了颠手上的银子袋,抬眼看她:“三百两还多吧?”
风清笑笑:“纪青应承的也在里头。”
“哦,”没了疑虑,我直接收下,只是不由感叹一句,“你们待手下还挺不错的。”
至少筹明会的管事对待手下的租户没有这么周全。
谁料站在一旁的青岩还贼心不死:“若二位想来,待遇会更好。”
“不必了,”我摆摆手,“我找同伙看眼缘。”
说罢,我便将之前应承下来的帛书和那枚扳指一同给了风清。两人再寒暄几句,便道夜深寒重,告辞离开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虞望,以及那张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大舒适的……床。
又是只有一张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虽说这一路下来,和虞望也称得上一句“生死之交”,同榻而眠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一想到上回在客栈那个彻夜难眠的晚上,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虞望倒是完全没有我这番纠结。她跟回到了自己家似的,极其自然地走到那张大床边,抬手就开始解她那身沾了尘土又染了污迹的衣衫。
几件单衣没几下便落了地,她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等等!”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虞望停下解衣带的手,侧过头看我,眼神清澈。
“你!你你你,你脱衣服做甚?!”
她倒是坦荡:“我要洗澡。”
我瞪大眼睛:“你不先打水吗?!”
就这么旱地拔葱地开始脱衣了?
“哦,”她好似才想起来洗澡要用水这件事,“你帮我打水吧。”
“……?”不是?怎么就……
她似乎看出我面上的惊愕,想了一会儿,正经道:“谢谢你。”
“……你就不能自己去吗?”还让我给你打洗澡水,搞的我跟个丫鬟似的。
她凝神思索片刻,似乎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便点点头,道:“如果有下次,我来打水。”
“……”这种事情最好别发生第二次——我是绝对不会像她这般一个招呼不打水也不接就把自己浑身上下剥干净的!
按道理说,她在悬崖上舍命相救,我合该感激才是。但她几句话打下来,我的感激直接灰飞烟灭了。
忽而,一个心计涌上心头——我冷笑,接水就接水,我烫不死你!
我摔门出去,从堂前的伙计那儿要来浴桶和滚烫的热水,拖进房间——她倒是还心安理得地坐着。
我把滚烫的开水两三下倒进浴桶,热水晃荡着溅出来几滴。我指着那桶冒着白烟、能把活鸡瞬间烫褪毛的开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洗吧!”。
她闻言走过来,非常听话地蹲在木桶边,伸出右手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试探性地往那滚水里轻轻一点,然后又极其平静地把手指缩了回来。
我睨了一眼,那根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
她抬起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我,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烫。”
烫就对了!烫死你最好!我冷哼一声:“你不整个儿跳进去试试,光伸一根手指,怎知水烫?”
“不好,”虞望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若是整个儿跳进去,会熟。”
我在墓中时,说个什么,她都要应一句“好”,头一回她说个“不好”,竟就生出几分不快来——分明她这时要也说句“好”才是脑子不灵光。
但她一个“会熟”说出口,我又觉得她好笑,好笑到那几分不快都抛诸脑后。
“量你脑子还没傻透。”
我倒也没真的准备让她用开水洗澡,心中想着何必跟傻子置气,气也就散了,挥挥手道:“你慢慢等水凉吧,我外面儿守着,你洗完了叫我。”
出了门关上,我在门外靠着墙壁席地而坐。门外的墙壁有些冰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轻微的水波晃动声传来,还怪催眠的。我靠着墙,眼皮子有些发沉。就在我几乎要站着迷糊过去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好了。”虞望的声音平平响起。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那我进……” 边说边转身,抬脚就要往里迈。
然而,当目光聚焦在门口站着的人影上时,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你——!” 我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虞望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房门口。
□□。
我操操操操操………我反应过来,急忙把她往里一推,飞快跳进房间把门反手一摔,门闩瞬间落下。这时我才来得及换口气,然后扭头死死瞪着她:“你怎的都不穿衣服?!”
看虞望的神情,似乎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震惊。她微微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缕,贴在她光滑的脸颊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眼神坦荡得令人发指:“我没有换洗的衣服了。”
“没……没有换洗的……” 我简直要被她这轻飘飘的理由气晕过去!“你之前的衣服呢?!”
“当了。”
当了!
我绝望地看向她:“你当了干嘛?”
她眼神清澈:“换钱。”
“……”居然如此合理!
忽而,一个想法撞进脑海,我简直不敢置信:“你这大半个月……就穿了那一件?”
“嗯。”
“没洗过?”
“洗过。”
“那……你?”
“洗澡时就溪水洗,”她平平静静地解释,“现在不洗,水,你还要用。”
……我要感谢感谢你贴心吗?
她这一说,我才算想起来,从襄阳到凤县这一路上,每隔几天,虞望都会洗一次澡,洗完后顺手就把衣服也洗了。当时我们都在山野里找溪水轮流洗,每每洗完她就拿一大块蓝色的布包着,我当时都不曾细看,只当她是在擦身或是取暖。第二日她又穿一样的衣服,我只以为是款式相近,也未曾多想。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是把衣服一晚上晾干了又穿上,这半个月她都只穿了这一件衣服!
“那,那你那块儿蓝布呢?”以前都知道当浴袍围着,现在不懂了?
虞望回忆了一下,答:“用来装金饼,不能装我了。”
……原来是叠成了那个包袱!
真是没救了!
我认命地闭了闭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满肚子的火气都压了回去:“……行。行!那你先上床!躺着!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别露出来!懂不懂?!”
她点点头:“好。” 然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她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赤着脚,爬上床,掀开那床足够宽大的被子,然后,真的把自己像裹粽子一样,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她躺得笔直,眼睛还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 行吧,至少我不用看了。
房间里都弥散着温热的水汽,蒸得人十分舒服。我也是没力气再闹下去了,把角落的风屏找出来置在浴桶与床榻之间,随后就三两下解了衣衫,坐进浴桶里。
“呼……” 温暖的水流包裹了全身,我放松身体,向后靠去,让热水漫过肩膀,浸湿头发。闭上眼睛,享受这份难得的能将骨头缝里寒气都驱散的暖意。
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悄然爬上我的脊背!
我猛地睁开眼。
浴桶边缘,就在我脑袋侧后方不到一尺的地方,赫然趴着一个裹着锦被的“蚕茧”。
虞望不知何时,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溜了下来,挪到了浴桶边——她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那张清冷的脸就搁桶壁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水里的我。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往水里一缩,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我手忙脚乱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试图遮挡:“你……你作甚?!谁让你下来的?!”
虞望似是被我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怔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趴在桶沿的姿势,目光也依旧定在我身上,语气平静地回答:“看着你。”
“看着……我?!” 我简直要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笑了,“你看着我做甚?!我洗澡有何好看的?!”
虞望的视线在我起伏的水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上移,重新落回我的脸上。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怕你呛水。”
“……” 怕……怕我呛水?!
我简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足足过了好几息,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这么大个人了!洗个澡而已!怎么会呛水?!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我的反驳很没有道理,平静地补充道:“你在墓里时就被呛到了。”
墓里……呛到……
记忆闪回——那间昏暗的耳室,虞望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像不像鬼”时,我确实由于过于震惊,口水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但!是!
我呛到是因为什么啊?!让我呛到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
我绝望地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为你好”的正经脸,只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这浴桶里的温水,彻底将我淹没。
……算了……算了,和傻子较什么劲儿……
我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破罐子破摔,权当身后趴着的不是个裹着被子的大活人,而是一个屏风上画的随便什么花啊草啊的。爱看就看吧,反正少不了一块肉。这么想着,我捞起放在一旁的皂荚团,胡乱地在身上搓洗起来。
洗到一半,我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飞快地往后瞄了一眼。果然,虞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裹得像只巨大的蚕蛹,下巴搁在桶沿,湿发贴在脸颊,眼神专注,一瞬不瞬。
不过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别的,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邪念。
虞望忽然开口:“你身上,好多伤。”
她说的应该是我身上的疤痕——干这一行这么久,是有些磕磕碰碰已经算轻的了,更多的是像纪青那样落下残疾的,甚至如宋老四那般连个全尸都不能留下的。这一回,若非虞望一路护着我,恐怕我和那宋老四的结局也差不大几。
念及此,我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无碍,都好了。”
“你手上也有伤口。”
我一顿,举起手摊开:“没有啊。”
这傻姑娘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莫非眼睛也出了毛病?
“是这里,”虞望纤细的手指伸过来,在我小拇指下侧点了一下,“这里,有个疤。”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个疤。
曾经长着我的第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