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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君 那山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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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茫然,虞望却三两步过来在我身侧蹲下,戳了戳我的胳膊肘:“痛不痛?”
“不痛。”我闷声回答。
其实摔得屁股生疼,胳膊肘也火辣辣的,但比起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成肉泥,这点疼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无意间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衫,摸到了里面那卷我拼死带出来的帛书。
它还在。
虞望坐在我身侧,从后面揽住我的肩膀,似是看出我想坐起来,帮我。可她这一揽,简直像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我一偏头就能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气味。
好奇怪,这人的气息竟是药草味的,淡淡的,有些发苦。
我正想仔细闻一闻,却忽而想起来当下是个什么境况,不禁耳根发热。我不轻不重推了她一把:“我自己来即可。”
虞望“嗯”了一声,但手没松,一直到我能稳稳坐直。
另一边,风清瘫在地上,好容易喘匀了气:“寻。”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你们咋进来的?——我是说正儿八经的。”
我眼皮半抬不抬看她一眼,笑了:“撑船。”
“我们也是,”风清也笑,“一起走吧。你们的船栓在哪儿的?”
“你们来个人跟我们走吧,”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得了船,再去找你们的,会和了一块儿出去。”
“成。”
和我们一同去找船的是风清。
说是船,其实是艘简易的木筏。
我和虞望上岸是在夜里,我记得是一处河湾,我将绳索拴在一处碗口大小的树干上。
从悬崖一路下坡,听着水声越来越近,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才到了河边,等找到了船,天已经黑了。
我心下有些发闷,想起这山间的老虎来,不禁多了几分隐忧,便催着风清认路:“你们的船停在哪儿的?上游下游?”
“下游。”风清难得没跟我斗嘴,步履匆匆,想必心里也急——青岩身手尚可,若遇上山君尚且逃得过虎口,但纪青和狸子肯定就没戏了。他们这一路过来折损的人太多,再耗不起了。
好在,我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找到青岩几人时,他们已然将所有行装打包好,安安稳稳坐在两艘小渔船上等着,两三点火把照着江面,像几十里外渔村的灯火。
我们汇合后,风清便弃了木筏,跟青岩他们乘船去了——毕竟这小木筏载了我和虞望两个大活人不说,还有虞望整整一包袱的金饼和玉器。方才载着风清过来,已是颤颤巍巍,若不换乘,中途磕碰,人也好物也罢,全都别想完好了。
半路我还在想,虞望的力气真是没的说,我举一个金饼多几刻都手腕发酸,她一路背过来不说,还能带着这死沉死沉一堆物件儿飞檐走壁,简直是妖孽。
风清等人也晓得此地有山君,不敢多作停留。我们连夜赶路,说好每晚三人轮流换班,今晚先是风清、狸子和我。
风清自出来之后便没怎么发疯了,行走坐卧间还真就有了几分世家子的矜贵气质。
但本质没变——说是守夜,眼皮子半耷拉着,身子也歪歪斜斜躺着,若不是桨还勉强在晃,我真以为她睡着了。
我这小木筏就载了两人,我一人划着倒也过得去,可风清那边家大业大,光狸子一个人撑着着实辛苦。好几次临近搁浅碰壁,风清才清醒一会儿认真划上几划,随后又继续磨洋工。
后来她是在困的不行,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我这边儿凑:“寻呐,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你放轻些。”我不由蹙眉——虞望五感灵光,但愿没被吵醒。
“哦哦,知道了。”风清拿气音说着,“这个声量可以吧?
“嗯,”我抬眼看她,“想说什么?”
“你俩不是亲姐妹吧?”
我抬眼,但也没别的多余动作,继续划船;“嗯。”
“你好不好奇我如何得知的?”
“并不。”
风清往后一仰,肩膀抖起来,笑了。她也没管我的“并不”,自顾自道:“你俩一点儿也不像,你很聪明,她……也是个人。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不好听,但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我干脆不做声。
“她的身手我没见过,应当是什么隐世门派的,你嘛,机关术应当是莫家的,风水的话……你师承何人呐?”
被看出来,我并不意外,毕竟风清青岩是何等见识,认不出我的来历才奇怪呢。但,师承……
我揉了揉眼睛,不想多做回忆:“我没有师父。”
风清止了话头,没有再问这个:“话说,你知道我怎么找进来的吗?”
“怎么找进来的?”
风清似是聊到了兴头上,一下子眼神都清醒了:“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寻常地师观山势,只知追龙寻脉,看个太祖少祖、开帐过峡的大势便了事。但代王山乃秦岭遗脉,而这秦岭一脉,自昆仑中出,雄峙天下之中,其气浑厚无比,早不是一条‘龙’能说尽的……”
她手指在黑暗中虚虚一点,仿佛面前就是山川舆图:“龙脉行至此地,地气勃发,升腾而为云雨,沉降而为流泉。清阳之气上浮,于主峰东侧结一‘阳眼’,形如莲萼,藏风聚气,若是阳宅立于此地,必能钟鸣鼎食,福泽绵长。而那浊阴之气下沉,在主峰西侧幽谷之中凝一‘阴眼’,状似覆釜,阴煞汇聚却含而不露,正是安魂固魄、荫庇后世的绝佳阴穴。”
“寻常人只道阴宅要藏风,却不知这至阴之地,反要‘阴中含一线生阳’。那嘉陵谷看似绝险,谷底却有温泉暗涌,正是阴眼中一点阳和之气未绝,方能保尸身千年不腐,墓室结构不塌。代王墓的位置,就在这阴眼的正中,借整条秦岭的阴脉镇着。”
我一边听着,一边心里疑惑——这观气定穴的路数,这“阴阳眼”的提法,这执着于“晨昏地气”的做派……怎么越听越像是跟那位一脉相承的路数呢?
风清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找这阴眼,不能单看山形,得观‘地气晨昏’——每日寅时阴气最盛时,谷中必有淡紫雾瘴自特定岩隙渗出;午时阳气最旺时,那处反而有阴风回旋……”
“风清。”
“……我们便是在对面山上守了整整一日,看了晨昏交替,才钉死了穴位……”
“风清,你船要撞上了。”
“砰!”
这一下,别说虞望,所有人都被震醒了。然而,青岩似是见怪不怪,睁眼瞧了下没什么大事,便继续闭眼睡过去了。
狸子见我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风大人来时也守过夜,讲风水到玄妙之处,也撞过两三回。”
“……”那你们的船……挺耐撞的。
我回头看去——虞望还是睡前的那个姿势,盘腿坐着,怀里抱着刀,两个膝弯盘成的窝里卧着装金饼玉器的包袱。她睡眼惺忪看过来,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不由放柔了声音:“没事,睡吧。”
虞望闻言,胡乱点了点头,随后便头一歪睡了过去。
居然还有些可爱。
忽而,一阵轻风吹过,我不自觉绷紧了身子——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抬头,两星淡黄中带着琥珀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霎时,我汗毛耸立,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被山君盯上,是这种感觉。
……
风清见我半天没回神,发觉不对,没顾太多,直接两步一跨来到小木筏上来拍我的肩:“寻?”
我回头:“做甚?”
她皱皱眉:“你方才在看什么?有东西吗?”
“没有,方才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你们欠的银子何时归还。”
“嘿!咱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了,老谈钱多伤感情……”
“船。”
风清回头,见前面一块大石头近在咫尺,风风火火又回去摇桨了。
我松了口气——她若继续问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山君,方才在向我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