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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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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令在月光下看见了那个寂寞的人。秋天的晚上是很孤高的,桂花树下站着那个人,似乎是想折一枝花。他顿时生出了一些戏弄的意图,把刚才缓慢且生疏的琵琶声,换成了一段急促且有些幽暗的小调。
楼下那个人被吓了一跳,身体一僵,却直直地抬头,锁定了他的窗。
付令猝不及防被他一看,手没扶稳窗沿,差点栽出去。但恶作剧成功的快意涌上来,胸口那团没来由的压抑,倒是畅快了些。他以两音结尾,朝那人举了下琵琶,便把窗户果断关上了。
月光下,他只看到那个人的眸子,格外的亮。
他点起桌旁的一豆烛火,翻阅桌岸边那些青楼图册。倒是活色生香,他却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是,大难临头,食色性都得往后头站。
好在这个房间倒是雅致。他要了个吊脚间,在三楼住,没什么人来。这里住的都是打杂的、一些小二,还有一些年龄未到、不常接客的丫头们。他倒是乐得清净,不然,那些旖旎的声音总是太过扰人。
听见打更声后,他便去院落中央那口老井边,这里和前堂有些距离,却依就能听见一些歌舞和和举杯推盏的清脆声,仿佛不会停歇似的无尽欢乐下去,他摇了摇头用铜盆接了点清水,擦擦擦。他剩下一点水又揽在怀里,端到楼上又给墙角上那盆不知是何种的古代杂草浇了水,却不免触景生情。
当年他母亲也会种一堆杂草,并会欢喜地告诉他每一株的名字。他认为他们长的都一样但他会装作认真听讲,趁机享受阳光照在身上。
他赶紧摇了摇头。相比现在一个人身处光影碎片之后,倒是有些落寞了。
但还是先睡觉吧。这能遮风、能避雨的屋子,不知道超过多少个探索时空的人的待遇了。
说罢,他倒是看着那个粗脚线的并蒂莲格外的顺眼了些。倒是挺可爱的。不过绣这个的小丫头,以后肯定靠这个吃不了饭。
他笑了笑,拨了一下莲穗,便躺在了床上。
睡前,他把手伸进他那个粮食袋枕头里里,摸出原子钟。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来回摩挲了两下,像确认它还在。屏幕上的编码幽幽地闪着蓝光。他看了一眼,又把它塞回去,拍了拍枕头。
他吹灭了那豆烛火。
黑暗涌上来的那一瞬,他透过没关严的窗缝,看见了外面的天。
星星很亮。比记忆里亮。
他愣了愣。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郊外,说“这里没有灯,看得清”。但即便是郊外,也没见过这样的天。密密麻麻的,从这头铺到那头,不见尽头的星子,亘古不变的亮着。
那颗妈妈常带他认的星星,他几乎不用找,一眼就看见了。它挂在那里,比别的星星都亮。
“这倒是个适合看星星的位置。”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卷了个身,让被子裹满了全身温暖逐渐就拥抱了他。
这一夜,睡得倒踏实。
他抬眼时,那豆烛火已经灭了。可能是被没关严的窗户吹熄的,也可能是灯油尽了。他发呆着,望着那个小灯盏,感受着早上的微光却不知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他倒是很久没有睡这么舒爽了当意时回笼,他听见了门口那些熙熙攘攘的欢笑声。
几个姐姐在外面。他出去看的时候,她们把他围作一团,嬉笑着说要带他参观这个地方。
一个扎着斜发髻、像顶了个吹风机的小姐倚在栏杆上,悄声说:“这有不少好玩的地儿。别看我们这地儿小,但是肝胆肚脏,什么都不少。”
说罢,便去拉扯他。
他正想着要怎样拒绝,就被一个姑娘尖声打断了。
“我当是谁呢?你们都围着那个不要脸皮的外乡人转什么?”那姑娘单腿靠在墙上,直直的瞪过来,夹枪带棒,“他能自己把自己卖进来,能连这里几间房都摸不清楚?还用得着你们这么殷勤?我看的会烦死你们了。”
另一个拿着扇子的丫头指着她:“你说谁殷勤?怎么歇几天还拎不清自己了呢?每天跟个斗鸡似的,这里谁欠了你的?”
“斗鸡?”那姑娘冷笑一声,下巴一抬,“总比你们这些见了谁都摇尾巴的强。”
“你说谁摇尾巴?!”
“谁应声我说谁!”
她一个人对着一群人,声音不大,却一句顶一句,不落下风。
付令看见那个姑娘的脸庞。
她整个人小巧纤细,却昂着头,倒平添了点气势。衣服不像身边这群姐姐,又是纱又是绿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素织,腰却扎得紧紧的,很是干练。
他又听见身边的人小声说:“这丫头最招人烦,脾气就那样,别理她。”
付令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姑娘身上。她正跟人吵得脸红,脖子梗着,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公鸡。他看了两秒,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的。”
旁边那个姐姐愣了:“好什么?”
“能在这儿生气的人,不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圈身边的人。个个脸上带笑,可深情却有国外相似是一种空洞有些疲惫,都不像对楼上那个人,鲜活。
那小姑娘眼见人多口杂,吵不过,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这群晦气东西一般见识。”
说罢,摔门回去了。
门被摔得“砰”一声响,连廊上的灯笼都晃了晃。几个姐妹被震得缩了下脖子,回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付令,脸上是“你看吧,就这脾气”的表情。可定睛一看“那人早没影了就他门上那个帘子有点震动。
他在房中央站着,倒是觉得这日子新鲜得很,竟然有些意思了。
质慈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福禄在门口候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殿下,您去哪了?可把奴才急坏了。”
“随便走了走。”
他摆摆手,让福禄退下。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案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枝桂花。是他在桂花树下折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折它。可能是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桂香太浓了。浓到他忘了自己本来是去干什么的。
他摩挲着那枝桂花。粗糙的花瓣,小小的,硬硬的,在他指腹间来回翻了个。
他想起方才在巷子里的事。中秋的月亮很圆,他抬头望见那个人。
那人穿着水粉色的纱,骨骼却又很清晰,不是女子柔美,却有种别样的协调。散着发,一阵风吹过的时候,他身边的桂香和他余光里那缕翻飞的发丝混在一起,让他竟有些身处幻境的感觉了。
似男非男,似女又非女。皎笑间,那声清亮的、又有些顽皮的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夜里总是没忘记。
他最开始只是想去他预测的观星点,看看这里是否有可以登上去的地方。他从小就喜欢观星。在北方的时候,母亲带他躺在篝火旁,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叫天狼。那颗偏红的,叫心宿二。你姥爷说,看星星能辨方向,能知时节。打猎的人,不认路可以,不认星星不行。”
他记住了。后来到了宫里,他有了更多书,更多仪器。他开始记录,一天一天地记。没有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好看。星星比人好看。人太复杂了,星星简单。你记录得够久,就能知道它下一步去哪。人不行。
他打听到听雨楼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三楼那个吊脚间,视野无遮无拦,是个观星的好地方。他今天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上去。进不去也没关系,记下位置,以后找机会。去不了——这是座青楼。本来可能是要无功而返的。可见了那个人,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有些想去会一会这个气质神秘莫测、琴艺却十分生疏的人。
他略懂一些音律。可那人弹出的曲调,却不似宫中那番条条框框、规规矩矩的板眼音弦,而是一种信手而弹,却又随意成调,像他家乡的音乐,没什么规矩,却又格外动人。那份生疏,让他不像青楼音曲那番旖旎,反倒平添了一丝在秋风中的萧瑟。
他不似世中人。
他正在感慨着,去品鉴着那人生疏的奇艺,却又忽地被打断。
那人换了一首曲子。急促的,幽暗的,像是从窗子里泼出来的一盆凉水,把他浇醒了。他本就侧耳听着,这一抬眼,便又望见了他。
在月光斜照下,他只见那人的下半张脸。嘴角带着笑,情绪却隐在发丝下。他两个短促的音节结束后,朝他抬了抬琵琶,又见他手腕一转,一声清响,便把窗户关上了。
他见窗内亮起一豆微光,又想起刚才刚才在月色下泛着荧光的那段手腕,身形竟然一顿,也知道自己有些冒犯,退了一步,便向巷子深处走了。
可那人的身影,却让他冥冥之中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又像是……
他不明白。
他不能在这里站太久。课业还没完成。
他收回目光,把桂花枝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他向前走去了。
他往前走,手里那枝桂花没有丢。
意识回笼
他提笔,在笔记的空白页写了一句:“听雨楼,琵琶客。”
然后他停了笔。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骨骼清峭,雌雄莫辨。”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拿起那枝桂花,放到鼻尖闻了闻,桂花香味很淡,却又极其悠长,像是围着人的心头转了一圈,只留下了一丝清润的芬芳。
那枝桂花,在他案头留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