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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子钟停   第一章 ...

  •   第一章:灵杏
      付令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原子钟停了。
      屏幕上没有数字,只有一行量子态编码,幽幽地闪着蓝光。他盯了它三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很硬。硌得他颧骨疼。
      他又翻回来,盯着头顶的纱帐。纱帐是浅青色的,边角绣着并蒂莲,针脚粗得能跑马。窗外有鸟在叫,叫声很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远处有人声,模模糊糊的,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响动。再远处,有钟声。晨钟。一下,两下,三下。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对着纱帐说,“不是梦,丧良心的老天。”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被子是大红的,绣着鸳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水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到腰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很腻,很凉,没有胡茬。他记得自己昨天还在实验室里熬夜,下巴上明明冒出了几颗痘。还有很深重的黑眼圈,可现在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用了点力,疼。
      “行吧,”他说,“至少脸还在。”
      他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很凉还有一点发霉的气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铜镜。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他认识,又不认识。
      他记得自己二十五岁,男性,身高一米七九,短发,戴眼镜。镜子里的这张脸,是他的脸,但又不完全是。硬要说的话他始终皱着的眉,好像被抚平了,就连颜色也变得浅了一些,瞧着竟一时让人辨不出性别来。整个人看起来……用他母亲的话说,“像个瓷娃娃”。
      但这不是最让他愣住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平的。他又掀开寝衣看了看下面。还在。他想了想,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自己的腰。很细。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摸到。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隐藏款。”
      他把衣服放下来,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举到面前,仔细地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如葱根。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三条主线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的掌纹。他记得很清楚。
      然后他把手放下。
      “所以,”他对着镜子说,“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的姑娘。”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桌上有一把琵琶,红木的,琴弦是生旧的。桌角有一沓纸,一支笔,一个砚台。砚台里有墨,还没干。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令”。
      字迹是他的。没变,奇了。
      他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窗外的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在喊“姑娘们起床了”,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他听了一会儿,从这些声音里理出了一件事:他在一个青楼里。
      “有意思,”他说他脸上却没有笑意垂眸低声,“有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原子钟。屏幕还是那行量子态编码,蓝光幽幽的。他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和这个时代的量子态纠缠了。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想了想,把原子钟从手腕上摘下来,塞进了他那个粮食袋枕头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灌进来,有股早上泥土的腥味和不轻不重的脂粉味,倒是像个土楼环了一圈中心有个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几个姑娘在梳头。对面是一排房间,门都关着,窗都开着,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浇花。临着街那侧的窗户,因为是清晨,马车的滚轮声也很清晰,竟还有人卖包子,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好饿。
      他立马把窗关上。
      “先活下去,”他说,“再想怎么回去。”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客官,昨夜露重,有些事还不太明了,妈妈请您去喝杯茶
      他应声,在小姑娘引路时,看似闲聊的,套了几句话,知道了,这赵妈妈可是个人精,也知道了昨夜,他跟失了魂似的,交了押金就硬是要入楼,说自己会弹琵琶,是个名客,把大家吓了一跳嘞,那小姑娘语气活泼,倒是把付令说的有些局促,但他也摸清了,自己定是不能卖身进来的,寄居在这是最好,这里黑白通吃,上下混杂对于他这个异客来说,是最好不过的藏身点了,可他身无分文,看来只能从琵琶入手。
      他略微换气,这竟是比科研记录要繁琐些,好没道理啊,他无奈的笑了笑。
      赵妈妈看着已经等候多时,却丝毫不见慌张,鬓角插着朵花,不俗但艳,收拾的倒是利落。桌上摆了一碟瓜子、一壶粗茶,赵妈妈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
      “客官昨日天凉,住的可还习惯?”
      “尚可。”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昨夜可是把我们吓了一跳嘞,不过既然你诚心,那这里自是有诚心的道理。”赵妈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拍了拍手,“今儿请你下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咱们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你来的时候匆忙,交的是押金,挂的是‘客居’的名。可日子久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的,你说是不是?”
      付令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赵妈妈又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推到他面前。
      “妈妈我呢,是个爽利人。咱们把话挑明了说——这楼里来来往往的姑娘,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卖进来的;要么是被人拐了,转了几道手,落到我这儿。像你这样,自己走进来,掏银子交押金的,偷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付令的眼睛。
      “所以你这张契,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叫‘卖身契’,你的嘛……妈妈想跟你签个‘合作’。”
      付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自愿入听雨楼,琴技揽客,卖艺不卖身收入权归阁中所有,每月三两,听雨楼供其吃住,,期限三年。三年之后,去留自便。
      付令看完了,抬起头。“妈妈厚道。”
      “那是。”赵妈妈又嗑了一颗瓜子,“妈妈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你这种,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物。我要是把你当那些怜人一样拿捏,你迟早要跑。不如咱们好好合作,你帮我招客,我帮你安身。两全其美。”
      付令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妈妈,您这契,写得不对。”
      赵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您写的是‘自愿入听雨楼’。可我没说自愿。我交的是押金,挂的是‘客居’的名。您这契一签,我就是您楼里的人了。客居和入籍,差着一层呢。”
      赵妈妈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改?”
      “改成‘寄居’。我寄居在听雨楼,才艺所得与妈妈分成。我六你四。期限一年。一年之后,续不续,再说。”
      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瓜子放下,重新打量了付令一遍。“六四分成?你好大的口气。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张嘴,都靠我养着。你虽是有些姿色,却神似男子,只是会一些琴艺,张口就要六成,岂不坏了规矩?”
      “妈妈,”付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您这楼里,缺的不是姑娘。缺的是让客人记住的名字。我弹琵琶,不接客。客人来听曲,听的是听雨阁的特色。这楼里别的姑娘,能给您挣多少,您心里有数。我能给您挣多少,您可要好好估量。”
      赵妈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行。□□。一年。寄居。”
      她从袖子里掏出笔,把“自愿”划了,改成“寄居”。把“三年”划了,改成“一年”。把“尽归楼中”划了,改成“六四分账”。
      改完了,她把笔递给付令。
      “且慢我还并未询问客官的名讳。”
      付令接过笔,行文间上,下嘴张合:“灵杏。”
      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到时候前两年家门口被锯的杏树有几分相同,付令信口就来
      赵妈妈拿过来看了看,点头。
      好名字,和这栋楼里的花啊桃啊定是合得来
      她把契收好,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这种人,要么在这楼里待不长,早谋生路吧。”
      她说完就走了。付令坐在那里,把剩下的茶喝完。
      茶很苦。但他没皱眉。
      他回到房间,把原子钟从枕头芯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蓝光还在。
      他把它重新塞回去。
      然后他拿起琵琶,开始练只有摸到熟悉的物件他心中紧绷的弦才缓缓地随着音律拨开,饶是他自带大心脏也在面对异乡他地的陌生中有些喘不过来气。
      那天晚上,弹得很慢,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错了好几个音。但楼下有人站住了,听完了。
      他听见赵妈妈在楼下喊:“弹得什么玩意儿!”他却充耳不闻
      是了,几年了,手艺也许生疏,虽然本身就不怎么好
      但那个站着的人,一直没走。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下,有人站在院子里,抬着头,看着他的窗。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挺直的,像一棵树。
      他收回目光,把琵琶放下。
      “ 手腕上的原子钟,屏幕闪了一下非常细微。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好像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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