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先生
秋 ...
-
秋风裹挟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天还没有完全亮。
付令眯着眼,望着远方。这里的房子很低,望过去能看见很远——山脉、田野、数不尽的砖瓦房。远处影影绰绰的围墙也变得矮小灰浅,像被晨雾泡软了似的。他愣着神,听见楼下准备早膳的声音,忙碌又细碎,像是怕吵着客人,也怕吵着那些脾气娇纵的小姐们。
其实这栋楼只有一二层是接客的,其余都是店员们休息的地方。主要会客和接待贵客的院子在另一栋。这栋楼的形状很特殊,少见的高层,足足三层半,正上面还有一个小厅子。据说是一个官员建的,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赵妈妈手里。
付令知道,想获得情报,还得出去转转。但他以什么理由出去呢?他看着街上裹着篮子、脚步匆忙的妇人,忽然有了想法。
不一会儿,他头上裹着棉麻布,挎着篮子,和院里买菜的媛姨一道走向集市。
媛姨很活泼热络,虽然早上带着些疲惫,却还是认真地跟他介绍来往的路。她听说付令是外乡人,便细细讲起这个地方——这座镇子离皇城很近,算是一个商业汇聚点,外来的政客和使节都会在这里驻扎。
“我们这楼子,一半算是客房,”媛姨热切地说,像是想缓解他在青楼寄居的尴尬,“像您一样的寄居客人,倒是不少。”
付令笑了笑,道了谢,一边注视着来往行人。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咱们这的皇子,有哪个是比较聪慧的?”
媛姨皱了皱眉:“聪明的那可个个都聪明啊。大皇子精通骑射,力大如牛,又博古通今。二皇子针砭时弊,明哲客观,行事磊落又俊美……”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形容词和人名,听得付令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直到她说到了六皇子,磕巴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
“那六皇子啊,可是先天犯了点冲,整天神神叨叨的,还说要搞什么观星台。你说咱这么大的占卜台,还不够踏实吗?那孩子长得也不一样,据说他母亲是北族的,那可不得了。而且他十四岁才被接过来。”
媛姨脸上忽然有了些火热。看来这位皇子在民间确实广为流传。
付令从她的话里拼凑出一个轮廓:这位六皇子想建观星台,而媛姨楼上那个小亭子,原本就是六皇子准备收购的。只不过他住进来,倒是让六皇子不好上来了。
媛姨笑了笑,他们往集市深处走去。那里透着一丝菜品的清香和泥土路的气息。路过一个拐角时,媛姨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一个方向。
“那就是六皇子府上买菜的婆婆,”她压低声音,“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跟她聊聊。那婆子无聊得很,逮着个人就能说半天呢。”
付令默默记下了。
这一趟他收获了不少信息,也顺便买了些日用品。他挑了一块很廉价的墨,小摊用棉麻布包着,很宝贝地放在他手里。又在杂摊上淘了根毛笔和一卷泛黄发皱的宣纸。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六皇子既然想观星,那我这个物理学的博士来教他,简直是他的荣幸啊。
他倒是想会会这个神神叨叨的北族皇子了。
他拎起婆婆手里的东西,婆婆手忙脚乱地说使不得,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却不容置疑地朝前走了。媛姨在一旁说着“不可使不得呀”,却也笑呵呵地跟在旁边。
走回院子,木门轻轻关上。付令抬头看了一眼,有几间屋子的窗户开了条缝,里面有嬉笑嗔闹的声音,也有打骂声。只有一个少女倚在顶楼的木围栏上,手托着腮,望着天。
是那天穿鹅黄色素扎的小姑娘。早晨有些凉,她脸上泛着一丝红,却浑然不觉地盯着头上飞过去的鸟。鸟儿都向南方飞去了,她的眼珠一转一转地目送着它们。
付令正看着,那小姑娘突然直直地往下瞪向他。原来早就发现他了,想吓他一跳。付令向她微微一笑,并不惊讶。那姑娘好像觉得没有得逞,哼了一声,回房间了。
付令把菜交代给婆婆,便上楼写信去了。
他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
“六皇子,展信安。我是你的师傅,你是我的徒弟。从今天起,便由我来教导你。”
写完,他顿了顿,觉得这样开头似乎太直接了。但他转念一想,反正他也不懂古人写信的规矩,干脆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去——不必惊讶,不用太过荣幸,一切由天注定。
写了满满一张,也没有写到一件正事。
付令突然发现自己书到用时方恨少。一个理科生,怎么也写不出有文采的古代文书。他通篇大白字,加上用毛笔的生疏,倒真像恶作剧了。他不由得啼笑皆非。忙碌了一上午,信才堪堪写了半张。
马上就可以吃午饭了。
楼下飘来饭菜的香气,腾腾地往上冒。今天做的是烩菜。
一大锅,咕嘟咕嘟地炖着。白菜垫底,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断,断口处还冒着热气。粉条是红薯粉,宽宽的,半透明,滑溜溜的,在锅里缠成一团,得用筷子挑着吃。豆腐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外皮煎过,金黄色的,咬开里面还是嫩的,烫得人直吸气。肉是五花肉,切得薄,肥的部分已经炖化了,融进汤里,瘦的部分还保持着形状,一抿就散。汤底是骨头熬的,浓白浓白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翠绿翠绿的,在汤面上打着旋。
配的是刚蒸好的杂面馒头,粗粮的,掰开有股粮食本身的甜香。蘸着烩菜的汤汁吃,一口馒头一口菜,热乎乎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付令把笔撂下,下楼去了。
此时的质慈,从早晨醒来到中午,一直在写字。
他不停地写论策、做批注。但他的批注总是刻薄。比如“人之初性本善”,他要辩驳一顿。比如什么什么,他就要说人家不知所云,断章取义,小题大做。总而言之,哪哪都不对。
先生教他的东西,他一点没学会。满脑子都是去看星星。
午睡醒来,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他不知道这信是怎么来的。但他没有怀疑。那人说他是“天外来师”,他这个少年人意气偏重,既然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收到这封信也并没感到意外,反而有些特殊而沾沾自喜。
他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上来就自称师傅。他还从未见过面,也觉得很可笑。这人如此狂妄,竟然敢知道一个皇子。
他却把那句“我来教导你”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里夹着一张图,是他研究了很久没有看到的那颗星星的具体方位。他有些愣神了。
“殿下,该去上课了。”奴才轻声呼唤。
他被叫回了课堂,去学那些并无什么实际意义的礼仪。
但他在想,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