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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轮台寒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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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京的天光刚刚透出鱼肚白,千里之外的轮台城,依旧沉在漫漫长夜的酷寒之中。
天山群峰横亘天际,厚重云层压在雪峰顶上,鹅毛大雪连绵不绝,整座轮台被冰封包裹。土坯屋舍的屋檐冰棱垂落,地面冻得坚硬,踩上去咔咔作响。
武瀚辞离开轮台已有半月。
那一日轮台东门风雪送别,马蹄踏碎冰雪,人马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山路尽头。白阑立在城门边,久久伫立,直到山回路转,再也望不见半分行迹。
“山回路转不见君。”
那日风雪里,他低声念过这句,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北风撕碎。
武瀚辞带走了庙堂的使命,却把凶险尽数留在了瀚海。裴嵩安插在大都护府内的暗桩并未休眠,远在承京的秦婉如,也借着武瀚辞归京的空档,解除了那一层微妙牵制。杀手、密信、收买离间,一张张网正朝着白阑与白蓉笼罩而来。
一间简陋的土屋,是白蓉母子在轮台的容身之处。屋内陈设简陋,毡毯铺地,铜盆里燃着炭火,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白蓉一身素布衣裙,鬓边已有几缕霜色。她本是胡人贡送中原的伎女,一生辗转,半生漂泊,唯一的念想便是儿子平安。
岁安守在窗下,耳朵贴紧土墙,仔细分辨屋外动静。
白阑坐于炭火旁,指尖摩挲武瀚辞临别赠予的那柄短剑。剑鞘朴素,被风雪磨出冷涩的质感。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已经敛去,眼底只剩沉沉思虑。
“秦婉如的人,已经到轮台了。”白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有边地的线人送来消息,秦家的心腹秦昭,乔扮成往来经商的胡商,携数名死士潜入轮台。明面上是采购北疆皮毛,真实目的,便是除掉他与白蓉。
武瀚辞身在数千里之外的承京,书信往来往返就要月余,远水解不了近渴。
白蓉手中捻着一块织物,指尖微微发颤。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暗处的刀光。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眸色哀软:“阑儿,要不我们向西逃,投奔铁勒部的远亲,离开轮台。”
“逃不得。”白阑轻轻摇头。
“往西是铁穆真的领地。铁穆真狼子野心,一心想要南下侵吞大晟。我一半汉血一半胡骨,在那里,两边都不会信我。一旦落入铁穆真手中,要么沦为棋子,要么便是死。况且,只要武崇岳还在朝中,秦婉如权势在手,普天之下,哪里又能真正躲开。”
逃,只能苟活一时,永远活在追杀阴影之下。唯有入局,才是生路。
岁安回过头,眉头紧锁:“那我们便留在轮台坐以待毙?公孙大帅这边,可否求庇护?”
“公孙徹大帅手握边军,要镇守北疆,要应对裴嵩在朝中的掣肘。大帅可以暗中照拂,却不能公然庇护我们。”白阑道,“我是武崇岳的私生子,母亲是胡妓。一旦大帅公开护持,裴嵩立刻就会以此为口实,弹劾大帅私纳罪妇私生子,削去他的兵权。北疆防线,万万不能因为我们母子崩塌。”
公孙徹肩上扛着整个北疆万民,不能被他们拖入泥潭。这一点,白阑心里清清楚楚。
屋内炭火噼啪一声,火星轻轻弹跳。
白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望向外面茫茫风雪。
裴嵩的暗桩埋在幕府内部,秦昭携死士悄然抵达,与此同时,铁穆真的使者也秘密来到轮台。铁勒可汗一面调动骑骑袭扰边境隘口,一面派人私下联络裴嵩的密使,敲定粮草军械交易。
这便是武瀚辞在绢书之中记录的勾结链条。裴嵩供给铁勒军备,铁勒在北疆制造战乱,裴嵩便可借边乱把持兵权,打压公孙徹。
“裴嵩要乱北疆,用来稳固他在朝堂的权位。”白阑指尖点在结了薄冰的窗棂上,“铁穆真要借中原的兵器粮草,养足力量大举南下。二者互相利用,却也各怀鬼胎。这便是我们可以下手的缝隙。”
岁安恍然:“公子想要离间他们?”
“是。”白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不带暖意,“秦昭要杀我,铁穆真的使者就在城内。裴嵩与铁勒的密会地点,我已经查到。我可以借胡人的身份,混入这场密谈。既能拿到裴嵩通敌的实证送往承京交给武瀚辞,也可以挑拨铁穆真与裴嵩之间的信任。”
可这一步,凶险万分。一旦败露,便是身死当场。
白蓉脸色骤然发白,上前一步拉住白阑的衣袖:“阑儿,太险了,万万不可。”
白阑垂眸看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转瞬又被冷静覆盖:“娘,没有不冒险的棋。武瀚辞困在承京,被裴党层层监视,他在庙堂之内,拿不到北疆这边的一手证据。这份证据,只能由我在这里拿到。只有斩断裴嵩在外的援手,他在京师才会根基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落进风雪:“况且,秦昭已经来了。就算我不去,杀局也已经冲着我们过来。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出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之声,三长一短,是公孙徹幕府亲信的暗号。
岁安上前开门,一名身披风雪的幕府亲兵快步走入,身上落满白雪。他躬身,递来一封封好的简信。
“白公子,大帅令小人送来消息。秦家秦昭已入城,麾下死士共计七人,藏匿于城南胡商客栈。另外,铁勒使者三日后夜间,将在城西废弃的烽燧旧址,与裴嵩派驻的密使会面。大帅不便亲自出面,只能暗中给公子递送消息,望公子万事谨慎。”
亲兵说完,不敢久留,转身便再度踏入风雪之中。
白阑拆开简信,上面字迹寥寥,与线人打探来的消息完全吻合。
三日后,城西旧烽燧。
那便是机会。
可危险也随之而来。秦昭必然会抓住这三日内的空隙动手,伺机刺杀他与白蓉。
白阑将简信焚烧,纸灰落在炭火盆里,转瞬燃尽。
“岁安。”白阑转头吩咐,“你挑选两名可靠的胡人死士,暗中保护母亲。把这间土屋做出我们依旧在此居住的假象。我要另寻一处藏身之地。秦昭的目标是我,只要我离开,母亲这边便会短暂安全。”
“公子,那您呢?”岁安急道。
“我要去烽燧附近,提前布局。”白阑将武瀚辞赠予的短剑束在腰间,衣袍外裹上一件宽大的胡族毡袍,遮住容貌身形,“我是胡汉混血,改换胡人的装束,混迹在往来胡商之间,不容易引人怀疑。”
白蓉眼眶泛红,伸手抚过儿子的脸颊:“阑儿,务必活着回来。我只有你这一个念想。”
白阑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当夜,风雪更盛。
白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了居所。岁安安排人手伪装屋内灯火,制造人尚在屋内的假象。
轮台城南,胡商客栈。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秦昭一身胡商裘袍,脸上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眼神阴鸷。他手中捏着承京寄来的密函,是秦婉如亲笔。
“那母子二人,必须除掉。”秦昭声音阴冷,“武瀚辞如今在京师,自顾不暇,远水救不了近火。公孙徹纵然有心,也不能明目张胆护着罪奴之子。三日内,了结白阑与白蓉。不留活口,做成遭胡匪劫掠的模样。”
身侧一名黑衣死士低声应道:“属下明白。土屋那边已经盯紧,只待时机。”
秦昭指尖摩挲信纸,眼底满是狠戾:“武崇岳大人念及旧情,尚有几分妇人之仁。夫人却看得通透。白蓉母子一日活在世间,便是武家、秦家永远的污点。待除掉他们,回京复命,夫人必有重赏。”
他尚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已落入白阑的眼线。
三日光阴匆匆而过。
这三日轮台城内暗流涌动。秦昭的杀手数次伺机突袭土屋,皆被岁安布下的假象迷惑,扑了数次空。他们万万想不到,白阑早已不在那处宅院。
第三日深夜。
大雪纷飞,一轮残月被厚云遮蔽,天地间昏暗一片。
城西废弃烽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之上,烽燧墙体残破,半边坍塌,四周尽是厚厚的积雪,荒无人烟。
数骑人马踏着雪,自不同方向缓缓聚拢过来。
裴嵩派来的密使,一身普通商贾打扮,带四名护卫。另一边,铁勒的使者身披厚重兽皮,腰间佩弯刀,身后跟着八名铁勒精锐武士。
两方踏入烽燧残破的内墙之内,点燃一堆篝火,火光跳动,映亮一张张神色戒备的面孔。
雪幕的阴影之中,一道身影伏在远处土坡之后。
白阑换上全套胡人服饰,脸上涂抹胡地的褐料,掩去原本清秀的样貌,大半身形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寒雪浸透衣衫,刺骨冰凉。他屏住呼吸,隔着风雪,静静听着烽燧之中传来的交谈。
密使的声音响起,带着中原官宦特有的圆滑:“首辅大人许诺,开春之后,再送一批铁器、箭矢,由凉州暗路送出,交付可汗麾下。只望可汗约束部众,侵扰边境适可而止,不可大举攻破城池。北疆战乱不停,首辅大人方能在朝堂之上,索要更多兵权,排挤公孙徹。待到首辅站稳脚跟,他日,自会与可汗商议疆土划分。”
铁勒使者粗哑的声音响起,满是不信任:“空口无凭。去年许诺的粮草,迟了许久才送到。可汗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物资,才会按约定行事。若你们反复欺瞒,我铁勒铁骑,便直接踏破轮台。”
两方互相试探、博弈,交易的条款,密谋的算计,一字一句,尽数落入白阑耳中。
他怀中藏着一卷薄帛,指尖捏着炭笔,借着篝火远远映来的微光,飞快记录下对话要点。
只要这份记录送到承京,便是裴嵩通敌铁勒实打实的罪证。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身后雪地里,传来极轻的踩雪声响。
不是风雪,是人。
白阑心头一凛,猛地转头。
数道黑衣黑影,已经借着夜色积雪,悄悄摸上土坡。是秦昭手下的死士!秦昭竟不止盯着城内居所,还派人四处城外搜捕,误打误撞找到了此地!
为首死士看见雪地里伏着的胡人装束人影,眼中寒光一闪,拔刀便直冲过来。
此地距离烽燧不过数十步。一旦厮杀响起,烽燧之内裴嵩密使与铁勒使者,便会立刻发现外面有人窃听。
一旦被两方同时发现,白阑便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白阑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翻滚,避开劈来的刀锋。积雪飞溅,腰间短剑瞬间出鞘,寒光划破沉沉夜色。
刀刃相撞,刺耳铮鸣刺破荒原风雪。
烽燧之内篝火猛地一滞。
“外面是什么动静?”铁勒使者厉声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