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南瓜兀

8、第八章 冰原搏局

　　刀剑交击之声穿透漫天落雪。

　　三名秦昭麾下死士，循着雪坡冲杀而上。他们本是前来搜捕白阑，并未料到会撞上如此局面，只求速战速决，一刀了结性命。

　　白阑一身胡毡裹身，半张脸涂着胡地褐泥，手中短剑尺寸短小，利于近身周旋，却并不适合正面硬撼长刀。他借着起伏的雪坡辗转腾挪，脚下积雪湿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刀锋擦过他肩头，割裂厚重毡袍，皮肉瞬间被划开一道伤口，温热的血渗出来，转瞬便被北疆的酷寒冻得发凉。

　　“速杀！莫要闹出大动静！”领头死士压低喝令。他们也清楚，近处烽燧之内有外人，一旦大肆喧哗，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几人出手狠辣，却刻意压住嘶吼，只余下兵刃碰撞的冷脆声响。

　　可这点动静，终究瞒不过烽燧之中的人。

　　里面的篝火晃动，脚步声响起。裴嵩的密使与铁勒使者已经持兵器向外走来。

　　一旦被两边合围，便是绝境。

　　白阑心中飞快盘算。怀中那卷记满密谈内容的帛卷，是武瀚辞在京师扳倒裴嵩最重要的凭据，绝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

　　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借着死士刀锋劈空的间隙，手腕翻转，短剑直刺对方肋下。那死士吃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就在这瞬息空档，白阑反手，将写满证据的帛卷卷紧，塞进身旁一处冻裂的土石缝隙，用一块冰雪冻住的石块死死压住。

　　先藏证据，再求活命。

　　做完这一瞬动作，追兵已然再度扑至。

　　“在那边！”

　　烽燧门口，铁勒使者的目光穿透夜幕风雪，看见了雪坡之上缠斗的人影。数十名铁勒武士立刻抽刀，朝着这边冲来。裴嵩的密使也挥手，命自己的护卫上前。

　　一面是秦家的死士，一面是铁勒与裴嵩密使的人马。

　　两面杀机，同时压向雪坡之上的白阑。

　　逃已经来不及。

　　白阑心中飞速盘算，陡然改变打法，不再躲闪，口中发出一连串短促粗重的胡语呼喊，声调，完全是铁勒部族骑士的腔调。

　　他本就通晓铁勒各部语言，自幼熟稔胡地习俗。

　　夜色昏暗，大雪纷飞，众人视线本就模糊。

　　白阑一边挥剑格挡死士进攻，一边高声对着奔来的铁勒武士叫嚷胡语，语气愤怒激昂，仿佛是部族内部起了纷争。

　　“此人是中原商贾爪牙！尾随窥探我们部族要事！”

　　他故意把矛头，尽数引向秦昭派来的死士。

　　铁勒使者脚步一顿。夜色大雪，看不清白阑脸上的细节，只看见他一身标准胡族装束，满口流利铁勒言语，反观另外几人，黑衣劲装，是中原死士打扮。

　　铁勒武士本就对中原人心存戒备，当即调转刀锋，朝着秦昭的三名死士围杀过去。

　　秦昭手下死士脸色大变。万万没有料到，追杀目标，竟挑动铁勒人对自己动手。

　　“不是！我们是——”

　　死士想要辩解，可口中说的是中原汉话。铁勒武士根本不听，弯刀已经劈砍而至。

　　一时间，雪坡之上变成一场混战。秦家死士腹背受敌，一面要应付白阑，一面要抵挡铁勒精锐武士。

　　裴嵩的密使站在烽燧门口，眉头紧锁。他看不懂眼前乱局，分不清谁是谁，不敢贸然令手下护卫冲进去，怕平白和铁勒部产生冲突，坏了！密约！

　　“住手！都停手！”密使高声喝喊。

　　可厮杀已经展开，刀剑无眼。

　　一名秦家死士拼死突围，看准机会，长刀舍开铁勒武士，直奔白阑。刀刃直刺心口，势必要同归于尽。

　　白阑肩头伤口流血不止，气力已经消耗大半。他侧身竭力避让，胳膊仍旧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剧痛顺着臂膀蔓延全身。他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势头，脚下在积雪上一绊。

　　那死士重心失控，踉跄着冲出，正好撞进铁勒武士的包围圈，数把弯刀同时落下。

　　一声闷响，人倒落在积雪之中，鲜血染红大片白雪。

　　余下两名死士见同伴殒命，知道今夜刺杀已经彻底败露，再难成事，不敢恋战，瞅准风雪最浓的空隙，拼死突围，向着轮台城方向遁逃消失在茫茫雪幕。

　　雪坡之上，厮杀倏然停歇。

　　地上躺着一具死士尸体，积雪被鲜血浸染成暗沉的红。

　　白阑半跪于雪地，急促喘息，肩头与手臂两处伤口不断渗血，浑身冰冷，力气几乎被抽空。脸上伪装肤色的褐料，在打斗中蹭掉大半，清秀的眉眼一点点显露出来。

　　铁勒使者走上前来，借着篝火远远投来的火光，眯起双眼打量他，终于察觉不对劲。

　　“你不是我部族人。你的样貌，是汉胡混血。”

　　周遭铁勒武士立刻举刀，将白阑团团围住。

　　局面再度急转。

　　方才借语言服饰蒙混过关，此刻伪装被戳破。

　　裴嵩的密使也快步走近，目光锐利盯着半跪雪中的人：“你偷听我等密谈，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公孙徹？还是武瀚辞？”

　　双重的审问，两把刀锋悬在头顶。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白阑淌血的伤口上，刺骨钻心。他强压下身上痛楚，缓缓抬起头，唇边，又浮起那一层惯常的浅淡笑意。哪怕身处绝境，那一份算计依旧没有消散。

　　“我并非公孙大帅的人，更不是武瀚辞派来。”白阑缓缓开口，先讲铁勒语言，再转汉话，声音虽有几分虚弱，却条理清晰，“我今日来此，是为铁勒。可汗被中原之人哄骗。裴嵩许诺铁器粮草，可这些东西，大半会被扣下。他要的，不过是借可汗的兵马作乱，攫取大晟朝堂权柄。待到他权位稳固，转头便会调集大军，全力围剿铁勒。”

　　他不辩解自己偷听的罪责，转而直接点破两方交易之中的陷阱。

　　铁勒使者神色一变。

　　这些话，戳中了他心底原本就存有的疑虑。可汗铁穆真，本就对裴嵩半信半疑。

　　裴嵩密使脸色瞬间沉厉下来：“一派胡言！巧言挑拨！拿下此人！”

　　“且慢。”铁勒使者抬手拦住上前的武士，看向白阑，“你凭什么说这些？你知道什么内情。”

　　白阑目光扫过烽燧之内尚未熄灭的篝火，心中飞速权衡。

　　他不能把全部底牌抛出。武瀚辞、太子萧玹的谋划，绝不能泄露。

　　“我长居轮台，游走胡汉两界。见过裴嵩送往凉州的密信。”白阑缓缓道，“裴嵩要的是北疆战火连绵，不是铁勒壮大。一旦可汗实力坐大，于他而言，便再无利用价值。今日给你的军械粮草，是诱饵。”

　　密使面色铁青，厉声呵斥：“此人是细作！妖言惑众！”

　　两方立场，此刻微妙拉扯。铁勒使者心中已经生出猜忌，却又不敢轻易得罪裴嵩这条外援。他不会当场相信白阑，但今夜这番话，已经在他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

　　就在僵持之时，远处荒原上传来了马蹄声响。

　　数骑军马，持大都护府的令牌火把，踏雪而来。是公孙徹提前安排在外围接应的幕府人马。老帅算到今夜烽燧必有变故，派出兵马在外围巡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现身，此刻听见兵刃厮杀之声，终于赶来。

　　火把的火光刺破黑夜。

　　裴嵩的密使见到大都护府的旗号，神色骤变。公孙徹的人到场，再继续私会铁勒使者，便是授人把柄。

　　“撤。”密使低声下令，不再管白阑，带着护卫匆匆上马，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铁勒使者望着逼近的大晟边军火把，也不愿在此地和大晟官军正面冲突。他深深看了一眼雪地里负伤的白阑。

　　“你的话，我会传回可汗帐中。今日暂且放你。”

　　说完，铁勒众人亦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风雪荒原。

　　转瞬之间，烽燧之下，只剩下遍地血迹，还有半跪雪地的白阑。

　　幕府亲兵奔至近前，连忙下马：“白公子！”

　　两名亲兵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搀扶起来。

　　白阑浑身脱力，肩头伤口撕裂，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他第一时间看向方才藏证据的石缝，伸手摸索。

　　石块还在，那卷帛书完好无损，没有被风雪损毁。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快，取伤药。”领头亲兵急忙说道。

　　白阑把帛卷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冻得发僵。

　　“这份东西，至关紧要。”他声音微弱，却异常郑重，“寻最可靠的驿骑，走秘密密道，绕过裴嵩在沿途布下的关卡，送承京，交到武瀚辞手上。万万不可落入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