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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帝阙初临履危局 ...


  •   千里官道风尘仆仆,一路跋山涉水,武瀚辞终于抵达承京城外。

      远远望去,帝都城墙绵延数十里,青砖垒砌,高峻巍峨,朱红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潮。城内殿宇层叠,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派盛世帝都的恢弘气象。可这富丽堂皇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翻涌,权奸盘踞,无数人在这高墙之内浮沉殒命。

      临近城门,往来官吏、世家子弟、四方商贾络绎不绝。城门口禁军甲仗鲜明,盘查严苛,每一个入城之人,皆要核验身份文书。

      武瀚辞勒住马,一身官袍早已被路途风霜染得微旧,墨色风氅拢在肩头,腰间佩剑沉稳。他取出瀚海大都护府的勘合与判官官牒,递予守门禁军。

      禁军核验文书,见是瀚海归来的武判官,神色顿时恭敬,却又藏着几分异样的打量。

      这些日子,关于武瀚辞的流言早已顺着官道传遍京师。坊间巷尾,到处都在传,这位戍守北疆的判官,手握边军私兵,暗中勾结铁勒,意图谋逆。流言经由裴党暗中推波助澜,愈演愈烈,不少朝中官员,早已先入为主,对他心存猜忌。

      “武判官,请入城。”禁军首领躬身放行,目光却不住瞟向他身后,似在确认有无随行护卫。

      武瀚辞孤身一人入京,没有带瀚海边军一兵一卒。

      这是他刻意的选择。

      倘若带着大批边卒入京师,只会坐实“拥兵自重”的流言,正中裴嵩下怀。他孑然一身踏入帝京,便是把自己置于最凶险的境地,却也堵死了对方最容易罗织的罪名。

      策马踏入承京城门,扑面而来的是都城的喧嚣。

      长街宽阔,酒肆茶楼林立,车马喧嚣,世家府邸的朱门高墙鳞次栉比。随处可见锦衣华服的士子官员,往来奔走。可武瀚辞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数道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裴嵩的眼线,早已在城门内外布下天罗地网。自他踏入京师的这一刻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被人窥伺记录。

      他神色平静,面上不显露半分戒备,如同寻常述职官吏,牵着马穿行在市井长街。

      按照规制,外任官员回京述职,需先至吏部报备,而后等候召见。

      吏部衙门,正是裴嵩的势力重地。六部之中,吏部尚书是裴嵩的门生故吏,整个吏部上下,大半皆为裴党。

      武瀚辞心知,此去吏部,便是第一场硬碰硬的交锋。

      他将马匹寄存于城外驿馆,只带随身行囊,只身前往吏部。

      吏部大堂庄严肃穆,官吏往来穿梭。当武瀚辞报上名讳,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官吏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名声在外,又背负流言的瀚海判官。

      吏部尚书张循,年过半百,面色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城府。他端坐公案之后,见武瀚辞入内,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

      “武判官远自瀚海归来,一路辛苦。”

      武瀚辞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张尚书。”

      张循接过他递上的述职文书,假意翻阅,目光却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似在搜寻可以挑刺的破绽。片刻之后,他将文书搁在案上,语气淡淡:“武判官在瀚海数年,政绩卓著,朝野皆有耳闻。只是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判官与北疆铁勒有所勾连,私藏边地密档,不知此事,判官作何解释?”

      开门见山,直戳流言。

      这便是裴党的手段,不待面君,先在吏部就给他扣上污名,先把舆论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堂下一众官吏,纷纷竖起耳朵,静待他的答复。

      武瀚辞身姿挺拔,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坊间流言,无凭无据,皆是捕风捉影。我在瀚海,守边断狱,一心只为大晟北疆安宁。铁勒屡犯边境,我与边军将士同仇敌忾,怎会与之勾结?”

      “若是尚书大人有实据,尽可拿出来,我武瀚辞愿当堂对质。若是只有市井谣传,便不足以作为评判臣子的凭据。”

      一番话,坦荡磊落,没有慌乱辩解,也没有过激辩驳。

      张循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他本以为武瀚辞会慌乱失措,或是急于辩驳,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沉得住气。

      他心底暗忖,此人心性果然难对付。

      “话虽如此,流言沸沸扬扬,陛下心中难免会有疑虑。”张循缓缓道,“陛下近日身子违和,暂不接见外臣。武判官暂且在京师寻一处居所安顿,等候旨意。述职之事,容后再议。”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

      不给他面圣的机会,把他搁置在京师,拖延时日。裴嵩要的,就是耗。耗到流言发酵,耗到可以罗织更多罪名,耗到他方寸大乱,露出破绽。

      武瀚辞心中清明,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谨遵尚书吩咐。”

      离开吏部大堂,走出衙署大门,日光落在肩头,可寒意却从心底漫上来。

      还未见到天子,还未见到太子,就已经被裴党拦在了宫门之外。

      他没有选择官方安排的官驿。官驿之中,遍布裴嵩的耳目,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他寻了一处远离权贵街区的寻常民宅,院落不大,清静简陋,作为暂时落脚的居所。

      宅院不大,只有两进小院,院墙不高,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疏落。

      入夜,灯火亮起。

      四下寂静,唯有街巷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

      武瀚辞关紧房门,摒退所有外人,从衣襟之内取出那封蜡封的绢纸。借着烛火,再度细细复盘上面记录的一切。

      凉州暗桩的密议,军备私运的时间,裴嵩与铁勒往来的暗号,还有他们要铲除白阑的谋划。

      这份证据,是刺向裴嵩最锋利的刀。可如今,他连面见皇帝的机会都没有,这份证据,便无处呈上。

      裴嵩手握大权,朝堂党羽密布,太子萧玦虽有心匡扶社稷,却势单力薄,手中没有足够实权,处处受掣肘。

      眼下的局面,进退两难。

      贸然直接递上证据,只会被裴嵩扣上诬告权臣的罪名,反被打入大牢。若是一味隐忍等待,又会任由流言发酵,坐实谋逆的污名。

      武瀚辞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思绪飞速流转。

      他必须见到太子。

      太子萧玦,是唯一可以在朝堂内部,与裴嵩抗衡的力量。只有得到太子的暗中相助,才有机会寻得面圣的契机,将通敌的罪证公之于众。

      可太子身居东宫,防卫森严,寻常外臣,不得随意觐见。裴党更是时时刻刻盯着东宫,但凡有人私会太子,立刻就会被安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如何才能悄无声息见到太子,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就在他沉思之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三下,停顿,再两下。

      这是白阑事先定下的隐秘联络暗号。

      武瀚辞心头一动,起身走到院门边,轻轻拉开侧门。

      夜色之中,一道黑衣身影闪身而入,压低帽檐,是太子府的暗卫。

      暗卫入内,反手关好院门,躬身行礼:“武判官,太子殿下命属下前来。殿下知晓您已经入京,亦听闻吏部之事。”

      武瀚辞颔首:“殿下处境如何?”

      “裴嵩近日步步紧逼,朝堂之上处处压制东宫。殿下虽有心相助,却不便公开与判官往来。”暗卫低声道,“殿下言,今夜三更,城西废园,可与您私下相见。切记不可留下行迹,切勿被裴党眼线察觉。”

      说完,暗卫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又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三更,城西废园。

      武瀚辞眼底闪过一丝决意。

      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收好绢纸,将其贴身藏好,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掩去官者气度。

      夜色渐深,月色朦胧。

      三更时分,武瀚辞悄然离开宅院,穿行于京师的街巷之间。一路上,时刻留意身后,避开巡逻的禁军与四处游荡的裴党密探。

      城西废园,原是前朝旧宅,早已荒废,断壁残垣,荒草遍地,平日里少有人来,是绝佳的密会之地。

      月光穿过残破的屋檐,洒落满地清辉。

      废园之内,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素色锦袍,眉目清俊,正是太子萧玦。他身边只带了两名亲信护卫,四下戒备。

      见到武瀚辞到来,萧玦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武判官,你终于到了。”

      “殿下。”武瀚辞拱手行礼。

      萧玦抬手示意周遭护卫退远,只留二人在远处警戒,隔绝旁人偷听。

      “京师风雨,你应当已经体会到了。”萧玦声音压得很低,“裴嵩如今权势滔天,六部半数官员皆为他所用。你刚入京,就被流言缠身,吏部故意拖延,不让你面圣,便是他的手段。”

      武瀚辞点头:“臣心中明白。”

      “臣此番归来,并非只为述职。”他抬眸看向太子,语气郑重,“臣在北疆凉州,查获一桩惊天秘事。裴嵩暗中勾结北疆铁勒,私运军备粮草,蓄意挑起边患,妄图借战乱攫取兵权,谋篡社稷。”

      萧玦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有预感裴嵩野心勃勃,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已经做到通敌叛国这一步。

      “此事当真?”

      武瀚辞伸手,取出那封蜡封绢纸,递到太子手中:“这是臣夜探裴党暗桩,记录下的密议内容。另有一批人证,被安置在凉州,待时机成熟,便可押解入京。”

      萧玦双手接过绢纸,借着月色,仔细阅览上面一字一句。越往下看,指尖越是收紧,脸色愈发铁青。

      纸上所载,字字惊心。私运军备、联络铁勒、意图铲除白阑、借边乱夺权……桩桩件件,皆是灭族重罪。

      “裴嵩……竟敢如此。”萧玦声音压抑着怒火,“此等叛国之罪,若是属实,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可转瞬之间,他又陷入沉沉忧虑。

      “只是如今,我虽为太子,却并无实权。裴嵩把持朝政,陛下身体抱恙,久不临朝。这份证据,若是贸然呈上,裴嵩必会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你我二人构陷重臣。届时非但扳不倒他,反倒会引火烧身。”

      这正是武瀚辞最担忧的局面。

      朝堂之上,权奸当道,没有合适的时机,贸然出手,只会玉石俱焚。

      武瀚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臣知晓其中凶险。裴嵩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一击而溃。我们需要等待时机。”

      “一方面,要稳住京师局面,化解流言,保全自身。另一方面,北疆那边,尚有一人在暗中布局。”

      他提及白阑,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白阑蛰伏瀚海,周旋铁勒各部,正在离间裴嵩的外援。只要北疆的勾结链条被切断,裴嵩便少了最重要的依仗。待到内外两处同时发力,才有机会一举揭发他的罪状。”

      萧玦闻言,心中微动。

      他也曾听闻瀚海有这么一位人物,游走胡汉之间,智谋过人,只是一直未曾得见。

      “那白阑,当真可靠?”

      “此人历经泥泞,看透人心,却心怀家国大义。”武瀚辞语气笃定,“他与裴嵩仇怨极深,亦不愿看见山河倾覆。他在瀚海,是我们最关键的暗线。”

      月色静静流淌,废园断壁之下,两个心怀社稷之人,低声谋划。

      他们定下计策。

      太子会在宫中暗中周旋,寻找机会,促成武瀚辞面圣。同时,暗中联络朝中少数不肯依附裴嵩的正直官员,积蓄力量。武瀚辞留在京师,表面蛰伏,不与裴党硬碰硬,暗中搜集更多佐证。

      而千里之外的瀚海,白阑依旧在黑暗之中,拆毁裴嵩的外部根基。

      密会结束,天色将微亮。

      两人各自离去,不留下半分痕迹。

      武瀚辞悄然返回自己的小院。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他站在院落的老槐树下,抬眼望向北方。

      千山万水之外,轮台的风雪依旧。

      望之,我已入京华。

      前路步步杀机,我会守好手中的刀,守好我们的约定。

      你在瀚海,千万保重。

      京师的浓雾,才刚刚拉开帷幕。

      裴嵩不会坐视他们积蓄力量,新一轮的圈套,已经在悄然酝酿。朝堂的博弈,暗地的刺杀,流言的构陷,接踵而至。

      而远在瀚海的白阑,也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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