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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晓色辞凉赴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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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开沉沉夜幕,残雪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淡金。
凉州城的城门缓缓开启,市井人声慢慢复苏,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昨夜暗夜里的厮杀、密议、滔天阴谋,仿佛尽数被黎明的烟火掩埋,不留半分痕迹。
安雪栈内,晨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落,落在青砖地面上。昨夜满地狼藉早已清理干净,桌椅归位,炭火重燃,淡淡的茶香又弥漫在堂屋之间,看上去和寻常客栈别无二致。
武瀚辞已经起身。
他褪去夜行黑衣,换回官袍,墨色风氅叠放在一旁,腰间佩剑束得整齐。昨夜从裴党暗桩小院抄录的绢纸,被他用蜡封妥,贴身藏在内衬衣襟之中,那是沉甸甸的罪证,是他日朝堂之上,刺破权奸假面最锋利的利器。
后院柴房依旧寂静。
被囚禁的死士与陆掌柜,尽数被捆缚严实,封了口,隔绝内外,无法向外传递半点讯息。武瀚辞没有打算在此久留。
凉州只是中转站。
这里的局他已经破了,证据已经拿到,可此地依旧遍布裴嵩的眼线。只要他多停留一日,便会多一分变数。裴党一旦察觉安雪栈出了纰漏,必然会调动全城力量搜捕,届时非但自身危险,这份通敌的铁证也有被夺走的风险。
他走到后院,隔着柴房的木门,望向里面被捆住的陆掌柜。
陆掌柜听见脚步声,浑身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眼底满是怨毒。
武瀚辞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喜怒:“你我都清楚,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待到承京朝堂之上,我会让你亲口把裴嵩勾结铁勒、私运军备的一切,公之于众。”
陆掌柜拼命摇头,眼中是疯狂的抗拒。
武瀚辞不再与他多言,转身离去。
他早已安排妥当。他会留下两名暗中联络的人手,是白阑早前布下、潜伏在凉州的梅花暗线。这两人会代为看管柴房囚徒,严守秘密,等待时机,再寻机会将这批人证押往承京。这是白阑留下的后手,武瀚辞此刻尽数启用。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前堂。
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食,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他草草用了几口,果腹即可,心中没有半分留恋。
这座安雪栈,承载着白阑母亲的旧梦,如今却沦为奸佞的巢穴。旧地依旧,人事全非。
武瀚辞抬手,最后望了一眼那块“安雪栈”的牌匾。木匾的字迹温润,是当年白蓉亲手题写,如今被风霜磨得有些斑驳。
望之,你心心念念的故土,我替你守住了。可这世间污浊,从来不是守住一处院落就能改变。
他收回目光,牵出自己的骏马。
马的鞍鞯已经整理妥当,行囊简单,除了官服、佩剑,便是那封藏在衣襟内的绢纸密证。
走出客栈大门,街上行人往来,熙熙攘攘。
街边酒肆的伙计吆喝叫卖,贩夫走卒挑着担子穿梭,胡商牵着骆驼缓步走过,一派边城升平景象。可武瀚辞的目光扫过街巷,依旧能看见不少混迹在人群里的裴党暗探。他们装作普通百姓,目光游移,不断扫视往来的每一个行人,搜寻他的踪迹。
昨夜的变故,裴党还未完全察觉,可风声已经在暗流里悄然涌动。
武瀚辞神色淡然,脸上不露半分破绽,如同一个普通赶路的官吏,牵着马,缓步走向凉州南门。
城门处守兵依旧森严,查验往来行人。他出示判官令牌,守城将领见令牌,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踏出凉州城门的那一刻,身后繁华的边城渐渐远去。
身后是凉州的暗流,是瀚海的风雪,是千里之外轮台城中那个孤绝的身影。前方,是千里迢迢通往承京的漫漫长路,是虎狼环伺的帝都朝堂。
武瀚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遥遥北望。
远方的天际,还残留着瀚海雪原的苍茫轮廓。
他心中默念。
望之,我已离开凉州。前路凶险,我自会步步谨慎。你在瀚海,千万珍重。
随即调转马头,扬鞭向南。
马蹄踏在被阳光晒得微微消融的残雪官道之上,嗒嗒声响,一路向南。
一路行去,地势渐渐变化。
北疆的苦寒雪原慢慢褪去,沿途草木渐渐多了起来,田垄村落连绵不绝,乡野间炊烟袅袅。越往南走,空气愈发温润,可人心的寒意,却丝毫没有消减。
官道之上,往来的官吏、商旅络绎不绝。可武瀚辞敏锐察觉到,一路上,暗中窥伺的眼睛从未消失。
裴嵩不会就此罢休。
沙泉驿的截杀、凉州的围堵,都只是前哨试探。他手握边地判官的身份,又手握疑似通敌的线索,一旦踏入承京,朝堂之上,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裴嵩大权在握,党羽遍布六部,朝堂之上大半官员皆受他笼络。太子萧玦虽有心整顿朝纲,却势单力薄,处处受权臣掣肘。
武瀚辞孤身入京,手中没有兵权,没有大批心腹,唯一依仗的,只有公孙徹的边军声望,太子的暗中支持,以及昨夜得来的这份通敌铁证。
可这份证据,也并非万能。
朝堂之上,权奸可以颠倒黑白,可以罗织罪名,可以销毁人证物证。稍有不慎,非但扳不倒裴嵩,反倒会把自己与武家,尽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日赶路,入夜便寻沿途驿站歇息。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裴党可能布下的大驿馆,专挑偏僻小驿落脚,尽量不留下太多行迹。每到一处,他都会暗中观察周遭,分辨往来之人,时刻提防暗杀、投毒、构陷。
这一路,不再有沙泉驿那样明火执仗的围杀。
裴嵩知道,公开在官道上杀害朝廷判官,太过招摇,会激起朝野非议。他改用阴毒的手段。
深夜驿馆,会有不明的毒物悄然渗入房中;赶路途中,会遇到“劫匪”拦路,实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甚至会有匿名的流言,顺着官道一路向南传播,流言说瀚海判官武瀚辞,私通北疆铁勒,手握边军兵权,意图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
武瀚辞对此早有预料。
这是权臣的惯用伎俩,先污人名声,再罗织罪名,等到他踏入承京,便可以名正言顺将他拿下。
他不辩解,不张扬。
世间流言,空口白话,在没有实证面前,辩解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手中的证据,平安抵达京师。
入夜,在一处荒僻的山间小驿。
驿馆简陋,只有几间土屋,炭火微弱。武瀚辞独坐灯下,取出那封绢纸,借着灯火,再次细细阅览上面记录的字句。
军备过境的时日、暗桩的联络暗号、裴嵩与铁勒往来的密语、还有他们计划铲除白阑的谋划。
一字一句,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指尖抚过绢纸上炭墨写就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白阑的模样。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狐狸眉眼,一身素衣,立于轮台风雪之中,眼底藏尽世间风霜,却始终不肯向命运低头。
裴党视他为心腹大患,想要除之而后快。可白阑依旧蛰伏瀚海,继续周旋,继续收集线索,继续在黑暗里与豺狼博弈。
武瀚辞心中清楚,白阑在瀚海,同样步步踏在刀刃之上。
公孙徹虽然镇守瀚海,可瀚海境内,同样渗透了不少裴嵩的细作。白阑没有官职,没有兵权,孤身一人,靠着自己布下的人脉暗桩,在胡汉之间辗转求生。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唯有自己。
武瀚辞合上绢纸,重新密封收好。
“望之,你守你的瀚海,我闯我的京华。”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摇曳灯火之中。
“待我入承京,站稳脚跟,拿到朝堂的话语权,便会想办法将你接过来。这天下,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在风雪里孤身搏命。”
夜色沉沉,窗外山风呼啸。
就在武瀚辞于山间驿馆之中筹谋前路之时,千里之外的轮台。
轮台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
白阑的小屋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岁安已经从凉州折返归来,身上落满风雪,风尘仆仆。
“公子,”岁安将一封密信递到白阑手中,“沈书生已经把消息传回。安雪栈一战,武判官大破裴党围杀,并且夜探了城南裴氏暗桩据点,拿到了他们私通铁勒的记录。”
白阑接过信,指尖抚过信纸,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缓缓展开信纸,细细读完,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武瀚辞的行事,与他预判分毫不差。既没有贸然冲动,也没有被陷阱困住,能破局,亦能懂得留存人证,收集罪证。
可信里也写了,裴党已经开始散布流言,污蔑武瀚辞通敌。并且,裴嵩已经下达密令,一旦时机成熟,便要派遣死士潜入瀚海,对他下手。
岁安眉头紧锁:“公子,裴嵩已经盯上您了。如今武判官已经南下,瀚海这边,公孙老帅虽可庇护,可裴党细作遍布,我们处境越发凶险。不如,我们即刻动身,也赶往承京,与武判官会合。”
白阑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漫天漫地的飞雪。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若是此刻离开瀚海,裴嵩会立刻察觉。他会以为,我手握全部通敌证据,要去京师揭发他。到时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半路截杀我。武瀚辞刚刚踏入京师,根基未稳,根本无力分神来救我。”
岁安不解:“那难道就一直困守轮台?任由他们虎视眈眈?”
“困守?”白阑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冽,“我在瀚海,不是被动等死。铁勒各部之间矛盾重重,裴嵩想要借铁勒的兵力为自己谋利,可铁勒各部并不齐心。我这些年周旋于此,就是要离间他们,打碎裴嵩的依仗。”
他转过身,眼底是深沉的谋划。
“武瀚辞在明,要在朝堂之上,拿人证物证,公开弹劾裴嵩。我在暗,要在北疆,瓦解裴嵩的外援。只有两边同时发力,才有可能掀翻这盘死局。”
“若是我现在就去承京,那北疆这一条线,便彻底断了。裴嵩没有了外部掣肘,在京师可以肆无忌惮,武瀚辞便会孤立无援。”
岁安沉默下来,明白了其中利害。
可心底依旧担忧:“可公子,您孤身留在瀚海,实在太过危险。”
白阑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碎雪。
“危险,我早已习惯。”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遥遥的,仿佛能够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个策马奔赴京师的身影。
“武瀚辞此去承京,前路是刀山火海。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裴嵩党羽盘踞,处处都是圈套。他性子刚正,心中有大义,可朝堂的阴诡,远非瀚海断案可比。”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要守住瀚海这条后路。待他在京师撕开一道口子,我再动身,那时候,才是我该出现的时候。”
他顿了顿,轻声道。
“我会等着。等他在京华站稳,等他传来消息。”
“只是,我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岁安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中沉甸甸的。
白阑这一生,太多算计,太多筹谋,可心底那一点柔软,始终系在千里之外那个归京之人身上。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风雪呼啸。
轮台的夜,漫长而寒冷。
南方官道之上,武瀚辞策马不停,离承京越来越近。
京城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帝都的城墙巍峨高耸,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天际之下显得庄严肃穆。可这繁华帝都的内里,早已腐烂生疮。
权奸盘踞,暗流汹涌。
武瀚辞勒住马缰,抬眼望向那座恢弘都城。
他知道,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所有的风雪,都将化作庙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瀚海的旧梦,千里的羁绊,家国的重责,全都压在他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剑柄。
纵马,向前。
——卷上·大章一「北风卷地白草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