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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漕运案 签收人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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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偏殿的日子,比翰林院清静得多。
周硕每日辰时到值房,研墨、铺纸、翻账。
偏殿的窗棂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打进来,落在那方祖传的古砚上,砚池里的墨汁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铭偶尔会从正殿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两眼,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正好点在账目的关节上。
几天下来,周硕不得不承认,萧铭对六部账目的熟悉程度,远非他一个翰林编修可比。
可漕运的账,越查越不对劲。
周硕将景祐九年到十一年的漕运底账翻了三遍。
案头堆满了从户部调来的副册,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旧纸的霉味和浓重的墨香。
账面上,扬州每年经漕渠运往北方的粮米总数、官银总数都对得上,甚至精细到了每一石米、每一两银子的去向。可每一笔船队的“水脚银”——也就是沿途打点、过闸的杂费——都比三年前翻了近一倍。
水脚银本是大昭开国时定下的常例,用来支付漕船过闸的修缮费用和沿途官吏的茶水钱。
按理说,大昭这几年风调雨顺,漕渠修缮费用年年在降,可这水脚银不仅没降,反而一年比一年高。
景祐九年,漕渠沿线水脚银报账六万两;景祐十年涨到了八万两;到了景祐十一年,直接破了十万两。
二十万两,三年。
这绝不是几个小吏能贪出来的数目。
更让周硕心惊的是,这些银子在账面上被拆分成了几十两、上百两的碎银,像泥牛入海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沿途的各个州县。
周硕将那几本账册并排铺开,提着笔,将水脚银的签收人名录一笔一笔摘出来。
这些名字每隔几笔就换一个,看似毫无关联,可周硕查了户部存档的户籍名册后,发现这些人竟大半都与镇北侯府的远房管事沾亲带故。有几个名字的籍贯甚至连改都没改,就在镇北侯府的老家。
镇北侯府,二皇子卫景的母族。
周硕盯着那三个名字,搁下笔,盯着砚台里慢慢干涸的墨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萧铭在大年初一那天说的话——“卫景手里握着京营的刀”。
如今看来,那把刀不仅握在手里,还在用大昭的银子,磨着刀刃。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账册,转身就往正殿走。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案角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推开了正殿的门。
萧铭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赵平守在门口,见周硕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周编修,您慢点,大人昨夜盯了一宿的折子,刚阖眼。”
周硕脚步一顿,正要退回去,里面传来萧铭有些沙哑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萧铭已经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周硕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以及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厚重的账册,萧铭眉头微蹙,直接从案后绕了出来。
“查出什么了?急成这样。”萧铭走到他面前,顺手从他手里抽过账册。
周硕没有绕弯子,指着账册摊开的那一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漕运三年的水脚银,多报了二十万两。签收人里,有镇北侯府的人。三个,人名籍贯都在镇北侯府老家的那一支。他们用水脚银的名义把钱套出去,分成了几十笔流向了北边。”
萧铭低头看着那三个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随手将账册往周硕手里一塞,转身走向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昭舆图。
周硕跟上去,萧铭抬起手,手指在扬州水道的位置重重一点,指尖顺着漕渠一路向北滑去,停在京城与北境的交界处。
“二十万两,足够二皇子在暗处养出一支精锐私兵。他在京营里已经安插了人手,一旦朝中有变,镇北侯府的私兵加上京营里那几个千总,这京城的天,说翻就能翻。”萧铭的声音很沉,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周硕走上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因为靠得太近,肩膀几乎贴上了萧铭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萧铭身上透过官袍传来的热度,以及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凛冽气息。
“证据够不够?”周硕偏头问,鼻尖几乎擦过萧铭的下颌。
“不够。”萧铭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周硕能看清他眼底因为熬夜而泛起的血丝。
萧铭没有退,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账册递上去,陛下最多追究漕运衙门,镇北侯府那边,最多罚两个管事。二皇子会弃车保帅,把这件事跟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周硕皱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账册边缘,指节泛白:“那就不查了?”
“查。但不能只查水脚银。”萧铭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硕的手腕。
周硕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别动。”萧铭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拉着周硕的手,将周硕手里的笔直接抽出来,在旁边的宣纸上划了一条粗重的墨线,“漕运一年走几百万石粮米,这里面还有一样东西——铁。扬州的私铁,向来是经漕渠偷运出去的。二皇子能拿水脚银养兵,就一定会碰私铁。水脚银是做账用的幌子,私铁才是实质的东西。”
萧铭的掌心很热,就这么严严实实地扣在周硕微凉的手腕上,力道极大。
周硕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薄茧摩擦着自己的皮肤,直到说完话,萧铭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缓缓松开了手。
周硕的手腕上顿时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根微热,但嘴上依然硬气:“下官明白了。顺着水脚银的流向查私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平急促的脚步声:“大人,有御史台的折子递过来了。”
萧铭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拿进来。”
赵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的抄本,脸色不太好看:“御史中丞何敬之递的折子,参周编修越权查案、结交内阁、干预六部政务,言辞极其激烈,请陛下即刻收回周编修的差事,并交大理寺论处。”
周硕接过折子看了一眼。
何敬之是御史台的老臣,素来不参与党争,在朝中风评极好。
可这份折子的措辞却咄咄逼人,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他这段时日在偏殿查账的关节上,甚至说他“假公济私,欲乱朝纲”。
“何敬之背后是谁?”周硕问。
萧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折子从周硕手里抽走,随手扔在案上,冷笑了一声:“何敬之这个人,油盐不进,但他有个毛病——他儿子前年外放到扬州做了个知府。扬州那地方,谁手里握着漕运的刀子,谁就能让他儿子在任上坐得安稳。”
“二皇子许诺了他什么?”周硕问。
“许诺?何敬之那种人,买不通。但二皇子若是让漕运衙门给他儿子行个方便,让他在任上政绩好看,何敬之便会觉得,他参你,是就事论事。他自认为是清流,可清流被人利用时,往往比那些贪官更好用。”萧铭看着周硕,“明日的廷议,你不必坐在这儿看账了,本官替你讨了个差事——去御史台,当面跟何敬之对账。”
“对账?”周硕愣了一下。
“何敬之不是参你越权查案吗?那就让他在台谏众人面前,把他儿子在扬州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萧铭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周硕因为熬夜而微红的眼角,动作极其自然,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昵,“你不是查账查得准吗?明日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查账。别给本官丢人。”
周硕被他这个亲昵又放肆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下官知道了。”
第二日,御史台。
何敬之五十多岁,面相方正,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素以刚直闻名。
他见周硕奉旨来对账,也没有轻慢,让人看了座,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周编修,老夫参你,是就事论事。你一个翰林编修,领了查案的差事,却不走都察院的明路,反在内阁偏殿里翻账,这不合规矩。”何敬之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御史台的锋芒。
周硕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将一本账册摊在何敬之面前:“何大人说得对,下官确实不合规矩。可何大人既然在御史台,想必对扬州的账很熟悉?”
何敬之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眉头微动。
那是他儿子何知府治下扬州三年的税银账目,数字做得漂亮,每一笔都盖了户部的收讫印。
周硕指着其中一笔,声音不急不缓:“这是景祐十年扬州税银的解缴记录。这笔税银,在账面上解了两次,一次送往户部,一次走漕渠。可户部只收到了一笔,另一笔,去向是——漕运衙门。”
何敬之的脸色变了。
周硕抬起头,直视着何敬之的眼睛:“何大人,您参下官越权查案,可您儿子这扬州知府,把税银解到漕运衙门去,又是走的哪门子规矩?这二百万两的税银,到底去了哪里?下官查的是漕运的水脚银,您儿子解的,可是漕运的买路钱啊。”
何敬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