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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伞相赠 你收了本官 ...

  •   雨势在半夜时分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西华门外的宫道两旁,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冷雨顺着风势斜打进来,即便有廊檐挡着,周硕的半边肩膀也很快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他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试图避开那些刺骨的水丝,但那股子直钻骨缝的寒气却怎么都挡不住。
      他忍不住掩唇,低声咳了两下,强压着喉间的痒意。
      萧铭站在他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烦躁。
      就在这时,雨幕中出现了一盏摇晃的灯笼。
      赵平穿着一身蓑衣,手里举着一把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跑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包袱。
      “大人!周编修!”赵平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收了伞,冻得直搓手,“属下来迟了,南门那边的马车轮子陷进泥里,费了好大劲才弄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披风。
      赵平正想把披风递给萧铭,却发现自家大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另一边的周硕身上。
      周硕此刻的形象着实有些狼狈,不仅官袍湿了大半,连头发丝都往下滴着水,脸色冻得发白,却偏偏站得笔直,像一根倔强不屈的冰柱子。
      赵平又递上手里那把唯一的大伞,满脸为难:“大人,出来的急,马车里只备了一把伞……”
      萧铭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但他没有撑开,而是直接转身,递到了周硕面前。
      周硕看着递到眼前的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极硬:“下官有伞,大人自己用吧。”
      “你那把破伞连骨架都散了,挡什么雨?”萧铭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也不行。”周硕直接把手背到了身后,“大人若是把伞给了下官,你怎么办?让赵长史跟你淋雨回去?下官还没娇贵到那个地步。”
      赵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周编修,您就拿着吧,大人他……”
      “闭嘴。”萧铭冷冷地瞥了赵平一眼,随后低头看着周硕,忽然冷笑了一声,“周简行,你那脑子除了算账,是不是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本官在这宫里好歹还有个值房能避雨,你把伞拿走。”
      “不行。”周硕还是那两个字,骨头硬得能崩掉人的牙。
      两人在廊檐下对峙着,外面的雨声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萧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忽然往前逼近了半步,一把拽住周硕的手腕,将人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拉,同时将手里的伞硬塞进了周硕的怀里。
      周硕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见萧铭在耳边冷声道:“拿着。”
      还没等周硕反应过来,萧铭已经松开了手,一把拿过赵平手里那件厚披风,利落地披在身上,随后大步走入了风雨中。
      “大人!”赵平惊呼一声,赶紧回头招呼那个小太监,“快跟上跟上,给大人挡着点!”
      周硕站在廊檐下,怀里抱着那把还带着萧铭体温的伞,看着那个宽肩挺拔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雨水瞬间打湿了萧铭的头发和披风,但他连头都没回,脊背在昏暗的风雨中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孤绝。
      “周编修,您快撑伞回去吧。”赵平临走前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周硕站在台阶上,手中的伞柄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他缓缓撑开伞,走下了台阶。
      雨下得极大,伞面上噼啪作响。
      当周硕走到街角时,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萧铭已经走到了南门,正准备上马车,大概是心有所感,萧铭在上车的前一刻,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隔着重重雨幕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周硕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二日清晨。
      早朝过后,周硕径直去了辅政值房。
      萧铭正坐在案后喝茶,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的官袍,只是脸色似乎比昨天更白了一些,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周硕走过去,将那把伞轻轻搁在了案角。
      “多谢大人的伞。”周硕的声音很平,却透着比往日更深一层的敬意。
      萧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把伞,语气淡淡的:“放着吧,你要是再为了还把伞跑一趟,本官这值房的门槛都要被你踏破了。”
      周硕没理他的嘲讽,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了那把伞的旁边。
      萧铭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川贝枇杷膏。”周硕说,“昨日大人淋了雨,今日若是不润润肺,怕是要发热。下官不知道大人喜欢什么口味,就让人熬了点。”
      萧铭看着那个油纸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直达眼底,将他满身的冷硬都化去了几分:“你这算是投桃报李?”
      “下官只是怕大人病倒了,明天的廷议,没人去对付二皇子的人了。”周硕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萧铭在后面叫住了他:“慢着。”
      周硕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铭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明日起,把你那方古砚,带到值房来。本官的折子,批得手腕都酸了。你收了本官的东西,总得替本官分担些苦差事。”
      周硕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下官遵命。”

      第二日,周硕果然带着那方古砚搬进了内阁偏殿。
      这偏殿虽然不大,但采光极好。
      他将祖传的古砚摆在案头,开始替萧铭誊抄那些堆积如山的密折。

      安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便找上了门。
      这日午后,周硕正在核对一份扬州漕运的账册,门外忽然传来赵平焦急的声音:“三殿下、四殿下,辅政大人正在正殿议事,您二位不能硬闯……”
      偏殿的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面白无须,眼底透着几分阴鸷,正是三皇子卫瑾。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袍、眉眼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是四皇子卫衍。
      三皇子卫瑾摇着手里的折扇,大步走进偏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周硕面前的案几上。
      “周编修,好雅兴啊。”卫瑾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深得萧辅政的赏识,连内阁的偏殿都成了你的书房。”
      周硕搁下笔,站起身行礼:“三殿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奉辅政大人之命,在此誊抄折子。”
      “誊抄折子?”卫瑾冷哼一声,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份周硕批注过的折子,扫了一眼,忽然脸色微变,“漕运的底账?这可是朝廷机密!萧铭竟然把这种东西交给你一个从七品的编修?他这是想干什么?结党营私,还是想架空朝廷!”
      “三殿下慎言。”周硕抬起头,目光清冷,“辅政大人是在替陛下分忧。这些账册,若是清清白白,自然不怕人看,若是心里有鬼,才会怕被查。”
      三皇子卫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放肆!你一个小小的编修,竟敢对本殿下如此说话!你以为攀上了萧铭这棵大树,就可以不把皇权放在眼里了吗?”
      “三哥,息怒。”
      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四皇子卫衍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了卫瑾的胳膊,温声打起了圆场。
      “周编修也是奉命行事。当年他参加会试时,受教于国子监祭酒钟灵大人门下,算起来也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并非那等不知礼数的狂徒。三哥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四皇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周硕,目光中透着一丝清透的善意,“周师兄,快给三殿下赔个不是,这账册的事,咱们还是交给父皇去定夺吧。”
      周硕看着四皇子,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三言两语不仅点破了他和钟灵的师生关系,还不动声色地替他把“冲撞皇子”的帽子揭了过去。
      三皇子卫瑾冷哼了一声,猛地将折子摔在案上,震得那方古砚都跳了一下。
      “老四,你就是心太软。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卫瑾指着周硕的鼻子,“周硕,你最好是查出了什么真东西。若是让本殿下知道你借着查账的名义行结党营私之实,本殿下第一个饶不了你!走!”
      说罢,卫瑾拂袖而去。
      四皇子对着周硕微微颔首,随后急匆匆追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铭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你倒是胆大。”萧铭走进偏殿,语气漫不经心,“连三皇子卫瑾的账都敢不买。他心眼极小,今日这笔账,他可是记在心里了。”
      “下官说的是实话。”周硕低头擦去砚台边角的灰尘,“只要下官占着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萧铭走到案前,看着那方古砚,又看着周硕清瘦倔强的侧脸,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简行,你这脾气,本官今日算是彻底见识了。”他将手里那杯热茶推到了周硕手边,声音沉了下来,“不过,记着,四皇子此人,看似纯善,实则最懂太极之道。今日他替你解围,未必全出于好心。离他远点。”
      “下官明白。”周硕端起茶杯,应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伞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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