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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截调令 去找四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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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之在御史台当了二十年差,审过无数大案,从来都是他拍桌子,没被别人拍过桌子。
可今日,他盯着那本从扬州送来的税银解缴底册,手里的茶盏碎了都没察觉,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死死盯着周硕指出的那一行朱批。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景祐十年,扬州税银解往漕运衙门七万两,印鉴齐全,经手人是他的亲儿子,扬州知府何颐。
“这不可能。”何敬之的声音有些嘶哑,双手撑着案几,骨节青筋毕露,“颐儿自幼饱读圣贤书,他绝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何大人,下官只认账。”周硕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敬之的耳朵里,“这笔银子在户部没有对账记录。七万两,走了漕运衙门,然后没了。下官查的这几个月,从没有冤枉过一个人。何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调户部底册来对。”
何敬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御史台的大堂里安静得可怕,旁边几个陪审的御史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撞到这位老御史的枪口上。
“何大人。”周硕将账册轻轻合上,退了半步,拱手道,“下官知道何大人参我,是为公,不是为私。可这账册上的事,何大人回去查一查便知。至于参不参下官,何大人自便。告辞。”
他转身走出了御史台。
第二日,何敬之没有上朝。
第三日,一份折子递进了通政司。
不是何敬之参周硕的折子,而是何敬之自请病休的折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周硕正坐在偏殿里翻漕运的底账。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平一眼:“自请病休?”
“是。”赵平压低了声音,“听说何大人在家关了两天门,第三天便上了折子。陛下没批,留中不发。可何大人这一休,他那个扬州知府的儿子的账,明面上就没人敢接着查了。”
周硕搁下笔,沉默了片刻,他正要开口,正殿的门被推开,萧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的抄本,脸色看不出喜怒。
“何敬之退了,但他没把扬州知府的账交出来。”萧铭将折子丢在周硕案上,“你昨日给他看的那些,他只当没看见。今日一早,他儿子何颐的请调折子就递到了吏部。扬州不行,他要去北境。这是打算金蝉脱壳,换个地方把烂账抹平。”
周硕眉头紧皱:“吏部敢批?”
“敢不敢,得看陛下的意思。北境是战区,知府换人,只要不出大错,谁也不会去翻他上一个任地的旧账。”萧铭走到案前,手指点在那份折子上,声音冷了下来,“何敬之在朝中二十年,门生遍布御史台和吏部。他自请病休,不是认输,是退了一步。这一步一退,他把自己和儿子从明面上摘出去了,再查下去,就是和整个御史台为敌。”
周硕抬起头,看着萧铭的侧脸:“大人都退了这一步,那下官还查不查?”
萧铭转过身,靠在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本官退了,是让你收手?何敬之退了,扬州知府那张底牌就被他自己捂住了,你再查何颐,御史台和吏部都会挡。可何颐急着调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扬州还有他急着要捂的东西。他急着走,就是怕那个东西被翻出来。”
“大人是说,私铁?”周硕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对。何颐是扬州知府,如果二皇子在扬州私运铁器,出关的批文必须过他的手。他急着调走,是因为他发现有人拿他当护身符,现在这把护身符要塌了,他怕了。”萧铭将笔搁下,看着周硕,“何敬之的账册不用再查了,去查他儿子的调令。吏部批调令,须有内廷的批文。二皇子如果要保何颐的命,就一定会在这张调令上动手脚,找到那张调令,就能顺着何颐,摸到私铁的线索。”
周硕沉默了一息,点头,把笔拿起来。
第四日朝会,吏部将何颐调任北境知府的奏本递到了御前。
景祐帝翻了翻,没有立刻批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何颐在扬州任上几年了?”
吏部侍郎出列道:“回陛下,景祐十年赴任,至今已近两年。”
“两年,北境苦寒,他受得了吗?”景祐帝翻了一页,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内阁的班列。
裴元敬倒了之后,内阁首辅的位置一直空悬,景祐帝似乎并不急着补缺。他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萧铭身上:“萧铭,你觉得呢?”
萧铭出列,垂首道:“臣以为,何颐在扬州任上政绩平平,如今北境急需能臣,调他过去,未必合适。况且扬州漕运的账目还没理清,主官就这么走了,不太稳妥。”
景祐帝没有接话,只是将奏本随手放在御案上,目光又落到了站在班列最末尾的周硕身上。
“周硕,你查了这么久的漕运,你跟朕说,这调令,该不该批?”
周硕出列,跪在殿中:“回陛下,何颐在扬州任内,税银解缴有异。臣请陛下暂缓批复调令,等扬州水路的账目核查清楚再说。”
殿内响起了低声议论。一个从七品编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驳了吏部的人事调令,甚至把皇子母族的钱袋子捅到了台面上。
这胆子,大得没边了。
景祐帝看着周硕,笑了笑,然后将奏本掷回了吏部侍郎怀里:“回去把何颐在扬州的账目复核一遍,再来递折子。散朝。”
退朝后,周硕走出大殿,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今日这一拦,把二皇子的路也堵了,把何敬之的后路也断了。
明天的风雨,怕是要比今日更大。
萧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折子,走过他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去偏殿书房,本官有事交代。”
周硕跟着萧铭回了偏殿。
刚关上门,萧铭便转过身,从案上抽出一份未发出去的密信。
“何颐的调令虽然被拦了,但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另想办法,比如让他先辞官,再以丁忧或病退的名义离开扬州。”萧铭看着周硕,“你今日拦了一次,明日吏部就会递第二份折子。这种事,你拦不住第三次。”
“那下官应该怎么做?”周硕问。
“去找四皇子卫衍。”萧铭说。
周硕一愣,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大人不是让我离他远点?说这位四皇子心思最深。”
“本官让你离他远点,是怕你被他算计。”萧铭将密信折好,递到周硕面前,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可这一次,是你去算计他。四皇子最近和扬州的士绅走得很近,他在扬州的线人比咱们多。何颐要跑,四皇子一定比谁都急。他若想借这件事在陛下面前表现,就一定会把何颐按住。你去把这件事透给他,让他去当这把刀。你在后头,把何颐的罪证坐实。”
周硕接过信,看着萧铭。
这人做事,当真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子,连皇子也不例外。
“下官明白了。”周硕点头,“那下官什么时候去?”
“今夜。”萧铭说,“四皇子今晚在城西的墨韵茶楼有个局,请的都是扬州的士绅。你以查漕运的名义去,正好撞上。不用多说什么,把何颐的底册给他看一眼,他自己知道轻重。”
周硕应下,转身要走。
“慢着。”萧铭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周硕的胳膊,力道有些重。
周硕回头,对上萧铭那双深沉的眼睛。
萧铭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将他拉到了内室的衣架旁。
衣架上挂着一件玄色的暗纹披风,那是萧铭早年带兵时用的,防风保暖,内衬还藏着极细的软甲。
“今夜去茶楼,不一定太平。”萧铭松开手,将披风取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周硕的肩上,“二皇子的人在京城的眼线不少,你连着驳了他两次面子,今夜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本官可没工夫去捞你。”
披风极重,还带着萧铭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周硕下意识地想解开:“大人,下官穿官袍去就行……”
“穿着。”萧铭的手按住了周硕系带的手,不容他拒绝。
他微微低头,仔仔细细地替周硕把领口的带子系好,指尖偶尔擦过周硕的脖颈,惹得周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系好披风后,萧铭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他顺着衣领向上,微凉的指腹忽然停在了周硕发髻上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四皇子这个人,最擅长用善面示人。你今夜去,他一定会对你嘘寒问暖,甚至拿你座师钟灵的情分来套近乎。”萧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凑近周硕的耳边,“你不必驳他,顺势而为即可。但你要记住一条——若是他问你,本官知不知道这件事,你就说不知道。”
周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浑身僵硬,耳根瞬间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闻到萧铭身上那股极浓的清苦药香,甚至能感觉到萧铭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耳廓上。
“为……为何要说不知道?”周硕的声音有些发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竟然结巴了一下。
“因为本官不想让他觉得,这一局是本官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四皇子以为是他自己捏住了何颐的把柄,他才会毫无顾忌地冲上去咬二皇子。这大昭的朝堂,让皇子们自己去斗,我们只需在暗处,把证据收好。”萧铭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周硕红透的耳根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去吧,早点回来。”
周硕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下官领命。”
他转身推门,走入了夜色与风雪之中。
萧铭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披着黑色披风的身影跨上马背,消失在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