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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雨至 下官是个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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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京城的倒春寒来得又急又猛。
连绵的春雨下了整整三日,将整座皇城洗得青石板发亮,红墙绿瓦都在水汽中晕染开来。
这种夹着北风的冷雨最是刺骨,透着一股子阴寒,能直直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周硕当年在扬州落下的寒症,最怕这种天气。
回京复职的第三天,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裴元敬倒台后,内阁首辅的位置空悬,六部人心浮动,更要命的是,几位皇子为了争夺那个位置,已经开始在朝中明争暗斗。
大皇子卫璋仗着长子身份,拉拢旧臣要求“早立国本”;二皇子卫景则借着京营换防的由头,把几个千总硬塞进了五军都督府。
散值后,周硕从翰林院翻完一桩旧案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
他顺着长街往城东走,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初春的冷水灌进朝靴里,冻得他脚趾发麻。
刚过了两个街口,街边一家已经上板的茶楼二楼,忽然走下来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面带横肉的打手,快步拦在了周硕面前,毫不客气地溅起一地的泥水,染脏了周硕本就湿透的袍角。
“周编修,留步。”
周硕停下脚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来人他认得,是二皇子卫景府上的首席幕僚,名叫陆全。
前几天在扬州,就是这个陆全替卫景送去了一匣子南珠,被周硕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陆先生。”周硕微微点头,语气不咸不淡,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陆全撑着一把大伞,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往前凑了凑,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默契地散开,隐隐堵住了周硕的退路。
“周编修,可算让在下等着您了。扬州一别,您走得急,二殿下可是念叨您好几次了。”陆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说了,周编修若是嫌南珠不够贵重,殿下府库里还有几件前朝的古玩,随时欢迎您去挑。您这查案辛苦,二殿下可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来:“明晚,二殿下在城西的别苑设了春日宴,还请了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作陪。二殿下说了,周编修是国之栋梁,若是能拨冗赏光,那绝对是蓬荜生辉。您放心,这宴席上,绝对没有那些不懂事的酸腐文人,全是能办实事儿的。殿下还说了,只要周编修肯赏脸,明年的京察,定保您一个都察院佥都御史的位子。”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二十岁的从七品编修,连升数级到正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这是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恩典。
周硕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没有接。
“陆先生,”周硕的声音很平,雨水打在伞面上,冰冷而坚决,“下官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人微言轻,办的都是些得罪人的苦差事。二殿下的春日宴,下官去了,怕是连句吉祥话都说不利索,冲撞了贵人。请回吧。”
陆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眼神却冷了几分:“周编修说笑了。您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谁不知道您查出了内阁的惊天大案?二殿下求贤若渴,又是真心实意想结交您,您若是肯……”
“陆先生。”周硕直接打断了他,目光透过密集的雨幕,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凛冽,“下官是个查账的,只认账本上的死理。二皇子若真想用下官,不如把京营这几年的军饷账册交出来,让都察院和户部查一查。若是干干净净,下官自然心服口服,若是查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下官手里的笔,可不认什么皇子不皇子。至于这春日宴,下官实在去不了。告辞。”
说罢,他微微欠了欠身,撑着伞,毫不迟疑地转身走进了雨中。
陆全站在原地,看着周硕清瘦却笔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给脸不要脸。”他身边的一个打手低声骂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棍,“陆爷,这小子太嚣张了,软的不吃,要不要咱们今晚……”
“急什么。”陆全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阴沉得像这连绵的雨天,“他既然敢拒二殿下的面子,自然有他受的。二殿下手里握着京营的刀,还治不了一个从七品的愣头青?这大昭的朝堂,硬骨头通常活不长久。走,回去复命。”
周硕走在长街上,雨越下越大,风卷着斜雨往人身上扑。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等赶到宫城外的西华门外时,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袖子,寒气顺着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因为今夜内阁有要事廷议,他作为查案的具体经手人,还得去偏殿旁听。
他走到西华门外的值房廊下,收了伞,正要抬手捋一捋湿透的衣袖,一抬头,却愣住了。
廊檐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萧铭穿着正二品的绯色官袍,背对着长街,双手负在身后,正看着宫墙外连绵的雨幕。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硕身上。
看着他半边被雨打湿的青袍,以及因为赶路而微微凌乱的发丝,那支羊脂白玉簪在夜色里却越发显得莹润。
萧铭的视线在玉簪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周编修没带伞?”萧铭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周硕把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靠在栏杆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带了,只是这风雨太大,挡不住。萧大人不也没带?”
萧铭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本官的马车停在南门,谁知道这雨说下就下,下得这么急。”
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在同一片狭窄的廊檐下。
夜风卷着冷雨扑进来,周硕忍不住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萧铭的余光瞥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雨幕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整个西华门外,除了雨声和偶尔巡逻的禁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漫长的春雨,竟硬生生地把这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玉簪,戴着还合适?”萧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硕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点头:“合适。多谢大人。”
“那方砚台呢?”萧铭又问,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那颗跳动着的心。
“收在住处了。每晚都会用。”周硕的声音轻了一些,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大哥说,那是周家的根,不能丢。大人费心了。”
萧铭没有接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方才在街上,二皇子的人找你了?”过了一会儿,萧铭再次开口,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周硕偏头看他:“大人消息倒是灵通。这京城里,还有大人不知道的事吗?”
“二皇子卫景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萧铭冷笑了一声,“他母亲那边掌着京营几分兵权,他自觉得了底气,就敢在暗地里拉拢朝臣。你拒了?”
“拒了。”周硕说,“下官是查账的,不是演戏的,那种名利场,下官去了只会折寿。”
萧铭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宫灯映在他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卫景此人,心狠手辣。你这般干净利落地驳了他的面子,他未必会善罢甘休。比起大皇子卫璋的平庸,这位二皇子更懂得怎么杀人不见血。你以后上街,最好多带几个人。”
周硕轻嗤了一声:“怎么,这大昭的天子脚下,他还敢当街杀人不成?”
“他不敢杀你,但他能在朝堂上,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萧铭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一阵风吹过,将两人身上的衣袍吹得交叠在一起。
萧铭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冷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极其霸道地钻进周硕的鼻息。
“周简行。”萧铭忽然叫了一声。
周硕一愣,抬起头,对上萧铭的眼睛:“大人怎么知道下官的字?”
“扬州周家的加冠礼,本官虽没去,但还不至于瞎到连你长兄给你取了什么字都不知道。”萧铭低头看着他,神色深邃,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怎么,这字,本官叫不得?”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周硕被他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微热。
“你这把骨头太硬,不懂得趋利避害。”萧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仿佛是在咬着牙说话,“大皇子拿正统压你,二皇子拿兵权逼你,暗地里还有个深藏不露的三皇子卫瑾,和陛下最偏爱的四皇子卫衍。这朝堂上的人,没几个是真干净的,包括我。你若真被别人算计得连命都没了,本官可没地儿再去找一块这么趁手的石头。”
周硕抬起头,看着这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萧铭眼底倒映着的他的影子,那影子很小,却异常清晰。
“大人放心。”周硕轻声道,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官命硬,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