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加冠礼 这砚台,权 ...
-
二月初三,扬州,晨。
扬州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清晨的薄雾如一层轻纱笼罩着青石板街。
周家大院今日格外郑重,天不亮便已洒扫庭除,正堂的门大敞着,堂前那株老梅开得极盛,暗香浮动,给这倒春寒的天气添了几分凛冽的清气。
周硕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衣,长发洗净,带着皂角的清香,披散在肩头。
他端坐在正堂中央的蒲团上,面前供奉着周家先祖的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
长兄周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极为整洁的青色长衫,面容肃穆地站在他身侧。
次兄周宏和母亲林氏则坐在两旁,十四岁的四弟周广站在母亲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哥,连呼吸都放轻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周浩沉稳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郑重地走到周硕身后,一下一下,将他的长发梳理整齐,随后挽起发髻。
周硕的脊背挺得笔直,感受着长兄粗糙的指尖穿过发丝,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接着,周浩从托盘里拿起一顶用红绸束好的四方平定巾,稳稳地戴在周硕头上。
他退后半步,端详着眼前这张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透着坚毅与执拗的脸,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里带着长兄如父的欣慰与感慨:“以‘简行’为字,望吾弟日后能大道至简,独善其身。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官,都要对得起这顶冠,对得起周家的门楣。三弟,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
周硕站起身,撩起衣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听得周广在一旁直咧嘴。
“多谢大哥,多谢二哥,多谢娘。”周硕起身,眼眶微红。
林氏在一旁用袖子抹着眼泪,周宏则别过脸去,用力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今日加冠是喜事,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娘,开席吧,老鸭汤都要凉了!”
一家人这才笑逐颜开,纷纷入席。
然而,这顿团圆饭还没吃上几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叩门声。
周宏放下筷子去开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回正堂,压低声音:“三弟,扬州知府王大人来了,还带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府上的幕僚。阵仗不小,抬了两口大箱子来的。”
周硕眉头微皱。
大昭储位未定,大皇子卫璋占着“长”字却平庸伪善,二皇子卫景母族掌兵、心狠手辣。
这两位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扬州,摆明了是来拉拢他这个风头正盛的“孤臣”的。
“让他们进来吧。”周硕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扬州知府陪着两个衣着华贵的幕僚走进堂屋。
大皇子卫璋的人穿着一身暗金锦袍,面带假笑;二皇子卫景的人则更直接,腰间佩着一块镶玉的短剑,眉宇间透着武将的傲气。
大皇子的人先开口,送了一柄极品白玉如意,言语间暗示卫璋作为长子,日后若能荣登大宝,定会重用周编修这样的诤臣,只要周编修肯在朝中替大皇子递个话,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二皇子的人紧随其后,送了一匣子极其圆润的南珠,话里话外透露出卫景母族在京营的兵权背景,甚至带着几分隐秘的威胁——暗示若周硕愿意相助,日后武将清流两相宜;若不肯,这兵权若是走火了,难免伤及无辜,京城不太平,扬州也未必太平。
周硕站在堂中,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大人,二位先生。”周硕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透着几分冷意,“下官今日刚刚加冠,尚在探亲尽孝之期。朝堂之事,下官不敢妄议。下官是个查账的,只认账本上的死理,不懂朝堂上的活络。二位皇子的厚礼,下官受之有愧,还请带回。周家庙小,容不下这些贵重物件。”
那两名幕僚脸色微变,二皇子的人手按在剑柄上,还想再说什么,周硕却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新削的竹,冷冷丢下两个字:“送客。”
周浩适时上前,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挡在周硕身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人走后,周宏气得直拍桌子:“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三弟在京城差点把命丢了,他们不来看一眼,现在来抢人了?还兵权走火,这是来送礼的还是来要命的!”
周硕摇了摇头:“二哥,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裴元敬倒了,几位皇子又冒出来了。二皇子此人,比裴元敬更难对付,他在朝堂上有兵权撑腰,行事无所顾忌,连陛下都要忌他三分。”
正说着,巷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同于刚才那些幕僚坐的平稳马车,这马蹄声急促而刚劲,带着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威压,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禁军信使直接闯进了周家大院,满身风雪,眼中布满血丝,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只紫檀木匣。
“周编修,内阁八百里加急!萧大人亲交,命属下务必在今日及冠礼结束前送到!”
周硕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接过那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簪,通体莹润,没有一丝瑕疵。
但在玉簪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方半旧的、边角带着些许磕碰痕迹的古砚。
周硕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了那方砚台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不是咱家祖传的那方端砚吗?”周宏凑过来,惊呼出声,“当年大哥为了给你凑进京的盘缠,不是把它死当在城西的当铺里了吗?死当的东西,怎么还能找回来?!”
周浩也快步走上前,拿起那方古砚,翻过背面,看着底部那一处熟悉的裂纹。
他手指微微发颤,当年去当铺死当这方砚台时,他的心都在滴血,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件祖传之物了。
“当年我当死当,当了十五两银子。这砚台可是祖父传下来的,千金难求……”周浩声音有些哑,指腹在砚台上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木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铭凌厉狂傲的笔迹:
“加冠之礼,本该在场,朝堂凶险,不容我抽身。玉簪当贺礼,古砚当归根。这砚台,权当补你的生辰礼。”
周硕死死盯着那方古砚,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萧铭当初让赵平去查他的底细,不过是为了权衡他这个棋子好不好用。可他没想到,萧铭不仅查了他进京赶考的路,甚至连这方被当掉两年多的砚台,都派人翻遍了当铺的死当库找了出来。
大昭的当铺何其多,死当之物早就不知被转卖到了哪里,天知道萧铭是费了多大的周折,才从这茫茫人海中把这方砚台捞回来的。
“玉簪是给你撑门面的,这砚台……”周浩看着周硕,声音温和却一针见血,“是让你别忘了初心的。三弟,这位萧大人,送的不是礼,是懂你。他懂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他更懂你以后要走下去,不能丢了什么。”
周硕攥紧了那方微凉的古砚,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周硕在后院站了很久,月光如水,洒在他新戴的玉簪上,泛出莹润的光。
直到周浩提着灯笼走过来。
“在想什么?”周浩站在他身边,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
“大哥,”周硕轻声说,“京城的水太深了,几位皇子都盯着那把椅子,萧铭在京城,四面楚歌,我若是留在扬州躲清闲,他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周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加冠礼已经办完了,字也赐了。家里有我,有你二哥,娘也有我们照顾。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你若是心里惦记着他,就别让他在京城孤军奋战。”
周硕转过身,对着长兄深深作了一揖:“大哥,我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硕便辞别了家人。
他换上了那件靛青色的官袍,发髻上,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羊脂白玉簪,那方古砚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周宏黑着脸塞给他两包刚烤好的肉饼:“带上!京城不比家里,冻不死你!还有,若是那个萧铭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我上京城去撕了他!”
周广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三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周硕翻身上马,迎着初春刺骨的寒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家人。
大哥沉稳如河,二哥嘴硬心软,母亲拄着拐杖抹眼泪,四弟眼睛通红。
他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策马北去。
那一骑快马,带着加冠后的沉稳与决绝,带着长兄赐予的“简行”二字,带着那方沉甸甸的古砚,向着风雨飘摇的京城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