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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字信 万事安 ...

  •   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街巷里还残留着些许爆竹的硝烟味。
      城东那条窄巷里,赵平带着几个随从,将几口大木箱和两件厚实的大毛衣服搬上了青篷马车。
      周硕站在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他度过最艰难几个月的小屋,随后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钻进了车厢。
      大年初一那天,两人并肩走过长街,喝了一壶热酒。
      今日出城,萧铭却没来送行,只让赵平塞了一件厚实的黑狐大氅,并带了一句话:“滚回扬州好好养伤,别半道上死在了马车里。”
      周硕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人,连句好话都不会好好说。

      一路晓行夜宿,正月十五刚过,马车终于停在了扬州城门前。
      扬州的冬末春初,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湿寒。
      可当周硕踩着青石板,推开周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时,扑面而来的饭菜香和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清香,瞬间将他这一身的疲惫和朝堂上的血腥味洗刷得干干净净。
      “三哥!”
      一个半大的小子像一匹脱缰的小马,从堂屋里直冲出来,一头扎进周硕怀里。
      正是他十四岁的四弟,周广。
      周广眼睛亮得像磬石敲响,抱着周硕的腰不撒手:“三哥,你终于回来了!大哥二哥说你打倒了京城里的大坏蛋,是真的吗?!”
      “没大没小,快放开你三哥,他背上有伤。”
      一个沉稳温厚的声音从长廊下传来,是长兄周浩。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像一条不喧嚣的大河,宽厚地看着周硕。
      旁边站着的,是次兄周宏。
      周宏手里还拨弄着个算盘,上下打量了周硕一圈,冷哼了一声:“瘦得跟个猴似的,京城那帮当官的没给你饭吃吗?还状元呢,混成这副鬼样子。”
      嘴上嫌弃着,周宏却一把抢过周硕手里的行李,转头就对着厨房喊:“娘!婆娘!把炖好的老鸭汤端上来,多放点油,给我三弟补补!”
      周硕跟着兄长走进堂屋。
      正中央,头发半白的母亲林氏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
      周硕快步走过去,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母亲膝前。
      “娘,儿子不孝,让您老跟着担惊受怕了。”
      林氏颤巍巍地伸手,粗糙的掌心摸着周硕清瘦的脸颊,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家的日子,平淡且安宁。
      周硕的伤在母亲和长兄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愈合。
      他每日除了陪四弟读书,就是帮二哥算算铺子里的账,或者陪大哥在院子里下两盘棋。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似乎都被这扬州的烟雨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这天晚饭后,兄弟三人围在火炉旁喝茶。
      周浩放下茶盏,看着周硕:“三弟,下个月初三,是你二十岁的生辰,也该及冠了。”
      大昭规矩,男子二十及冠,父亲早逝,长兄如父。
      “本该大办的,但你如今在朝中树大招风,咱们家还是低调些好。我与你二哥为你拟了个字。”周浩温和地说,“以‘简行’为字,望你日后能大道至简,独善其身。”
      “简行……”周硕念着这两个字,郑重起身,对着长兄和次兄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大哥,多谢二哥。”
      “既然要办,总得办得像样些。”一旁的林氏听了,笑着插嘴,“娘这两天就去扯几尺好红绸,及冠那日,总要给你束个新发,再让你大哥给你加冠。”
      看着母亲在灯下高兴地念叨着及冠礼的准备,周硕心里暖得发酸。
      他本想着,就留在扬州,等过完二十岁生辰,办完加冠礼再回京。
      然而,朝堂的暗流,终究还是顺着驿站官道刮到了扬州。

      这半个月来,他虽然身在扬州,但京城的消息并没有断。
      裴元敬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四十年,党羽盘根错节。
      大皇子卫璋、二皇子卫景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在朝中疯狂安插人手,六部无主,朝局动荡。这个时候,萧铭在京城,几乎是四面楚歌。

      正月下旬的一天深夜,周家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来人是内阁的信差,风尘仆仆,将一封加了火印的密信交到周硕手里。
      周硕回到书房,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极短的信笺。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说明京城的局势。白纸黑字,上面只有短短的三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万事安。”
      字迹是萧铭的。
      周硕盯着那三个字,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太了解萧铭了。
      那是个把所有算计都藏在心底、把所有刀刃都自己扛下的疯子。
      若朝中真的好处理,萧铭必定会写“大局已定”或者讥讽他“还不快滚回来”,可偏偏写的是“万事安”。
      这三个字,看似是安抚,实则是警告。
      萧铭在告诉他:京城这锅沸水,我按住了,不管大皇子和二皇子怎么斗,你周硕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扬州。
      周硕将信纸折好,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这大昭的冬天,真的没那么冷了。
      “三哥,你怎么还不睡?”周广推门探进个脑袋。
      周硕转过身,看着四弟,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坦荡、笃定,像是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
      “小四,去告诉娘,及冠礼,照常办。”

      二月初二,京城。
      内阁值房的灯火彻夜未熄,炭盆里的银霜炭燃了又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灰。
      赵平端着一盏浓茶进来,看着伏案批折子的萧铭,欲言又止。
      这几日,弹劾萧铭“专权”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前。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也在暗中蠢蠢欲动,二皇子卫景甚至已经在京营里安插了自己母族的人手。
      萧铭几乎没合过眼,眼底满是红血丝,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大人,明日就是二月初三了。”赵平小声提醒。
      萧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
      他抬起头,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了案边放着的两只匣子上。
      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里,装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簪。
      而另一只稍微大一点的锦盒里,则放着一方半旧的砚台。砚台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背面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那是几天前,他动用户部的暗线,费尽周折从扬州城的一家死当铺里赎回来的。
      死当的物件,按理说早该被当铺转手卖了。
      是萧铭动用了内阁的私印,硬生生让扬州知府的人翻遍了当铺的库房,才将这方砚台找出来。
      他看过赵平查回来的卷宗,知道这方砚台是周家祖传的古砚,是长兄周浩为了给周硕凑进京赶考的盘缠,背着家人死当出去的。周浩写信说“好好做官,家里有我”,那是把全家的命脉都押在了这方砚台上,押在了周硕的身上。
      萧铭看着那方砚台,伸出手,指腹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抚过。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十九岁少年进京赶考时,掌心渗出的汗水。
      “大人,明日的快马已经备好了。”赵平低声说,“您若真想亲自去扬州,咱们连夜赶路,或许能赶在及冠礼的末尾到……”
      “去不了。”萧铭打断了他,视线重新落回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上,“明日大理寺要提审贺文远的旧案,陛下要我亲自盯着。我一走,裴元敬的余党立刻就会翻供,二皇子也会趁机把脏水泼到大皇子身上。这大昭的京城,我半步都退不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离开京城,一旦他离开,那些疯狗就会扑上来,不仅会撕碎他,更会顺着蛛丝马迹咬死远在扬州的周硕。
      萧铭将砚台小心翼翼地放进紫檀木匣里,和那支玉簪并排放好,随后合上盖子,递给赵平。
      “把这匣子交给八百里加急的暗卫,务必在明日及冠礼结束前,送到扬州周家。”
      赵平双手接过木匣,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这砚台您费了这么大功夫找回来,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萧铭靠回椅背,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笃定:“那个死脑筋的人,若是知道本官为了找这方砚台费了多少心思,怕是又要在心里琢磨,本官是不是在拿这些东西要挟他、收买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自语:“他加冠,本该是个清清白白的喜事。本官去不了,但本官的礼,得替他撑起这个门面。这玉簪,是给他立世的贵气;这砚台,是让他别忘了来时的路。”
      “去吧,告诉他,勿挂念。”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木匣转身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京城宽阔的长街上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一路向着扬州的方向狂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三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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