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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年好 下官走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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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十二年的正月初一,大雪初霁。
周硕在一片浓重的药苦味和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从混沌的高热中清醒。
喉咙干得像吞了炭,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稍微动一下,后背就牵扯出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着床铺坐起来,可四肢酸软得完全不听使唤,刚抬起一点的头又无力地砸回了枕头上。
“醒了?”
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周硕侧过头,看见萧铭正坐在他榻边的圈椅上。
他今日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绯色官袍,只着一件玄黑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听见周硕这边的动静,他搁下书,起身探过手,微凉的指腹直接贴上了周硕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周硕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萧铭按着他的后脑,没让他躲,试了试温度后,才收回手。
“烧总算退下去了。”萧铭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还是泄露了他这几日的疲惫。
“我睡了多久?”周硕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样。
“一天两夜。”萧铭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回到榻前,直接递到他嘴边,“你带伤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回来就直接烧得不省人事,赵平要是再晚去请太医半步,太医院那个老狐狸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周硕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干涸的喉咙总算好受了些。
他借着喝水的功夫,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小屋,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墙角那几个漏风的破洞被仔细地糊上了新的窗纸,原本那劣质炭盆被扔到了门外,换成了上好的无烟银霜炭,此刻正烧得通红,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再也闻不到那种呛人的烟味。
更惹眼的是,案几上竟然摆着两盘样式精致的糕点,旁边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什么,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这……”周硕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萧铭顺手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今日是正月初一。”萧铭站起身,走到桌边,揭开砂锅的盖子,舀了一碗热汤出来,递到他手里,“外头满大街都在过年,你这儿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里住了个野人。”
周硕捧着热汤,愣了好一会儿。
这几个月,他光顾着查账、挨打、被禁足,早就过忘了日子。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醇厚的鸡汤鲜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瞬间暖透了五脏六腑,连带着发僵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下官不过个年,倒劳烦大人在这破屋子里守了一夜。”周硕捧着碗,抬眼看着萧铭。
“本官是怕你烧死在这屋里,明日御史台又要在早朝上参我一本‘见死不救’。”萧铭端起另一碗汤,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嘲热讽,“怎么,周编修这命,连着被本官救了三次,连句谢都没有?”
“谢大人。”周硕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地道了谢,又喝了一口汤。
他这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倒是让萧铭多看了两眼。平时这石头总是竖着满身的刺,动不动就要咬人,如今病恹恹地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垂着毛茸茸的睫毛,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脆弱和乖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微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爆竹声。
“案子……”周硕咽下嘴里的汤,还是没忍住开口。
“腊月二十八,我拿着你那份口供,加上集贤坊的底账,连同都察院,在早朝上把裴元敬的盖子彻底揭了。”萧铭放下手里的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看了口供,当场摔了茶盏,下旨夺了裴元敬一切实权,交大理寺严审,查抄裴府。”
周硕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带着因为高热而显得疲惫的脸上也焕发出了神采:“查抄了?!”
“查了。”萧铭声音很平,“搜出了他与北狄来往的密信,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转移的金条。贺文远的死也查清了,是大理寺卿孙廷动的手脚,如今也一并下了诏狱。你的案子,也翻过来了,陛下虽然没明说,但已经下旨恢复了你的俸禄,停职也提前解了。”
周硕捧着鸡汤碗,嘴唇微微颤动,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他参了整整十个月,从军饷到河工,从盐铁到内阁,一路流血流汗,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到如今,终于把这个盘踞大昭朝堂四十年的毒瘤给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沸腾的情绪,抬眼看向萧铭:“萧大人这几个月,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本官是在替自己拔钉子。”萧铭淡淡道,“裴元敬若是不倒,这大昭的内阁,就永远是他的一言堂。”
两人隔着一碗鸡汤对望,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算计,那些生死一线的博弈,在这新年的第一天,在这间狭小、温暖的屋子里,似乎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去换身衣服。”萧铭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指着一个包袱道,“赵平去成衣铺子,照着你的身量,重新做了两件新棉袍。今日是大年初一,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带血的旧衣裳。”
周硕放下碗,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可这躺了一天两夜,浑身骨头都软了,加上后背的廷杖伤还没好透,他刚一使力,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当心!”
萧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回了榻上。
“你急什么?”萧铭眉头紧锁,声音里压着怒气,“二十廷杖打的是皮肉,伤的是筋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周硕被他按着动弹不得,有些窘迫地偏过头:“我总得换衣服。”
萧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声道:“转过去,趴好。”
“什么?”周硕一愣。
“让你趴好。”萧铭没跟他废话,伸手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太医说你这伤得天天换药,昨夜你烧得糊涂,没法换,再拖下去,伤口发了炎,神仙也救不了你。”
周硕还没来得及抗议,衣领已经被扯下,微凉的空气接触到后背,紧接着,萧铭微凉的指尖挑开了缠在背上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因为昨晚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又受了不少颠簸,有几处边缘又隐隐渗出了血丝,周围一圈青紫淤血,看着触目惊心。
萧铭拿着药膏的手悬在半空,眼底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
“你是不是真不知道疼?”他冷声问。
“不疼。”周硕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只是那死死攥着褥子的手背,青筋毕露。
“死鸭子嘴硬。”萧铭冷哼一声,指尖沾了冰凉药膏,顺着那道红肿的伤痕边缘,轻轻抹了过去。
药膏接触到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泛起。
周硕的后背猛地绷紧,他死死咬着牙,连呼吸都屏住了,硬是没吭一声。
萧铭的动作看似强硬,落到伤处时却放得极轻,指尖一点点将药膏推开,像是在用极度的耐心去安抚那些狰狞的伤痕。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微响。
萧铭低垂着眼,视线凝在周硕的脊背上,看着他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忽然觉得手底下的触感烫得惊人。
他快速收拢心神,拿过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严严实实地替他缠好。
“起来吧。”萧铭直起身,把膏药搁在一边,抽了块帕子擦手。
周硕红着耳根,快速扯过那件崭新的靛青色棉袍裹在身上,手忙脚乱地系好带子,不敢去看萧铭的眼睛。
“外头热闹得很,本官今日没穿官服,也没带车马。”萧铭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清脆的爆竹声和百姓的喧闹声透了进来,“你若是能走,就陪本官去街市上喝杯热酒。”
周硕愣了一下:“大人请客?”
“本官大年初一不去应酬那些同僚,在这破屋子里守了你一夜,总不能连一口新年的热酒都喝不上。”萧铭回过头,目光清淡。
周硕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轻松:“好。不过下官走得不快,大人得等我一等。”
“本官今日有的是时间。”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在城西的街道上。
大雪停了,街边挂满了红灯笼,红色的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喜气。
周硕腿脚还没完全利索,走得慢,萧铭便也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而行,恰好替他挡住了巷口吹来的冷风。
萧铭带他去的是一家不大的羊肉馆子,藏在巷子深处,但推门进去,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锅羊肉汤,一壶烫好的黄酒。
“大人在京城这么多年,大年初一都怎么过?”周硕夹了一块羊肉。
“在值房看折子,或者在府里睡觉。”萧铭端着酒杯,看着楼下跑来跑去的孩童。
周硕把酒碗端起来,碰了碰萧铭的杯子:“那今年,下官陪大人过了,也祝大人新年好。”
萧铭转过头,看着周硕明亮的脸,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新年好。”他低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