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有尽头》山以川

2、千里心 走

　　走过陡坡后还要爬几步盘山路，可翡拉玛的雪太大，掩盖了原本的路，他们现在的每一步都是盲走。

　　贺良辰看着司重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挪动，实在憨态可掬，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微笑。
　　他上前拉住司重云的小臂，善意提醒他：“跟着我。”

　　司重云感受到胳膊上的一只手，先是不自觉轻微动了动，又乖巧地停下脚步，老老实实跟在贺良辰身后。见贺良辰每个步子都很稳当，又忍不住好奇地想要了解他，便问：“你常来？”
　　“每年都来。”
　　“哦。”司重云点点头，慢慢跟着前面的脚印踩，没有再说话。

　　极夜里有些昏暗，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翠树显得有些阴森，路灯逐渐稀疏，视线慢慢被黑暗侵蚀。
　　司重云心里有些不安，便伸手轻轻抓住贺良辰的衣角。
　　感受到衣角有些许重力，贺良辰贴心地侧头看了眼司重云的情况，猜到对方有些怕黑后贴心地走慢了许多，毕竟大冷天里拿手机照明不是太明智的选择。

　　现在约么九点左右，爬到山上将近十点，天虽然不会很亮，但山下家家户户也该灯火通明了。

　　“别怕，安心跟着我。”
　　贺良辰的声音有些醇厚，语速缓慢，还带着些许教师特有的威严，总能让人发自内心地信任。
　　“好。”司重云将脸埋在围巾里，声音有些沉闷，但眼睛一直都在贺良辰的背影上，就如刚开始贺良辰看他一样。

　　其实刚进咖啡店时司重云便注意到了角落的青年，且不说当时人少，光是柔和俊朗的东方面孔便在西方人堆里格外扎眼，更何况他气质出挑，有着与生俱来的温润儒雅，仿佛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司重云自认为这二十四年来也算阅人无数，可像贺良辰这种谦和情隽的很少，一见便是让人看不够。

　　贺良辰让司重云拉着自己走了一路，好在他也不负所托，安全将他带到山顶。
　　司重云将身子探向前，俯瞰贝纳湖全景，一眼陷落，再难挪开。

　　贝纳湖在一座山坑里，但不是火山湖，更像是地质塌陷而成。瓦登山上冰雪融水向坍塌区汇聚，长久形成了湖。
　　淡粉色天空下，贝纳湖泛着湛蓝的光，澄澈透亮，鹅毛飘雪纷纷扬扬投入湖水的怀抱，不过片刻两者便合二为一。昏暗的霞光它佩戴神秘面纱，繁星为它点缀清辉，青葱高大的树木在山坡肆意生长，默默保护着深处的巨大水晶。
　　再向远看，家家户户开始亮灯，灯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雪路，活脱脱一条飘带萦绕在贝纳湖旁。
　　这里活生生配得上仙境这个称呼，也有着拆礼物该有的仪式感。

　　雪落在司重云头顶，盖了一层白，贺良辰顺手帮他拍下，手指间还存留着些许松软与凉意。
　　“翡拉玛是个神奇的国家，它没有大片高纬度地区该有的冰川，却拥有高纬度该有的冷。贝纳湖被瓦登保护得很好，它的一片支流的另一端是普托西雪山，山后便是葡利是港口，终年不冻，水产丰饶。”

　　听着他娓娓道来翡拉玛的特殊，司重云对探索翡拉玛更加憧憬，兴奋到耳朵能清晰听到心脏不受控跳动的声音。
　　“如果世界有尽头，那一定是贝纳湖。”

　　由于贝纳湖在山坑中，地势低且积雪过多，贸然下去实在危险，他们只是在山上欣赏。
　　司重云找了块大点的石头，扫扫雪便邀请贺良辰过来坐。

　　时间分分秒秒溜走，他们像是感受不到寒冷，静静看着天从淡粉变成橙黄，感受雪纷纷而下，眼睁睁看着积雪压断树枝的，耳边常常伴着吱呀声。
　　此时此刻世界一片寂静，那是生命最后的告白。

　　“有什么想说的吗？”贺良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天要黑了，该回去了。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告诉贝纳湖吧。”
　　“说什么？”司重云有些怔愣。
　　“说你所想，传你所情。”
　　“它会听到吗？”司重云显然是不信的，他才不会觉得一片景观能听懂人说话，那可真是幼稚极了。
　　“兴许呢？”贺良辰不在意地笑了笑，耸耸肩，“人外出旅游不就是想找个慰藉吗？”

　　慰藉？司重云垂眸苦笑，在贺良辰看来，他松软的头发好像耷拉下去，俨然一副沮丧气。
　　“不说——我们可就走了啊。”贺良辰言语里有些诱导，按理说司重云应该能听出来，但很明显他此时的心思不在这里。
　　贺良辰一直在关注着司重云，只见他良久才站起身，随手一拍大衣便往回走，边走边说：“算了，下次吧。”

　　轻飘飘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会重重地落在贺良辰心头，就像对方此刻落寞的身影深深灼伤他的眼睛一般，仿佛魂被勾走。
　　他不晓得司重云怎么会突然难过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笨拙地跟在对方身后，心里干着急。

　　雪依旧下得很大，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掩盖，司重云走在前面，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下脚。
　　贺良辰赶了上来，手轻放在他的肩头宽慰道：“跟着我吧。”

　　轻飘飘四个字足够让司重云眼眶泛红，记忆里也有人抱着他肩膀说“跟我走吧”，而且把他保护得很好，好到自己丢了性命。
　　他心痛又呆滞地跟着贺良辰，看着对方圆圆的后脑勺发呆，脚下的动作却没停。
　　“啪嗒！”树枝断裂的声音打断了司重云的思绪，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贺良辰身形不稳崴了一下。

　　“小心！”司重云赶忙上前稳稳搀扶住贺良辰，好在他扶的及时，对方没有摔倒。
　　贺良辰借力站好身体，轻微活动了一下踩到树枝的脚，感觉没什么不适后安慰对方：“雪滑踩到树枝了，没事。”
　　司重云则拧着眉十分担忧，提议：“还是休息会儿吧。”
　　贺良辰摆摆手拒绝：“天马上黑了，路会更难走。别怕，我小心点就行。”

　　司重云眼见拗不过他，便主动上前搀着他，与他并肩走。他比贺良辰低一些，迎合着他走路着实有些费劲，但也还能接受。
　　贺良辰被司重云安安稳稳地扶着胳膊，两个人的体温不知不觉间接触交融，布料的摩擦还带来些许痒意。
　　贺良辰不自觉地动了动胳膊，动作很轻，但司重云还是看到了，于是他眉眼弯弯，侧头浅哂。

　　“怎么了？”不愧是当教师的，即使很轻贺良辰还是相当敏锐地察觉到了，以为他是不舒服，习惯性地关心了一嘴。
　　司重云脑子转得快，嘴上刚想说没事，脑子里却想好了话，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嗓音有些沉闷：“唔，嗓子有些痒，估计是感冒了。”

　　“那可要赶紧回去了。”贺良辰语气有些着急，加快了脚程。
　　“哎！”司重云赶忙拉过贺良辰，只是怏怏作态，“不着急的，你也要小心点。”
　　说罢还帮贺良辰整理了围巾，扫掉肩头几片雪，动作柔情到不像话。

　　偏巧有个不开窍的压根没注意到，只是一心想快点下山给他看病。
　　得，抛媚眼给瞎子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司重云良久没有说话。贺良辰见状，主动寻找话题打发时间。
　　“你是怎么来翡拉玛玩了？方便说吗？”
　　“啊，”司重云有些惊讶贺良辰会主动问话，莞尔一笑后老老实实交代，“来散心呀，刚从墨西哥飞过来没几天。”

　　“墨西哥？听说是个好地方，前不久是不是——”
　　贺良辰很有分寸地没有说全，毕竟自然灾害前人命如蝼蚁，保不齐谁会经历生死离别，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太全。

　　“是，地震，我失去了最好的兄弟，所以出来散心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贺良辰顿感无措，赶忙道歉：“抱歉。”
　　“没关系的，没关系。”

　　司重云的声音越来越轻，贺良辰朝他看过来，只见对方低着头，看不清情绪，想说的话还没开口，对方便抬起头，扬起一抹微笑。
　　“好了，不讲了，咱们快走吧！”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实操起来确实如此，等他们下来时居然快三点了。
　　天边黑了一片，霞光慢慢敛去光辉将主场交给层云，靛蓝一片掌控了整片天际。偶有点点繁星，与雪相映，熠熠生辉。

　　司重云抬眸仰望天际，冷不丁开口：“我们要分别了吗？”
　　贺良辰点点头，声音温润，语速平缓：“对，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相见就是有缘。”
　　“当然可以，”司重云拿出手机亮出号码让对方添加，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轻轻拉住对方的手腕，“说好带我玩的，你不要食言。”

　　这次轮到贺良辰不知所措了，他一直以为先前只是客气话玩笑话算不上数，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记了这么久。
　　司重云见贺良辰没有吭声，以为对方反悔了，顿时有些慌张，没忍住大声质问。

　　“你要食言？人民教师不能不讲诚信！”
　　“没有没有！”他张牙舞爪生气的样子像极了河豚，贺良辰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温声安抚，“我下次出去玩一定提前叫你，好吗？”
　　不要小瞧人民教师的安抚能力，面前的河豚鼓下了肚子，乖巧地点了个头。
　　“那我想出去玩的话也跟你说，你要是有兴趣就和我一起去走，行吗？”
　　“可以。”
　　贺良辰语气柔和，答应得很痛快。只是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自家嫡亲学生一样的……慈爱？

　　意识到这一点，司重云不由得眉梢轻扬，实在新奇，这还是他这么大第一次被同辈人当成小屁孩，虽然他应该也没比贺良辰的学生大多少。
　　“要不要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眼见真的要三点了，贺良辰还要去市区姑姑家，便婉拒了提议，仔细和司重云告别，两人在原先的咖啡厅门前道别。

　　贺良辰的车早在景区门口等他了，只见他一来便赶紧帮他打开门，还不忘关切他。
　　“先生，今天玩得开心吗？”
　　贺良辰思考了一下今天的经历，笑着回了句：“还好，还交到一个朋友。”

　　司机哈哈一笑，说话很敞亮：“那是好事啊，能和五湖四海的人交流也是幸事。”
　　贺良辰赞同地点点头：“是啊，人海相逢本是难得，更何况是能聊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