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长卿》午时月

48、司狱（一） 他邀我入东

　　箐华夫人移驾司狱，指挥使亲自打开刑房的门，躬身谄媚着伺候夫人。

　　刑房内的胥长卿抬起头，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箐华夫人缓缓走入刑房，睥睨着他，“你这张脸，还真是，叫人恶心。”

　　“夫人纡尊降贵踏足这污垢之地，不问我是否杀害了您的儿子，也不问是否有人指使，问的竟是我这卑贱之人，看来，您也并不惊讶于突然离世的长子，更没有丝毫多余的悲痛施舍给不幸的西羌湟王。”

　　“哼，倒是伶牙俐齿，带点脑子搭上这张脸，活该，千刀万剐。”

　　胥长卿像是自嘲般的嗤笑一声，“原来，夫人看来，我所经历的这一切，所有的遭遇和羞辱，都只是因为这张脸么？”

　　箐华夫人侧了侧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他的脸，“你有没有杀害拓木尔？”

　　“没有，”胥长卿依旧不卑不亢地看着她，“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或许，就是想要看我北漠十三部动乱不稳，想要坏我北赫根基，让部族内斗，弱我国力。”

　　“若是一个西羌湟王之死，就能让北赫国力凋敝，让我能返还南诏，我怎么会等到今日？”胥长卿看着她的眼睛，“倒是夫人，老西羌湟王死了，已初步执掌部族的新任西羌湟王也死了，一族之权重新归于夫人之手。您厌恶我这张脸，是因为什么呢？”

　　箐华夫人走到了他面前，“你是想说是本宫害死了他们么？”

　　“我没有说，”胥长卿说道，“夫人贵为天家之女，金枝玉叶，却不得不往北漠苦寒之地，承担作为公主的责任，对于将这责任强加于你的人，您或许有怨吧。如今回到镐庭，又遇到此等事情，今后，留在皇庭，是万人敬仰的箐华公主，回漠岐，也是西羌湟族的掌权人，于夫人而言，怎么都不算亏。”

　　箐华夫人看他的目光多了几丝寒意，“敢对本宫评头论足，妄议北赫朝政，一个阶下囚，本宫倒是想知道，你有几条命能供你这般不识好歹。”

　　“尹指挥使，”夫人抬起头，“你这里很久没有来过这般的囚徒了吧。”

　　“是，夫人。”指挥使心领神会地上前应和道，“夫人放心，下官定会好好招待好这位质子的。”

　　“可别轻易弄死了，他还没有给出皇兄满意的口供呢。”

　　“是，下官明白。”

　　指挥使躬身送夫人离开，随后看着刑房中的胥长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圻园内，胥长卿不被允许自行下床和自己做任何事情，没有轮椅，也没有拐杖。就连他想要自己喝杯水，侍女也会上前阻止。因此，作为反抗，他也不再喝药和配合医药的治疗。

　　侍女两边都拗不过，只能如实告诉乌孜枭野。可胥长卿向来宁折不弯，哪怕最后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也不会轻易低头，乌孜枭野从来在都他那里讨不到多少便宜。

　　之后，骆屹被从将军府的私牢里放出来，见到了被囚禁在昏暗房间中的胥长卿。

　　“公子......”

　　胥长卿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暗淡的目光抬起来，看清来人后，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骆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周凛和骁原呢？”

　　“周凛多与莫女姑娘交涉，想来有容身之所。有他在，骁原不会莽撞行事的。”骆屹看着胥长卿，继续问道，“公子，之后应当如何做？”

　　“我如今只能待在这里，你却可以出去。”

　　“我如何能置身事外？秋猎一案，既然是想要将南诏卷进来，想来所图不小。”

　　“秋猎场上的，除了我们，又有哪一方是等闲势力？”胥长卿咳嗽两声，“不管幕后之人所图为何，至少目前的局面，于那些人都有利......而我们的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

　　拓木尔死后，羯毂津成为西羌湟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由于新王初逝，赫烈帝许可其继承者身份，但还未进行册封，部族权力仍然由箐华夫人把持。而原本要在秋猎后谈及的公主婚嫁也不了了之，部落政权中与公主的最匹配的人选死了，其他各族也都意欲将其取而代之。赫烈帝出于对各部族的关怀与慰问，按封行赏，并延缓了昭阳公主婚事的许配，以暂止风波。

　　“昭阳公主，也谋划其中吗？”

　　“是不是，也都无所谓了......拓木尔之死，是圜突所为，这是已经定性的结论了......”

　　此时，乌孜枭野走了进来，看到终于不再死气沉沉、冷眼相待的胥长卿，乌孜枭野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这会倒是会说话了，”乌孜枭野直直地走近，瞥了一眼骆屹，“不想把另外两个人也带过来？万一这个不小心死了，还有另外的陪你解闷。”

　　“他和此事没有关系，让他离开。”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乌孜枭野瞥了一眼骆屹，说道，“现在你们都是我的阶下囚，若是再让我听到你不配合，我便在他的身上划出一样的口子，这个要是死了，我掘地三尺也会把另外两个找出来，让他们继续为你的行为买单。”

　　骆屹警戒地站在胥长卿身侧，做好着随时战斗的准备。

　　胥长卿目不斜视地从一旁端起已经冰凉的药，一饮而尽。

　　他放下药，缓慢地站起来，“你不是问我太子来找我做什么吗？”

　　胥长卿轻拍了一下骆屹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邀我入东宫，奉我座客上卿，许我荣华富贵，更许诺遣还所有南诏遗民。你能给我什么？许我高墙厚院，四方为囚，扣我同袍，强权胁迫？”

　　“你当太子是看上了你什么，邀你入东宫？”乌孜枭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眼前，“你要安身求荣，全他们返乡之愿，怎么当初不早早地降了呢？也免受这么多皮肉之苦。现在再想东宫帐下承欢，你说若是我北赫的东宫之乐传回南诏，南诏皇帝还有你的长辈兄友，该如何看你这辱没国门的皇子？文武臣官、谏庭史册又会如何议论和记载你在北赫的丰功伟绩？”

　　愤怒立刻涌上眉眼，胥长卿浑身颤抖着，他右手紧握着拳头，正铆足了力气要朝他挥去。骆屹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直抵他的咽喉。

　　乌孜枭野立刻调整了身形，拉过胥长卿，躲开骆屹的攻击，并一脚踢向骆屹的伤口，将他狠狠踹倒在地，又顺势挡住胥长卿的反击，将人牢牢地控制住。

　　胥长卿剧烈地挣扎着，全然忘记了身上疼痛，手脚并用地不断撞击着身后的人。

　　恰在此时，护卫急匆匆闯进来，“将军！老将军来了！”

　　乌孜枭野听到后，神色立刻变了，“怎么不早来报！”

　　“......已经第一时间来了......”

　　乌孜枭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松开了胥长卿，“看住他！”

　　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