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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香草 应季城回荆 ...

  •   首相府内,药草气息萦绕不散。

      大夫正凝神为荆乾更换伤药,纱布层层褪去,耳周的伤已经长出新肉。医者动作轻柔,一边细细涂抹,一边细致叮嘱:“大人,您的伤势恢复得极好,已经开始结痂生肌。在此期间最是发痒,千万克制,切忌用手抓挠,亦不可沾水。再过半月就可以戴义耳了。”

      一旁的荆越赶忙递上诊金:“劳您费神调药。”

      荆乾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一丝疲倦。

      过往数次换药,皮肉撕裂的剧痛总让他几近晕厥,今日突然痛感寥寥。可他心中的怨怼却并未消散。

      祁茗。

      这个疯子!

      气氛安静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步履踉跄,一路急奔而来,年迈的身躯跑得气息紊乱,仓促间险些被大堂的台阶绊倒,脸上是压制不住的激动:“老爷!老爷,喜事!大喜事!”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荆乾和荆越异口同声。再有不合,关起门来到底是一家人,多年的默契早就刻进一言一行。

      管家正欲开口,余光瞟见才还有外人在,话到嘴边骤然卡住。

      大夫是京城的名医,常有达官显贵邀他看诊,自懂察言观色,见状了然,当即收起药箱,躬身告退:“大人伤势已稳,只需静养即可,我改日再来复诊。”荆越唤来小厮前去相送。

      等大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时,管家才按捺不住,颤抖着声音说道:“大公子,大公子来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了荆府。

      这些年,应季城不与他主动往来,他也从未对外提及自己的长子,只能靠着管家暗中打探消息。义军诸事,皆为掉脑袋的重罪,多少次化险为夷,除去祁茗的运筹帷幄,也少不了他在暗中帮忙遮掩。

      十多年牵挂与惦念,叫他此刻再也绷不住。

      “小城?他回来了!”荆乾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身,伸长脖子往外望去,目光死死盯着府门的方向,反复追问,就连被扯到伤口也似乎也感觉不到痛,“他人呢?在哪里?快告诉我。”

      “正在府门外等着通传呢!”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荆乾顾不上更衣,着急去迎接,脚刚踏出堂屋门槛,却又退了回去,故作深沉地吩咐,“合家,还不快把他带进来。”

      合家,他给管家起这个名字,就是盼望着阖家团圆。多年的夙愿终于八字有了一撇,这时候倒摆起父亲的款儿了。

      荆越将他正经危坐的样子尽收眼底,心觉好笑。

      不过这个大哥,她已经有十多年未见,还真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突然登门,只怕来者不善。但如果是来找父亲不痛快的,她倒是很乐于看这份热闹。

      另一边,大夫走到门口,见一青年伫立在门前,身形挺拔,长相与首相有几分相像。他心中生出疑惑,荆少爷不是已有孕数月吗,这位……

      深宅豪门,密辛无数。他赶忙装作没看见,径直离开。这种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再次踏入这个只有不美妙记忆的宅子,应季城心中出奇地平静。既然那人想扮演一个悔过自新、惦念孩子的慈父,他自然应该成全。

      管家上了年级,跑来时已经气喘吁吁,仍欢欢喜喜将大公子迎进府。应季城对他很是礼貌。

      他是个Beta,一生未婚无子,荆逾和荆越都是他看着长大,应季城儿时在这儿也有他照料,三个孩子,他都视如己出。更何况,这些年,应季城数次险境,他也暗自出了力。

      还没到堂屋,就远远瞧见荆乾端坐在中央,摆足了架子。

      应季城心中嗤笑,面上却毫无波澜,反而走近后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敬,甚至低头行了礼:

      “见过父亲。不知您进来安好?”

      三个人同时愣住。管家喜极而泣,认为这是大公子要认祖归宗的征兆。荆越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恭顺呛得咳嗽两声,这是在干什么?他不是一直怨恨父亲吗?她看不懂。

      “好!我好……你,小城,你可是……”荆乾等这声‘父亲’已经等了近二十年,他声音沙哑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再顾不上威严,他立即起身,一把抱住总是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儿子。

      应季城直直站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挣扎,这是他的极限。

      良久,荆乾才放开手,抹了抹眼泪,拉起应季城的手,生怕眼前人转瞬离去:“你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是你妹妹荆越,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见过。”

      兄妹俩自刚才就在打量对方。儿时的记忆依然久远,此刻倒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不安分。

      有意思。

      二人见了礼,双双落座。兄妹俩罕见的友善安静,让荆乾连连称好。他这一家子,真是要家和万事兴了。

      就在他沉浸在喜悦中时,应季城开门见山地道出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父亲,我最近需要很多银两,还有入城的通关路条,还望父亲相助一二。”

      应季城自己的存款全部都砸进了销金阁,那地方一日万金,实在没有余钱。义军的钱不能动,后面打仗花销更是巨大。

      荆乾脸上的笑瞬间殆尽。钱好说,只是这路条……

      “你要路条做什么?”

      应季城坦然直视着父亲怀疑审视的目光,字字清晰:“娶妻。”

      娶妻二字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荆乾心底所有的疑虑与戒备。儿子愿意将终身大事告知子,说明是彻底接纳了他这个父亲。许是儿媳家在城外,才需要那些东西。

      他连连抚掌,满是期许:“我儿要娶妻,不出多久我定会当爷爷,我们荆家终于要有后了!”

      荆越冷哼一声,心底翻起五金的酸涩与寒凉。她倒不是对应季城有什么意见,只是心看透了父亲功利又凉薄的本性,替自己和哥哥不值。

      这些年,相比于荆逾,父亲的确对她更为偏爱,但仍因她是女孩儿而在某些时刻流露出轻视与偏见。留学后,更是时不时被他贬低。唯有和沈瑾之订婚后,父亲又重新重视起她来。说到底,在父亲眼里,她不是疼惜的女儿,只是一枚稳固家族权势的棋子。难道自己的孩子、哥哥的孩子就是外人吗?非得要是Alpha的孩子才算荆家有后吗?

      荆乾满心欢喜,全然没有察觉女儿的失落,只顾着热切追问:“是哪家的孩子?女孩儿还是Omega?做什么的,家中还有什么人?”

      对未来儿媳,他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反正他儿子足够优秀。但作为父亲,还是忍不住打听亲家底细。

      “Omega,孤儿。”应季城如实回复。

      孤儿也罢,这样只会一心一意依附他儿子,踏实安稳过日子,再好不过。荆乾轻易便接受了。

      “家里有一个丈夫。”应季城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只等他丈夫死了。”

      荆乾差点没换上来气,抬手指着应季城,“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知应怜因荆家而死,自己并未对应季城尽到责任。如今父子关系刚有缓和,哪里再敢指手画脚。万般思绪积压心底,最终只能将一切责怪到祁茗身上:这个不安分的Omega,把他好好的儿子都带坏了!

      荆越在一旁忽然轻笑出声,清脆的掌声打断了压抑的气氛。

      她语气戏谑张扬:“兄长真有出息!父亲,您该高兴才是,荆家终于有了一个敢作敢当、能撑起家族的继承人!”

      荆乾气地嘴唇发抖:“你放肆!”

      可荆越没有收敛半分,走近应季城跟前继续说:“不过兄长,你要是亲手能杀了我,我会更加钦佩你的。”

      “你给我住嘴!”

      荆乾的巴掌即将落下,荆越也不躲。却见应季城挡在她前面:“父亲,劳烦您了。”

      荆乾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一双儿女,沉重叹了口气。他的孩子,怎么就没一个省心的!莫非他当真是个失败的父亲。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书房。

      “你是义军对不对?”荆越看着应季城狡黠一笑,“跟我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路上,应季城看着沉默地走在前面的这个妹妹,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痛苦?”

      荆越停下脚步,喉头滚动。这个多年未见的兄长,仅仅因为她的一句话就能看传她的郁结。

      痛苦,为什么……

      沉默片刻,她重新抬脚前行,声音带着些鼻音:“是无能的愤怒罢了。呵呵,也许我真有病呢。”

      应季城大致明白荆越的心境。看透世间的虚伪,看清亲人的凉薄,不甘被命运摆布,却无力挣脱。想做些什么,又毫无方向,更无勇气。当初的他,一个样子。可这些旁人帮不了。

      一路无言,俩人到了后院。荆越拿出钥匙,打开一扇上锁的门,来到一处宽阔的场地。

      荆越指着被一圈竹篱围住的半灌木丛说:“这是父亲亲手栽种的神香草,除了定期的修剪,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这个院子。”

      应季城目光定格在这片摇曳的紫色花海,这是应怜最喜欢的花,来自西域,中原很少见到,他都快忘记这花的模样了。

      荆越站在他身后,字字句句带着寒凉:“每年八月初九,父亲都会把自己灌醉,然后来这里看着花儿痛哭诉说。”

      八月初九,应该是他认定的应怜的忌日。她觉得父亲这种行为不过是感动自己,做给别人看。当初为了家族利益与之分开,人活着的时候,他没有珍惜和袒护;人离世后,又是种花又是醉酒的,演什么故作神情的戏码,只为图个心安罢了。

      对她也是如此。明明牺牲了她的幸福,却还在裁缝来定做婚纱时,又假意落泪,说什么舍不得女儿。当真可笑。

      花影摇曳,俩人各怀心事。一个正陷入回忆,一个在自艾自怜。

      云层缓缓挪开,刚才还有些阴暗的天空瞬间变得明亮。太阳猛地跳了出来,阳光骤然撒泄而下,照得花儿颜色更加浓郁。

      一阵辛辣的独特芳香涌入应季城鼻腔,击穿他所有的冷静。

      这个味道!

      他骤然僵住,心底的寒意轰然炸开,死死咬住下牙,双手攥紧,关节咯咯作响。

      “你们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快点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暴怒声,是荆乾拿了银票和路条找来。

      荆越回头,吓了一跳。她看见荆乾面色铁青,是从未有过的震怒。

      这里平时连她也不被许可,今天兄长在,这花也是给那位的,她这才偷拿了钥匙。可父亲怎么会如此生气。

      “呵呵,呵呵呵呵。”应季城僵着身子转过身,双目猩红,表情扭曲怪异,“首相大人,这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神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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