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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殉道者 楚英前往基 ...

  •   首相府内,荆乾立在一丛紫色半生灌木前,眼神看向前方的虚空,低声自语:“阿怜,我没能救下祁茗,你不要怪我。我真的不知道沈正会把那种东西用在他身上。”

      他伸抬手正要拭去眼角泪水,身后忽然炸起一阵张狂的笑声。荆乾回头,只见荆越浑身酒气,斜倚在一旁的树干上。

      “女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你都在西伊学了些什么坏毛病!”荆乾当即皱眉厉声斥责。

      荆越闻言,反倒冲他竖起大拇指,答非所问:“尊敬的首相大人,今日可真是威风。那个Omega,是您的旧识吧?大义灭亲,您真是‘大公无私’!”

      荆乾心里咯噔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荆越会去菜市口那种地方,还目睹了祁茗的事。这个女儿,自从西伊归来后就性情大变,今天看见那样残忍的场面,必定深受刺激,也难怪会借酒消愁。

      嘲讽没能换来父亲的辩驳,荆越边说边往前走:“他是你们口中的叛军,对不对?我真羡慕他,活着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死的时候亦轰轰烈烈。”

      “住口!什么混账话都随口乱说,越发口无遮拦。”荆乾唯恐隔墙有耳,怒声斥责。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耳处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荆越再度大笑,笑声里却裹着泣意。“更混账的话我还没说呢,你想听听吗?”她把脸凑到荆乾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我现在好想,好想加入他们。然后你——我的父亲,沈正——我未来的公公,也亲手把我抓去,百般折磨,最后将我绞死。哈哈哈哈,最好诛连九族,大家一起死!哈哈哈哈。”

      “混账东西!”

      一个巴掌落下,荆越重心不稳,顺势跌倒在地。她安静下来,额角的碎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看不见丁点神情。

      几秒之后,只听见从她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剧烈。

      “您放心,我做不到。”荆越扭头看向荆乾,她眼角挂着两行清泪,依旧带着笑意,声音却沉沉的,“我没办法像他那样,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迫切地想做点什么,好让我足够麻木地接受一起安排,或者——改变这一切。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哈哈。我好痛苦,父亲。我只能这样无能,只能这样愤怒。我好痛苦啊!”说到最后,她的语调陡然拔高。

      荆乾始终不解,女儿锦衣玉食,婚约门当户对,本该是幸福美满,为何总是喜怒无常。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点:年轻人自以为勘破世事,实则只是庸人自扰,不知知足,执着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

      “有空多去沈府走动,别再胡思乱想。”

      荆越抬手指向自己的头颅,凄然苦笑:“别多想……哈哈哈哈,不是我要去想,是它们总往我脑子里钻。我看见您、沈正还有我,我们都会被绞死!多好,所有人一起死,哈哈哈。”

      这丫头疯了。荆乾心想,当初就不该送她远渡重洋读书,不知道学了些什么异端思想。还不如留在国内早早嫁人,像荆逾一样安分守己,生儿育女,比什么都强。他吩咐下人,在小姐出嫁之前,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基地里,气氛从未如此死寂。祁茗的牺牲,带给整个义军沉重的打击与无尽的迷茫,铺天盖地的悲痛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甚至不能去收敛遗体,只能看着沈正将祁茗的尸首悬于城门示众。

      “我怎么就没有察觉他失踪了呢?”应季城僵坐在凳子上,肩头剧烈起伏,喉咙中溢出受伤野兽般的低嚎,“他平时虽也行踪神秘,但每天都会留有暗号。我怎么就没能及时发现他身陷险境呢?”

      江自贞守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应季城已经这样枯坐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这样的麻木死寂,让他不敢贸然上前,生怕稍微一开口,对方就会被彻底击碎。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杂声,是楚英的到来激起了学员的怒火。

      “你还敢来?就是你害死了先生!”
      “她和沈正根本就是一伙的!必须让她偿命!”
      “别冲动,听听她来做什么。”

      众人将楚英围在中间。他们心底未必真的认定是楚英下的手,只是现在满心悲痛,急需一处宣泄情绪的出口。

      应季城推开房门,站在人群后方,目光锁定楚英。见她既不辩解,也没有动手,才哑着嗓子制止:“进来说。”

      门板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江自贞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二人面前,接着坐到应季城身侧。

      楚英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抱歉,我没想到沈正会用那样的方式对待祁茗。”

      应季城抓住她话中的破绽,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这么说,你知道祁茗被抓?为什么不通知我?还是说,这场合作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你打算用义军来做投名状?”枪已经上膛,他早已失去理智,只要楚英一句话答得不对,便会当场毙命。

      她长呼一口气,石破天惊地说出一句:“我知道。实际上,是祁茗亲手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这话如平地惊雷,让余下二人浑身一僵。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楚英道出全部真相:义军的初心,是以抗争来换取Omega的平等。一开始,上下一心,所有事都在向好发展。可近年来,随着队伍日渐壮大,层级划分之后,私心也渐渐滋生。

      有不少保守派,妄图向沈正绥靖,来换取一官半职。更有甚者,竟还打算将核心人物交出去和朝廷谈判,来保障自己的荣华富贵。但沈正根本不会放过他们,狡兔死,走狗烹。贰臣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有好下场。为了彻底打破他们的幻想,断绝他们的退路,也为了唤醒更多人,祁茗做出了这个计划,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叛徒,好让自己死在沈正手中。

      楚英回想起当初二人的谈话。那时她问他,为什么要用这样激进的方式,明明可以有更温和的途径徐徐图之。

      祁茗的话,她到到现在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这项运动总要有人牺牲。温和意味着妥协,Omega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退让的了。”

      她那时不解:“为什么愿意同我合作?”

      祁茗淡淡一笑:“要想成事,只靠民间力量远远不够,必须争取朝堂内部的助力。唯有自下而上的全方位推动,才能少死一些人。更重要的是,你和沈珩之都是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关键时刻,才能做出最公平、最正确的选择。”

      楚英低声叹道:“祁茗,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他唯一的期许,就是事成之后,Omega能拥有与旁人人同等的权利。只有一个私人请求,他怕疼,希望自己能痛快点死。”她顿了顿,声音带上愧色:“我没能做到,我不知道沈正从哪里弄到的那种药。”

      应季城已经说不出半个字,他想起祁茗常说的那句“我会是个殉道者”。

      “他不让我提前告诉你。”楚英站起身,将一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他写给你的。自贞,你送送我。”

      江自贞看了一眼应季城,见他怔怔凝视着那封信,便转身送楚英立刻。临走时特意把门敞开,方便外面的人能看见应季城的动静。

      走到门外,楚英轻轻抱了抱江自贞:“好好想清楚,是走还是留。我替你争取三日,就说你留在戏班陪伴师父。要是回沈府,记得别说漏嘴;要是留在这,务必保重自己。”

      “嗯,我已经想好了。”江自贞目光坚定。下午亲眼看见祁茗牺牲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选择。

      回到屋内,应季城拿着信纸,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动,泣不成声。四周都是松脂的清香,江自贞关上门,走近看清信的文字,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小城:你很棒,我无愧于阿怜。我也很棒,无愧于我的性别。我的戏唱完了,该你们上台。会赢的,只是会有很多人死去;会有人死,但终究会赢。别怕,孩子。

      应季城向后靠去,将头埋在江自贞怀中,喃喃说道:“平日里我总是和他拌嘴,因为他总是不正经,但我早就是他的孩子了。”

      “他也一直把你视为他的孩子,他都知道。”江自贞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胳膊。

      “他和我母亲是至交好友。我母亲名叫应怜,是当年极有名的伶人。我的生父,是当今首相荆乾。和寻常Omega不同,母亲性格张扬热烈,就像他玫瑰味的信息素一样,待人真挚,就连喜欢的角色都是梁红玉。荆乾那时还只是荆家的公子,被他吸引,二人相识相爱,就有了我。”

      江自贞心中恍然,难怪他这样喜欢听戏。可他最初接近自己,是因为应怜吗?一丝微妙的不自在涌上心头,但此时他能做到只有倾听。

      应季城眼神空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江自贞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缕飘远的戏词:“荆家老太爷坚决不肯接纳母亲,也愿认下我。在他眼里,只有世家大族出身才能配得上他的儿子,只肯让母亲做妾。可他那样刚烈的人怎会愿意做小?更何况荆乾的表现太过懦弱,从头到尾都不曾为他与老太爷抗争过半分。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狗屁承诺,全是假的!于是母亲就和荆乾决裂,独自生养我。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一直是祁茗在照顾我们母子。”

      二十多年前,便有这般不肯屈服的Omega,江自贞暗自惊讶。原来无论何时,人,从未停止过对命运的反抗。

      “那位夫人只生下荆逾和荆越,几年后病逝,荆乾没有再娶。呵,眼看孙辈中没有Alpha,他们就想起了我。几度威逼利诱,母亲始终不肯退让。他说荆乾不是好丈夫,更不会是好父亲。直到那天,荆家派人上门明抢。母亲带我四处躲避,慌乱之中跑到一条偏僻小巷。忽然有人从背后敲晕了他,我也被人捂住鼻子,再无意识。”

      江自贞心头一紧,预感接下来的往事必然残酷。

      “当我醒来已经在荆宅里。他们说找到我的时候,只有我一人躺在地上,母亲不知所踪。因为我总是逃跑,还咬伤老太爷,再加上祁茗频频上门,或以死相逼,或持枪抗议,最终荆家只能让他将我带走。半年后,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母亲的遗体。他脸上盖着一块紫色的帕子,全身伤痕,手腕被人用钝器来回割划,生前一定受了巨大折磨。几年后祁茗才查到,当初掳走母亲的人出自‘销金阁’。”应季城说着,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用力抱紧江自贞,将脸埋进他的臂弯,仿佛唯有这样,才能隔绝那段浸血的往事。

      太可怜了。江自贞心里升起对沈正的杀意,随之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沈正的罪恶,该由所有受害者来清算。转念之间,他忽然明白,戏曲对应季城如此重要,可当初自己不愿意唱戏时,应季城却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说“那就不唱”。原来这就是爱。爱是尊重,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初恋的滋味。

      江自贞侧身坐到应季城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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