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夜逃 酉时的晚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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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雨是湿冷的，即便是蒸聚了些热气为处暑蓄力的夏初，也令奔逃的小满感到了寒凉。
雷在头顶闷闷地滚，轰得她头皮有撕裂的震痛，一柱香之前县府衙役破门而入时的厉声寻喝似乎仍回荡着。
“吾等奉牌票！缉拿重大命案嫌犯辛小满到府听审！”
府衙是不给人时间思虑的，大叩了几下门就冲进来一通搜翻，将整个家落都抖了三抖，也没抖出辛小满来。
这才站上个领头的，敛眉怒睁，对着剩下的紧抱一团的一老一小说出上面那句话来。
这话奇怪荒谬得仿佛他们这群人是神兵天降，直接地从大门口就当啷一下降落到了厅堂里的。
他们当然找不着人了，因为就在大门被敲响后的一息内，小满就如同个窜天猴，滋溜一下蹿到了后厨地道里了。
而这命案的死者原来是那酒肆里被刁难的后生。这人今日不知为何被黑白无常给盯上了，屡屡犯难，直至命绝。
酉时的晚鼓刚响起，那后生便因横死于县城西街末端的一处民宅，而被人报至官府立案调查了。
此案惨怖非常，骇人听闻，光是流出的血就淌满了院子，顺着沟渠腥灌了整个西街的空气。
他死时面貌尽毁深受残虐，被分断筋骨极尽凌迟，凶手定是与他有彻骨之恨。
在捂着悚然的心跳下，被召集来的街坊四邻及民宅主人向衙役完成了指认——死者右臂的明显旧伤、全身衣物通通可以确系死者是刘二舟无疑。
虽案件惊悚，在确定了死者身份后，案情却并不复杂。
刘二舟生前租住此处已两月有余，死前曾在禾西村饮酒，并据酒肆在场其他人供述，期间其被醉酒的辛小满无故推搡击打。这点与死者衣颈处的掌印相吻合。
其后回到县里，与三两友人碰面诉苦，刘二舟倾诉辛小满多次因琐事为难于他，并透露其发现辛小满的秘密而被对方记恨。友人再追问，刘却惊恐表示不敢多言，只用“孔武有力”“不可貌相”几词形容对方。
这就让县衙有了很大的突破口，再加上尸体手中紧握的一只鹰制的花篦也很快能查到主人——通城之内，不曾有另卖这种样式的发篦。
因为衙役兵分两路审，一边审死者死前接触的人，一边按着重大证物花篦索查，一柱香之中就先是锁住了小满哥嫂在县里所营生的茶铺，毕竟钱桂枝戴有的鹰型发篦就是小满所赠。
辛旺木看着是个憨厚的大个儿，但或许也算是个“孔武有力”“不可貌相”的人。
尽管衙门那边控制住了他们的行动，但在还未完全理清查明花篦为小满之物前，他便借着家中只寡母弱妹幼子三人，着实放心不下为由，于是塞了银子，乞了官爷，讨了告饶，托王大给家里那边打了个哑谜。
这已是辛旺木的极限了。
而那刘二舟身中数刀，致命伤在胸口，被发现时行凶的刀还插在其中，贯穿心脏死于县城，此一事，小满也只躲在地道里听衙役唬喝阿娘时，了解了一些，其他的弯弯绕绕只是后话了。
现下小满正逃亡于暗密的森林中，这一切又要得益于当初新砌厨屋之时，正值她研究阴宅地穴热情高涨之际，兴致所达就用堆出的泥砖在灶下挖了一条地道，通往后山道口。
前屋搜捕热火朝天，后山早已逃之夭夭了。
可逃亡路并不顺遂，乌由山是林深石诡，藤蔓密布的，可怖石峭下往往有着比人还高的莽草，又或是飞蛇走蟒、幽幽寒潭。
如果换做旁的人，大抵早就两害相权取其轻，束手就擒算了。然而小满的胆子是牛给的，活到这么大，除了亲娘，她认为没有什么鬼怪魑魅可以教她惶惶。
可这情形下她终究也是只憨牛，她其实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哪。一开始是由着迷茫的理智驱使着她向山后更深处奔去，湿冷的风雨和滚滚雷电倾头盖来了，她反倒更不惧了，又抛却这境遇，想起后晌时分遇见的那只鹰。
照理说，此时那只鹰该随军扎营休养生息了。小满据时间推测营地不会太远，就寻了一处峭壁山洞，拧干衣服里的水，在袖筒管内撒入食粉，将食粉射入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食粉的味道。小满“选中”的动物被她称为饵客，它们是敌不过这等诱惑的，好风借力下，方圆五十里内这个动物有闻必应，有应必来。
气味消散与天气风向有着密切关联，照以往经验推测，两炷香内可以飘至最远，嗅到的饵客会在第一时间内不懈赶赴，不论在哪。
可这一次太快了，不出片刻，就在雨雾重重的阔叶木里透出嘶啸一鸣。
它来了。
没有丝毫光亮的夜雨密林，声音就变得更为可辨，小满能听见它踏着厚叶，从数丈外，簌簌而来，鹰爪抬落之间，缓慢而谨慎。
小满很想点上个大火把，让漫夜生辉，好能细密查看它，但它来的那样快，想必主人不会离它太远。忆起那个跋扈的兵士，当下之际，顽劣如她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只能提气细数鹰的步子，那步伐由大变小，由低频变细碎，看来它是越走越按耐不住了。
待到它终于靠过来，杵在了山洞前，小满伸手招它进前，也不怕它会啄她，中了这食粉的饵客自会对她生出依寻的好感。
果然，这猛钝的凶禽在这一刻化作了雀鸟，温顺而又缠绵地摩挲着小满垂下的手背。
手上不住地捋着毛，鼻里吸进的鸟类气息让她忍不住在洞中打出了火折子。
这时杂乱纷呈的脚步声从更深的林木里传来了，小满耳尖，不及细想，啪一下灭了火折子。
是衙役来搜山了吗？她想着，但从脚步的方向及声势来看，这是至少出动了几十人，夜间抓捕她这么个命犯至于纠集此多人手吗？这起码是整个府衙的全部力量，包括白役。
而且对方功夫绝对不低，普通衙役和帮差根本没有这么沉稳又力快的步子。
所有的动静却的确全在朝她这边涌来。
短短一瞬间小满脑子过了很多事，自己是本就没杀过什么人的，那么究竟成了谁的替罪羊？是早有预谋的暗害还是仅仅线索巧合地指向了自己？
情急之下选择逃跑是人之常情，危难局势里应当跑了再说。这从来是小满的做人准则。
但现在已经蹿到山里来了，对面却群兵纷至，他们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先不谈，如今最重要的就是，一旦被抓到，恐怕命途至此尽矣。
她得继续逃，向下跑去！下面的路她是更熟的，抓紧时机应当有机会寻一个更隐蔽的机关藏身处。
小满滑出洞穴就往山洼处纵身跳去，却不想先前靠在手边的苍鹰竟然也随她一蹦，呼嚎了一小声，将小满的不忍心勾了出来。
她应当甩开它独自奔命去，偏这鹰不待思索，一越而入新主人的怀中。
“哈，好啊！那就一齐闹山林吧！”
她是相当熟悉这一块的，比起这些搜捕者，她有着先天的优势。
已飞身趟了好些路，此时再向东南方位前进一里左右，便可到她的地下“宫府”了。
山有意外险，人需百日防。这是她从第一天上山便知道的道理，她这样的勘探老手，必然会为自己寻建一处甚至是几处安全洞的。
目前最近的洞府就快到了。
只要不出意外的话。
小满这身壮有力的“逗鸟大官人”，浑身上下全是硬实好用，哪里会出什么状况。只那怀中娇养的“金丝雀儿”，最是怠懒又任性，偏生要在这时做自己的主。
苍鹰扑腾着向西南方展翅，一把挣脱了小满的臂窝，小满伸手够只薅下了一根翎羽。
这禽鸟又来回用喙轻轻夹住小满衣袖扯去西南位，反复扑棱与扯向。为免这傻鸟急聒乱鸣，横生波折，西南也成吧，这朝面也有个她的老巢，稍远可至。
然路泞人难。一时间飞鸟竟跑丢了，不知所踪。
只山中黄泥被冲刷出腻沫后，滑湿异常，小满已自顾不暇了。
她蒙头而跑，脚骨一扭，登时就从高坡上落溜至幽坳，滚翻不住，触到个物块才要渐停下来。
这物块算不得厚，只碍住了几番的落势，兀自使人一翻不过，反覆其上。
颠簸下震得她有些发呕，趴在此物上仍晕眩不止：“哕……哕……”
呕吐之际压身而下，便更觉胃里江湖翻倒，还没来得及再哕出声来，小满只听得“唔”的几声，仿佛在为她的呃呕提前作势欢舞。
哪怕她一手捂口鼻，一手抚胸口，仍要肘撑这物什上，试图起身再跑。
只这深坳里除小满一个活物外，应是再无人才对。
不，准确的说，连死物也不该出现在此。
可这几个动作下，竟更是“唔”声喋喋了。
大抵是误入蛙池中了，小满侥幸地想。
然而她回身跌爬，却滚向了更大的不妙——
一条血污的人腿只横在了她鼻尖半寸外，腥凉的气息浇入了她的鼻腔，冲的她几欲昏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