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惹是非 那是转瞬即 ...
-
四月初五。小满时节。滂沱雨。
禾西村东头唯一的酒肆门口，酒家保冒着雨水拉起被吹倒的烧酒幌子，几纵烈马疾驰而过，溅起他满头满脸的泥点子。
“啐！”他手里扶着幌子，只得甩了几下头面，怒气冲冲地咒骂，“屁股后头紧着阎罗催命呢！”
欻地一下，末尾的高头大马上飞来一条鞭子，猛得打在幌杆上，吓得那酒家保一个踉跄摔进了水坑里。
“军爷 ，蠢役粗鄙贱下，切莫为这夯货动怒伤身。”酒肆掌柜的慌忙赶来，连连作礼，唯恐出了人命官司。
“群氓贱骨！”那马上士卒的臂上竟套了层厚革，此刻居高而下，跳马行至堂内，暴呵甩掌，听得脖上金铃叮当而响。
“方才可有见着什么异状？”他环视此间，眼中的琥珀瞳仁却如炬火烧灼，逼得那些看过来的堂客不敢再直视。
小满就坐在最里边桌子上，暴雨一下是昏天黑地的，那边儿自然最为暗沉。她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四龙金罗盘收入袖中，端起桌面前的黄汤抿了抿，皱眉忍住了烈酒入喉的呛咳。
堂中酒客大多低眉畏威地不出一言，但这明显让那带有草原血脉的胡人兵士感到不快，他近前一步，猛一脚砸在中间桌的凳椅上，又踩住那桌的宾客腿骨，不住碾压。
那宾客立时疼得龇牙求饶，他却仿若没听见似的笑道：“爷赏你面子，挑了你小子出来立功，你却屁都不舍得放一个。”
酒客是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地用双手紧紧握住受压腿上的那只马靴，企图分担腿骨所承受的力道。因为太过用力，一只臂膀抖若筛糠，像是受过陈伤旧病，可怜至极。
这军士是置若罔闻的，他反朝门外打了个呼哨，摇了一摇脖中金铃，雨中竟尘土飞卷了起来，一只巨鹰振翅降落。门口垂尾瑟抖的大黄狗，便被苍鹰一爪下去划拉得皮开肉绽，呜咽连连。
这边士卒却逗小狗般地拍着宾客的脸，凉飕飕地笑着：“怎样，听着声儿了吗？狗都会响，你倒是也学句嘴呀。”
肆馆里无一人敢动，就连掌柜的也是躲在远处避难。
其他人在屏息之时，小满也塌着肩，眼睛却借着豁了个口儿的碗沿往外瞧那只苍鹰。
正值初夏的第二个节气，暴雨之中，那只鹰划破了黄犬的肚皮，它却不啄食裸露出来的骨肉，或许是因为它从来不食此等腌臜活物的，且嗉囊还饱胀着。鹰爪上的血迹令它觉得厌恶，正用门口的墩子研磨擦净。
小满觉得新奇，除了在师父留下的书稿中看过外，她是从未亲眼见过这等猛禽的，便偷偷转动袖袋中的箭筒，趁着无人注意此处，挪动了一下坐姿，一掩口鼻，朝着门外飞了一道微针，几不可闻。
若此时有人关注着那只鹰的左爪，或许才会发现，那针恰好就擦过了它爪上的硬皮，在其上留下了一点蚊子叮过般的痕迹，便如一丝雨线迅速混进天地雾帘中，不见踪迹。
尽管室内昏暗不明，但小满目力极好，见着已经得手了，她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酒窝在脸颊上浅浅一闪，又瞄了眼凶暴无制的兵士，她只觉得被拘在这儿无聊极了。
况且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早早应了阿娘，要打上一壶新酒，晚间须得留在家中与兄嫂一齐吃上一席。但申时早就过了大半，若是再耽搁在这儿，指定会惹阿娘不快。
她蹙眉环顾四周，似在思考破局之法，忽地摇晃着起了身，出了座，没了桌椅的支撑就成了一荷被风淋雨打的青叶，一个骨碌就将手中的酒水洒了几珠出去。
“酒劲儿”还未停，她站不稳地朝前扑了去，一掌“不受控”地撑在那个受难后生的左颈上，然而对方并没有如她所愿般昏昏然睡去，相反，后生忍着双重的疼痛扭脖望来，黑漆漆的眼珠里除了痛楚还有深沉的恨意折向她。
那是转瞬即逝的恨，快得彷佛要让见着的人怀疑自己有多心。
就算小满从不与外人交心，这样莫名的怨怼眼神也叫她生出些许恼懑。
此次实为被拘乏味了，想尽快结束这一场无期限的枯燥之戏，她才决计大发慈悲帮上一把——悄然用手刀将人击晕，快速了断这人的厄苦，免受折磨；而逞威的对象终于晕过去了，对于兵士而言也算得尽了趣味，或许会满意至极，可以收起他继续撒泼的心思，早早离开。
故而她才有了装醉的行动，借机给了后生一掌。可她自视甚高，却火候不够，功力尚浅，只让对方在腿骨之难上又吃了一难，并没有如愿被击晕。
小满着实有些恼火，本是难得起的怜悯之意，却办了坏事，遭了冤枉，她恼的不只是自己的冤屈，更是自己蹩脚的力道。
飞针的手艺她自认有我无人，便觉这天下所有的功夫，也如她寻龙点穴的堪舆之术一般，是手到擒来的，稍稍用心学习，自当可以得心应手，习个七八分的精髓不在话下。
可惜实战经验证明，她并不是骨骼惊奇的超世之才。若是换了旁人，一定了然分晓了，小满却不然，她只归咎于掩藏意图悄然刀人的难度，且近日她又疏于练习，这才手生了不少。
局面变得有些不尴不尬了，在场的其他酒客们都止住了呼吸，在这些自保无能的可怜乡民们看来，辛家的古怪丫头是又要闯下大祸了。
大家嗓子眼儿都提起来了，毕竟在禾西村人人都晓得，辛小满每逢此日便会扫把扫头，走个背字。
偏偏她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没心肝的小祖宗，从来是照样的攀山跃树，上天入地，无所不为。
其实不只是食客们惊诧，述律木也愕然不已。
半个时辰前述律木被舅舅勒令喝止，将暂停他数日后前往接头的行动，他满腔怒火无处倾泻，随队搜捕时正遇上嘴上没把门的酒家保，触了他的霉头，这没处撒的气就找着了口子。他本是不泄一番怨气不打算归队的。
谁承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默不作声里跳出来了个姑娘。她许是醉极了，一下子扑到了人身上，呆愣里又没站稳，朝述律木倒了过去！
述律木从小便跟着舅舅在军营里长大，除了母亲，并未接触过什么旁的女子，乍一看小满这韶颜及笄的姑娘，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就要倒入他的怀中，情急之下伸手一拦，这姑娘却也不知害臊，顺势歪在他的臂膀里。
姑娘是酒醉了的，不设防线，不红面皮，一只手还往后伸绕到了述律木的背部。电光石火下述律木竟不敢再有何动作，窘促不堪，憋红了他那铜色面耳，好在本就面色深厚，无人看出。
述律木瞪眼看着怀中的姑娘，奈何屋里昏昏，只能盯着她乌黑茂密的发顶上插着的木制边花篦瞧着。
这花篦样式不若寻常市面所卖的花花草草，是只鹰的制式，许是主人自己精心所雕，猛隼就栖在发间，栩栩如生，好不生动。
或许是姑娘的酒气冲头，述律木也被酒气酝着，正处在头脚晕沉，软弱力休当中，突地感到自己发辫尾端有微微刺痛，回过神来才惊觉姑娘早从他怀里旋出了，转到他身后，随手扯了下他的辫子，就往门外奔去。
外头依旧雨泼如洪，小满虽一击未中，但试探之下已然为自己化解了急难，趁势溜跑再好不过。
她迅雷般进了雨里，雨水顺着她乌密的发淌下，舐舔着雪白的肌肤，方才没被看清的样貌此刻被水珠润泽着，一路轻吻，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清丽的眉眼。
述律木有些看呆了，迎着初夏的风雨，静立在酒馆内。半晌醒神，他才忆起今次的任务——该死！再不寻住那人真就要坏了大事了！
这边的兵士做了怒和痴的囚俘，那边溜走的冷漠姑娘不久也将尝到她本性中慢与疑缚生出的苦果。
将将赶在申时的尾巴，小满一路湿淋着踏进了家里的院子，她可得趁着阿娘不备，偷摸着将满身的湿衣换去才算安妥。
四下无人，她一个箭步拐进了里屋，弓着身子去翻箱奁，好容易寻到一套颜色相近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却在她背后响起。
小满侧耳听去，吸了下鼻子，抿嘴准备嚎一嗓子哭上一哭，先发制母博个同情。
嘴还没哼出声，后背就被一团软面靠上了，这团面糊糊倒是头一个吭哧的，“呱呱，咕咕……”
小豆子盼了整整一下午，才把他姑姑给盼回来，刚学会说话的年纪一张嘴就将“姑姑”喊成“呱呱”。
“嘘……”小满从后背一把捞过他，眨了下闪亮亮的眼睛，伸出指头示意小豆子别出声。
小豆子用嘴吸了一气，学着姑姑的样子摆了根手指头吹了吹，神态却像他吹皂荚水盆里的五色泡泡似的，极为痴憨。
晚间饭还未蒸透，兄长也未回，被抓把柄的小满陪着小豆子在门檐下耍，替他引蚂蚁。
“好啦，三百八十一只！不找啦不找啦！”她收起囊袋，将引诱蚂蚁的特制蜜粉束封起来，装作不高兴的样子，高高扬起，“这个天气吸引蚂蚁出来也太为难虫虫啦！你可得小心它们半夜啃床架，哐当一下砸中你的小脑瓜儿！”
说罢回头往厅堂里钻，心里明镜儿似的晓得这娃儿一定被自己吓住了，她这时候只要不再理会他，就可以甩掉这个小麻烦虫，叫他独自担惊去。
后厨小火蒸着饭食，杨喜芳在柴堆前剥角豆，听见声响头也没抬，“你这小妮子又皮哪去了，新酿的酒提回来了没？”
“阿娘还不知我吗，咱家茶叶酿的茶酒我最馋了，昨夜就勾得我梦了一宿酒香，今天就是被狼叼去也要先吃上一盅再说。”小满奉上个眉开眼笑，谄媚不已。
“呸呸呸，黄毛丫头嘴上没毛。生辰这天可得小心着，茅坑都掉几回了，马蜂蛰的肿我看还没消散呢……”杨喜芳抽出剥菜的手，掐了一把小满的脸蛋，在光滑的白脸上留下绿油油的菜汁。
哄哄笑笑之间，小满递上她私藏在窖里的上一批酒酿，以充新酿——反正她娘的嘴是吃不出来不同的。
就待一家子共饮茶酒，却迟迟没等来兄嫂，只来了个同在镇上做事的隔壁村王大。
原来今日铺子有急事，兄长托王大带了话，说实在是没法赶回来，让小满一定记得把后厨的封道填上。
三口人这才把饭食对付了，虽说是小满的生辰，但村里人本就不怎么过散生的，小满丁点儿的情绪也未生出来。杨喜芳倒是顾照着她，可小心着好一会儿才觉是瞎操心了。
雨半点也不停，咚咚敲得瓦楞直抖着。偶尔闪出的雷电像条金蛇，在窗外盘蜒吐信。
小满躺在榻上，听雨打雷轰，耳边一直回荡着兄长托人说的那后半句话。
因着前些年邻居走水，火势蔓延，熏黑了灶屋，如今的后厨是单独另砌出来的，其实并没有开设大的口道，填上封道这几个字在她家是不需提及的。
“封道封道，又不是歇灶拆炉，就那个烟口子，用得着特意叫人填上嘛……”小满嘟哝了几句，翻了个身，准备蒙上被子躲过电光的侵扰。
突然她挺身坐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预感不妙。
此刻大门竟适时地被人砰砰猛拍。
一时间狗吠鸡鸣，刺耳凌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