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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东海平波 飞升后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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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海平波·蛟龙之乱
飞升后一年,沈酌被派往东海处理一桩“小型水患”。
任务卷宗上的描述非常简短:东海沿岸近日有水患频发,疑有妖物作祟,着乙字班沈酌前往查探并处置,任务等级丁上。
丁上,最低等级的任务,理论上来说就是跑个腿的活儿。
沈酌当时刚完成上一个任务没多久,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头也不错,看到这个任务等级就没多想,收拾了东西就出发了。出发前她在传送阵旁边又遇到了那个老和尚,后来她知道他法号“慧觉”。他依然蹲在老地方啃饼,看到她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任务卷宗封条的颜色。
“东海?”他问。
“嗯,一个小水患,处理完就回来。”
慧觉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就在沈酌即将踏上传送阵的时候,他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海里的东西,跟地上的不一样。地上的东西你要打,它会跟你打;海里的东西你要打,它会先把你拖下水。”
沈酌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和尚已经低下头继续啃饼了,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踏上了传送阵。
东海沿岸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她到达的地点是东海沿岸的一个小镇,名叫“白沙镇”,原本是一个以渔业为生的普通渔村。但现在,整个镇子一片狼藉,码头被巨浪拍碎了,残破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浅滩上;数十艘渔船被掀翻在岸边,船底朝天,有的已经碎成了木板;镇上的房屋有一半被海水泡过,墙壁上留着明显的水渍线,家具和被褥被拖出来晾在路边,到处都是淤泥和海草的腥味。
沈酌在镇上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渔民,姓陈,镇上的人都叫他陈伯。陈伯的家在半山坡上,地势高,没有被淹到。他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很空洞,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像是灵魂已经被海水冲走了。
沈酌在他旁边蹲下来,轻声问:“陈伯,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伯沉默了很久,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是一条蛟龙。”
沈酌的心沉了一下。
“那条蛟龙……不是第一次来了。”陈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三个月前它就出现过一次,在海上掀翻了两条船,死了五个人。我们去当地的龙王庙上供,求龙王老爷管管,但没用。后来它又来了一次,又翻了三条船。这一次……这一次它直接上岸了。”
他顿了顿,握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它上岸的时候,海上起了好大的浪,比房子还高。它就在浪头上,身子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外面,眼睛像两盏绿灯。它一口就把码头上的老张连人带船吞了,然后尾巴一扫,半个镇子就没了……”
沈酌沉默地听完,然后问:“当地的龙王没有管吗?”
陈伯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笑:“龙王?哪来的龙王?我们这小地方,龙王庙里供的那位,一百年都没显过一次灵。人家是龙王爷,高高在上,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沈酌没有再问了。她站起身,望向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握紧了手中的铁剑。
她没有立刻出海。她在白沙镇待了一天,向陈伯详细了解了那条蛟龙的活动规律和出现位置,又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观察了地形和水文情况。她注意到海岸附近有一片暗礁群,退潮时会露出水面,涨潮时则完全淹没在水下。那片暗礁群的位置正好在蛟龙经常出没的航道上,如果能利用得当,或许可以作为伏击点。
第二天清晨,她租了一条小船,独自划向了深海。
海面上的风浪比她预想的要大。小船在波涛中起伏颠簸,沈酌不得不分出部分灵力稳住船身。她按照陈伯提供的方位,划了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了那片暗礁群附近。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将小船拴在上面,然后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释放出神识,探查水下的动静。
海面以下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的神识穿透层层海水,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生命气息,鱼群、虾蟹、海龟、水母,以及一股极其强大的、充满了暴戾和贪婪的气息。那股气息潜伏在深海之中,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等待着下一次猎食的机会。
沈酌收回了神识,睁开了眼睛。她确定了,那条蛟龙就在这片海域,就在水下某个地方。
她没有等太久。
大约午后时分,海面上突然起了变化。原本还算平稳的波浪开始剧烈翻涌,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海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空气变得潮湿而黏腻,压在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
沈酌站起身,握紧了铁剑,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裂开了。
一条巨大的蛟龙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的水柱高达数十丈,像一座水山一样矗立在海天之间。它的身躯比沈酌想象中还要庞大,体长目测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的头部近似龙形,但没有龙角,只有一道突起的骨棱从额头延伸到后颈。它的眼睛是竖瞳,瞳孔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残忍。
它看到了沈酌。
一人一蛟,在海面上遥遥对峙。
蛟龙率先发动了攻击。它张口喷出一道水柱,水柱在空中凝聚成数十根尖锐的水箭,铺天盖地地向沈酌射来。沈酌脚踏礁石腾空而起,水箭擦着她的身体掠过,将她身后的海面打出无数个漩涡。她在空中翻转身体,借着下落之势挥出一道剑气,斩向蛟龙的脖颈。
剑气劈在蛟龙的鳞片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酌落地后微微皱眉,这防御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蛟龙被她那一剑激怒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带着万钧之力。沈酌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格挡。尾巴击中剑身的瞬间,她感觉像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在海面上翻滚了十几丈才勉强稳住身形,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重新握紧了剑。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场噩梦。
蛟龙在水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它可以操控海浪,可以在水下自由行动,可以用水箭、漩涡、巨浪等多种方式攻击。沈酌只能在礁石和小船之间来回跳跃,寻找反击的机会,但每一次攻击都只能对蛟龙造成微不足道的伤害,而蛟龙的每一次反击都足以致命。
她尝试过引诱蛟龙撞向暗礁,但那东西狡猾得很,在撞上礁石的前一刻就会灵活地转向。她尝试过潜入水下从下方攻击,但蛟龙在水中的速度远超她的想象,她刚一入水就被一道暗流卷住,差点被拖入深海。她拼尽全力挣脱出来,浮上水面时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灌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她渐渐意识到,这样打下去她必败无疑。
她需要一个决定性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蛟龙又一次掀起巨浪时出现了。巨浪将沈酌高高抛起,她在空中翻转时,忽然注意到蛟龙的下颚部位有一小块区域的鳞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像是新生的鳞片还没有完全硬化。那可能是它上一次蜕皮时留下的薄弱之处,也可能是某次战斗中受伤后新长出来的。
她没有时间多想。在半空中,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她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身灵力凝聚于剑锋,调整姿态,头下脚上,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俯冲而下。
蛟龙看到她冲来,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大口,准备一口将她吞下。
就在她即将冲入蛟龙口中的那一刹那,她猛地侧身,改变了方向,从蛟龙的下颚旁边掠过,手中的铁剑精准地刺入了那片颜色较浅的鳞片缝隙中。
铁剑刺穿了蛟龙的下颚,从它的上颚穿透而出。
蛟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翻滚扭动,巨大的身躯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沈酌死死握住剑柄,被蛟龙带着在海中上下翻飞,身体不断撞击在水面和礁石上,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她感觉自己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蛟龙的利爪穿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钉住了。
在剧痛中,她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铁剑从蛟龙的下颚中拔出,然后换了一个角度,从蛟龙的口中刺入,贯穿颅脑,将它的脑袋钉在了海底的礁石上。
蛟龙的身躯猛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停止了挣扎。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沈酌松开了剑柄,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到自己在缓缓下沉,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而沉重。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头顶上方越来越远的光斑。
她失去了意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土炕上,头顶是低矮的木质房梁,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和柴火的烟气。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试图坐起来,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立刻放弃了。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露出欣喜的表情:“哎呀,姑娘你醒了!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七天了!”
沈酌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里是?”
“白沙镇啊,我家。”妇人把汤碗放在床头,扶着她慢慢坐起来,“那天老陈头在海上看到你漂在水面上,赶紧划船去把你捞回来了。你伤得可真重,肩膀上一个大窟窿,血把海水都染红了。我们找了镇上的郎中给你包扎,郎中说你要是再不醒,怕是就不行了。”
沈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手还能动,但肩膀的伤恐怕要养很久。
她在白沙镇躺了整整七天才能下床走动。第八天,她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海边,找到了那片暗礁群。她的铁剑还插在礁石上,剑身没入礁石深处,周围的海水已经被蛟龙的血液染成了一片暗褐色。蛟龙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海流冲走了,或者是被其他的海中生物分食了。
她用右手握住剑柄,用力拔了拔,没拔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那把剑从此留在了东海的海底。
她后来托人从天界带了一把新的剑回来,品质比原来那把好得多,但她总觉得不顺手。新剑太轻了,也太亮了,不像原来那把,陪了她十几年,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回到天枢院复命的那天,在任务司门口听到了一段对话。
两个仙官站在走廊拐角处,以为四下无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哎,你听说了吗?乙十七这次去东海,你知道那条蛟龙是什么来头吗?”
“什么来头?”
“那是东海龙王的远房侄子。听说那小龙在龙宫里犯了事儿,调戏了龙王妃子的侍女,被龙王逮住了。按龙族的规矩本该重罚,但龙王碍于情面不好下手,就故意把它放了出去,让它到沿海作乱,然后报给天界,借天界的手除掉它,免得脏了自己的名声。”
“嚯,还有这种事?那为什么不派正式仙官去?”
“废话,这种事谁敢接?杀了龙王的亲戚,以后在东海还混不混了?那些龙族最记仇了,你今天杀了他们家一条龙,他们能记你一千年。也就那个新来的傻子不知道深浅,接了任务就往里冲。你看吧,以后她在东海的地界上,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酌站在拐角处,默默地听完了这段对话。
她没有走出去质问他们,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柄新领的铁剑擦得干干净净,虽然它已经很干净了。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师父醉尘子。师父以前喝醉了酒,总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师父说:“阿酌啊,这天底下最难走的路,不是山路,不是水路,是别人给你挖好的路。你不知道前面是坑,你就踩下去了;你知道前面是坑,你还是得踩下去,因为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当时觉得师父又在说醉话。现在她觉得,师父说的也许不是醉话。
那天晚上,一只纸鹤又从北辰宫飞了出去。这次它飞向了东海龙宫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海浪,落在了东海龙王的案头上。龙王打开纸鹤,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东海之事,本王感念于心。望龙王今后,和气为贵。——北辰。”
东海龙王拿着那张纸条,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当然认得这个笔迹。北辰仙君,四方仙君之一,地位超然,平日里从不过问各方事务,但他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龙王沉默良久,最终将纸条收入袖中,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而在天枢院的宿舍里,沈酌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枕头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瓶丹药。瓶子是白玉的,通体温润,没有任何标识,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光是闻一下就感觉肩膀的伤痛减轻了几分。
她拿着那瓶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门窗,昨晚她明明记得锁好了门的。她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见鬼了”,然后没等她开盖,一粒丹药仿佛识别到她灵气自动弹了出来,落到掌心。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疼痛明显缓解了许多。
她咂了咂嘴,心想:管他是谁送的,吃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