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南疆蛊城 飞升后一年 ...

  •   三、南疆蛊城·故人相见
      飞升后一年半,沈酌接到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任务。
      任务卷宗是直接送到她手上的,没有经过任务司的中转。送来卷宗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仙吏,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面色凝重,将卷宗交给她后就匆匆离开了,甚至没有等她签字确认。
      她打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任务内容:前往南疆蛊城,调查一桩“仙官失踪案”。失踪的仙官名叫宋时予,原在司命殿任职,三年前调任南疆监察司,担任掌簿仙官。三个月前,他与天界总部失去联系,南疆方面上报说他“可能遭遇不测”,请求天界派人核查。但因为南疆蛊城地处偏远,且蛊术诡谲难测,先后派去的两拨调查人员都无功而返:第一拨人刚到蛊城外围就莫名其妙地生了重病,被迫撤回;第二拨人进城后待了不到三天就跟总部失联了,至今下落不明。
      沈酌看完卷宗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宗合上,塞进怀里,开始收拾行装。
      她认识宋时予。
      说起来也不算太熟,但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她刚飞升后不久,有一次在天枢院的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仙官主动招呼她过去坐。那就是宋时予。他当时还在司命殿任职,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官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读书人。他们一起吃了个饭,聊了一会儿天,沈酌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斯文、有礼、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后来听说他主动申请调任南疆,她还觉得挺意外的,毕竟南疆那种地方,湿热多瘴,蛊术横行,一般仙官都不愿意去。
      她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会是“失踪”这两个字。
      南疆蛊城位于天界版图的西南角,地处一片巨大的热带雨林深处。这座城市的历史极为悠久,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精通蛊术的大能所建,城中的建筑风格与天界主流截然不同,没有白玉琉璃,没有飞檐斗拱,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火山岩、藤蔓缠绕的高塔、以及随处可见的、雕刻着各种虫蛇图案的石柱。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雾气中,那是蛊虫散发出的瘴气,普通人吸入后会陷入幻觉,修为不够的修士也会感到头晕目眩。
      沈酌到达蛊城外时,正值黄昏。
      她站在城门外的一条土路上,望着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城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城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片之间开着一种暗红色的小花,花瓣的形状像是一只只张开的嘴巴,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她认出那是“噬魂藤”,一种以生灵精气为食的邪性植物,通常生长在阴气极重的地方。这种东西出现在城墙表面,本身就说明了这座城市的诡异之处。
      城门口没有守卫。
      沈酌在城门外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进城之后,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街道两旁的民居。那些房子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屋内活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织布,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老人在摇椅上打盹。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不正常。
      沈酌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着那些“居民”的面孔。他们的表情都很平和,动作也很自然,但沈酌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眼神不对。那些人的眼睛里缺乏一种叫做“灵动”的东西,像是两颗玻璃珠子镶嵌在眼眶里,虽然反射着光线,却没有真正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
      她想起了一本古籍上记载的一种蛊术——“牵丝蛊”。这种蛊虫寄生在宿主的脑部,控制宿主的神识和躯体,使其完全沦为施术者的傀儡。被寄生的人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能说话、能行动、能做出各种表情,但他们的自我意识已经被彻底抹除,只是一具会动的空壳。
      她加快了脚步,开始在城中搜寻宋时予的下落。
      她花了三天时间,白天装作漫无目的地闲逛,暗中观察城中的布局和傀儡的活动规律;夜间则隐匿气息,潜入各个可能有线索的地点进行探查。她发现了几个重要的信息:第一,城中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居民已经被牵丝蛊控制,剩下的两成可能是施术者自己的人,也可能是尚未被感染的少数幸存者;第二,蛊城的中心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塔顶终年被紫雾笼罩,那里的蛊气浓度是其他地方的好几倍,很可能就是施术者的老巢;第三,她在地下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灵力波动,那是仙官特有的气息,虽然被某种封印压制着,但依然没有完全熄灭。
      宋时予还活着。
      第四天夜里,沈酌潜入了那座黑色高塔。
      高塔的内部结构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塔身分为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机关和蛊虫守护。她一路潜行而上,避开了巡逻的傀儡守卫,破解了三道封印阵法,最终在第七层的一间密室中找到了宋时予。
      密室的铁门从外面锁着,门上贴着数道封印符箓,符箓上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沈酌花了一炷香的时间破解了封印,推开铁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的草席上,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那是专门用来封印灵力的法器。
      沈酌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宋时予?宋时予,醒醒。”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沈酌几乎认不出他了。她记忆中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文弱书生,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丝,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里面甚至能看到几只小虫子在爬动。但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那双眼睛在看到沈酌的一瞬间,猛地睁大了,里面闪过惊讶、焦急、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该来。”
      沈酌没理他,低头检查他脖子上的封印项圈。项圈的构造很精密,内外两层,内层贴肤处有细密的倒刺,强行拆除的话会刺穿咽喉。她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套精巧的解器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宋时予靠在墙上,虚弱地问。
      “天界派我来的。”沈酌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你在司命殿的同僚报了你失踪,南疆这边也发了求援文书,层层上报到了天枢院,然后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充满了苦涩的笑:“天界……天界派你来的……呵……”
      沈酌听出了他笑声中的讽刺意味,但没有追问,专注于手上的工作。项圈的拆卸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外层有十六个卡扣,内层还有一个自毁机关,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稳如磐石,一点一点地将机关逐个解除。
      “咔哒”一声轻响,项圈打开了。
      沈酌将项圈从他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开始解他手脚上的铁链。宋时予获得自由后,先是揉搓了一下自己被勒出深痕的手腕,然后抬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知道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你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沈酌将他扶起来,“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讲。”
      宋时予摇了摇头,挣脱了她的搀扶,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虽然虚弱,但意志力显然还很顽强,站稳之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你不能就这样带我走,”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座城的主人,那个操控牵丝蛊的人,他知道你来了。从你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之所以没有动你,是因为他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沈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装备:“我知道。”
      “你知道?”宋时予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来?”
      “不然呢?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儿?”沈酌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过身看着他,“走吧,趁他还没有改变主意。”
      他们开始向外突围。
      正如宋时予所说,那个幕后操纵者一直在等待。当他们走出密室的那一刻,整座高塔仿佛活了过来,墙壁上的藤蔓开始蠕动,地面上的石板裂开缝隙,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从裂缝中涌出,像是潮水一样向他们蔓延过来。与此同时,塔外的街道上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那些被控制的居民正在向高塔聚集,形成了一道道人墙。
      沈酌一手扶着宋时予,一手持剑开路。她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斩断逼近的藤蔓和蛊虫,却绝不伤及那些被控制的居民。她知道那些人只是傀儡,真正的敌人藏在暗处。她不能对这些无辜者下杀手,只能一边躲避一边突围,身上的道袍被藤蔓的尖刺和各种蛊虫的毒液撕开了无数道口子,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宋时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你知道吗……我调到南疆之后,查到了一件事。”
      沈酌一剑斩断面前涌来的藤蔓,头也不回地问:“什么事?”
      “我查到了当年我被调离司命殿的真正原因。”宋时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不是因为什么正常的岗位轮换,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酌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接话,因为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在司命殿任职的时候,负责整理历代天君的谕令存档。”宋时予继续说,声音在周围的厮杀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有一天晚上,我加班整理旧档,翻到了一卷被锁在柜子最深处的卷宗。那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应劫名录’。”
      沈酌的心猛地一沉。
      “我打开看了。”宋时予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上面记录了一个名字。一个被提前写好了结局的名字。那个人……就是你。”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酌一剑斩断了最后一道挡路的藤蔓,拉着宋时予冲出了高塔的大门。外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傀儡居民正在向她们围拢过来,面无表情,步伐整齐,像一支无声的军队。沈酌环顾四周,估算了一下突围的路线和难度,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宋时予的手,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箓,贴在剑身上,然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箓上。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剑身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剑气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围拢过来的傀儡居民震退了数步。
      “走!”她一把抓住宋时予的胳膊,拖着他向城门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戏谑:“跑吧,跑吧……
      沈酌拖着宋时予冲出蛊城城门的那一刻,身后那座黑色高塔顶端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啸音,像是某种虫类振翅的声音被放大了千万倍,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沈酌脚步踉跄了一下,耳中渗出一丝鲜血,但她没有回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狂奔。
      她带着宋时予一头扎进了城外的雨林中。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完全隔绝在外,林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腐殖质中发出的磷火提供着微弱的照明。沈酌不敢停歇,在林间飞速穿行,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惊起一群群栖息在低枝上的飞虫。
      她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沈酌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旁停了下来,将宋时予放在树根上,自己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时予靠在树根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沈酌先开了口。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用衣角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声音很平淡:“你刚才说的那个卷宗……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宋时予苦笑了一声:“我也希望我看错了。但我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那个名字,生辰八字,飞升日期,师承来历,一字不差。应劫名录上写得很清楚:沈酌,南州望月岭散修醉尘子之徒,先天灵体,于某某年飞升,列为北辰宫编属,应劫日为——”
      “够了。”沈酌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平静,“不用再说了。”
      宋时予闭上了嘴。他看着沈酌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见过很多人面对命运时的反应,有人崩溃大哭,有人愤怒咒骂,有人否认到死都不肯接受。但沈酌的反应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早就猜到了?”他试探着问。
      沈酌没有回答。她将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剑入鞘,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和草屑,淡淡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那个操纵牵丝蛊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南疆地界。”
      宋时予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或者至少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逃离蛊城的同时,远在北辰宫的一间静室中,有一个人也彻夜未眠。
      谢星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那是南疆地区的详细舆图,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标注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蛊城的位置,指尖轻轻叩击着纸面,频率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这是他极少表现出来的焦虑信号。
      阿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谢星阑这么多年,极少见到仙君这个样子,眉头微蹙,目光沉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仙君……您是在担心沈姑娘?”
      谢星阑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阿榆壮着胆子继续说:“要不……属下派人去接应一下?南疆那边的蛊术确实邪门,沈姑娘虽然本事不小,但毕竟——”
      “不必。”谢星阑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能应付。”
      阿榆:“…………”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那您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看地图是几个意思”,但他不敢。他只能默默地闭上嘴,退到角落里站着,假装自己是一棵盆栽。
      谢星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张地图上。他的手指从蛊城的位置缓缓向南移动,划过一片标注为“瘴气林”的区域,又越过一条蜿蜒的河流,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落星峡”的地点。他的指尖在那里停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他合上地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夜空。
      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暗紫色的光晕,那是南疆瘴气在星光照耀下产生的独特现象。他望着那抹紫光,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阿榆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什么也没听到。他只看到仙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清冷表情,转身走回了内室。
      阿榆挠了挠头,总觉得仙君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当天夜里,一封密信已经从北辰宫发出,经由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南疆某个人手中。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落星峡,接人。”
      收信人是一个在南疆边境经营了数百年的老药商。他明面上是个采药贩药的商人,实际上是北辰宫安插在南疆的眼线之一。他收到信后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投入火盆中烧成了灰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他的药材担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天后,当沈酌带着宋时予跌跌撞撞地走出南疆边境、抵达落星峡时,他们遇到了一位“恰好”在此处采药的老药商。老药商“热心”地提供了疗伤的药物和代步的灵兽,还“顺路”将他们送出了南疆地界,一直送到安全区域才告别离去。
      沈酌觉得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但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归结为自己运气好。
      宋时予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看了一眼沈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想了想,最终决定不说破。
      有些事情,让她自己去发现,也许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