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钟鸣鼎 二人交手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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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交手片刻，银筝心中惧意渐生。她与那公子哥交手不过二十余招，虽还远不至于落败，但对手无论招数样式、后手精妙，甚至临敌应变的机敏心思，皆亦在自己之上。他出手看似随意，但变招却快而老辣，二人相持愈久银筝愈是心惊，她经历生死决斗历经无数，却尚未经此武学造诣与应战机变面面俱到的对手。银筝心知常规拆招绝无胜算，倏地腾身跃起，脚步连点，似要翻墙而出。那公子哥洋洋道：“想逃？”纵身而上擒她足踝。然而银筝等的便是他这一手，正好借力翻身涮腰，另一腿猛地一扬，如钢鞭铜锏，自高处劈落，口中喝道：“谁要逃！”她这一腿既借旋速，更兼坠势，公子哥急忙举臂格挡，却也被这沉重一劈震退数步。银筝再度借势，反往身后一跃，轻飘飘落上墙头。她这一招既占高地，又得先机，公子哥几度欲将她擒下，均被银筝居高临下化开。
两人相持不下，那公子哥忽然“噗”得一声笑了，说道：“你占据高势还拿不下我，收手吧，告诉我你是谁，彼此都省些力气。”
银筝冷冷道：“无名之辈，何必多问！”
那公子哥笑说：“京城里、江湖中，可没几个我不知道的名字，你且说来。”他嘴上说笑，招式气息却丝毫不乱。
银筝立于高墙，纵跃频繁，气力消耗渐剧，久战只觉愈发吃力。公子哥朗声一笑：“真当我奈何不得你？”说时便翻身上步，宛若化作一道电弧，转身回落之际，已然轻飘飘立于墙头。银筝未想他身法精奇竟远胜其招式之巧，心中正惊，背后谢岸声音乍现：“银筝！”她下意识侧首后望，便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公子哥掌风已至，银筝回掌相格，却运力不及，“啪”得一声，已被击落在地。
那公子哥随即跃下，落地无声。谢岸见此情境，连忙奔上前去横身拦在二人中间，扬声道：“停手！误会......”话没说完，气息已然接续不上，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他这一咳，银筝固然心惊色变，公子哥亦是目光骤凝，他视线在眼前二人之间来回扫过，半是疑惑半是肯定道：“二位是同僚吧？”
银筝不尽理解他什么意思，只冷冷驳道：“谁跟你是同僚？”
公子哥笑：“我自与谁也不是同僚，我说你们二位，彼此间是同僚。”
谢岸这时勉强抑住咳，颔首道：“在下天机卫天魁部谢岸，这是我同僚银筝，敢问阁下是......”
“钟旸、钟存益。”公子哥干脆利落地报了姓名，随即剑眉一展，“原来你就是谢斯涯！谢空谢函中，是你大哥？”银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贺宛玉称呼谢岸的“斯涯”乃是表字，眼前这公子钟旸字存益，谢岸的兄长谢空字函中。钟旸见谢岸点头，又道，“我与你兄长相识，却还没见过你，只听我他们提起过。”他目光越过谢岸，向银筝瞄去一眼，转动眼珠，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道：“方才见姑娘你神色诡秘，行踪又鬼鬼祟祟，只因此间堂主是我小姨，实值此疫情唯恐混入什么歹人，故而斗胆出手制止。哈哈......误会嘛！误会！”
银筝险些失笑，这钟旸煞有介事地行礼抱拳，可言语神色却又嬉皮笑脸全没个正形。话中措辞更是藏也不藏，什么“神色诡秘”、“鬼鬼祟祟”、“进来歹人”，字字直述地说自己形迹可疑。可银筝见惯了宫中各种故作端严的矜持派头，反倒觉如钟旸这副不着调的做派甚是新鲜，于是也拱手淡淡应道：“幸会，钟旸公子。”
钟旸哈哈又笑，说道：“幸会幸会，不过我怎么觉得这‘幸会’一词，不该出自你们这些宫中奉职的大人口中？”银筝与他不过初识，这等可答可不答的话，便不答了。好在钟旸似乎也没指望她会接话，一句说完，便转头又对谢岸道：“你来我小姨这儿，是为疫情的事吧？“见谢岸点了点头，便继续追问，“那么药方是拿到了？”
谢岸又点点头。
钟旸连连称赞：“不愧是天魁部掌令，我跟你说，你哥可对你自豪地很。”他夸完谢岸，目光一偏又落向银筝：“你也厉害得很，我跟你说，能同我过那么多招，可不十分容易。”
银筝按捺住心底扶额长叹的冲动，只侧过头，避免与他视线接触。却见一个穿着绿色绸衫的少女走了过来，待她走近，便以宛如莺啼的声音唤道：“哥哥！”
钟旸与谢岸齐刷刷循声转头，那绿衣少女脸上虽覆了白巾，却难掩眉目间的笑意，口中喊着“哥哥”，飞奔朝着谢岸扑了过来。
银筝心道：“这是谢大人的妹妹吗？怎没听他提起过？”
谢岸望那绿衣少女奔来，面露喜色地唤她道：“阿蓝！”可话音刚落，便脸色骤变，连连后退着摆手道：“你站住，别过来，别靠近我。”他这话说得太急，气息一岔，立时呛咳起来，他这一咳仿佛将咽喉扯破了一般，忽然头一沉，整个人软塌塌地望一边歪去。
绿衣少女霎时吓得脸色惨白，银筝知晓内情，却也被他这骤然发作的病情惊得几分手足无措。反倒钟旸最为镇定，一手扶住谢岸，一手将脖子上歪系的面巾拉上掩住口鼻。他探了探谢岸额头，神色微凝，抬头看向银筝，正色问道：“他是不是染上瘟疫了？”
银筝眼睑一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绿衣少女在三人身后颤声问道：“你们说什么呢？哥哥他怎么了？”
钟旸翻了个白眼，高声道：“你哥哥得了瘟疫，快别在这附近瞎晃了，回你自己屋里待着！”
绿衣少女闻言，更是吓得六神无主，钟旸又道：“让你回去就回去，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呐？”绿衣少女僵在原地，怔怔望着谢岸，忽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银筝与钟旸同时被这一哭震得身躯一耸。钟旸扶着谢岸，仰天慨叹道：“我的老天爷！”他不住摇头，问银筝道：“他这样多久了？”
银筝道：“如刚才这般昏厥是第一次，可染上这瘟疫，已有十多天了吧。”
钟旸瞪大双眼，惊道：“十多天？真有你们俩的。”他朝药房高声喊道：“小清清，我小姨这会在哪呢？”
温清的声音窜出屋门：“九十四号！”
钟旸又问：“你这会忙是不忙？”
“忙得紧！要抓五十帖药，师父一会过来要用！”
“你说小姨一会过来？是来药房这儿吗？”
“是啦！”
“行，我知道了，你忙吧。”钟旸应完，对银筝道：“先扶他去那边坐会，小姨马上过来，先给他大致瞧瞧病情，我再去安排住处。”此时他眉宇见不见玩笑，一言一行竟透着出人意料的稳妥可靠。
谢岸这时悠悠转醒，哑声道：“旸公子，你也别离我太近，我还能动弹得了。”
钟旸笑道：“快别操心我了，我在这里两个多月，每天在几百个病人之间打转，要得这倒霉瘟疫早躺下了，还轮得到你来传染我？”说着便架起谢岸一条胳膊，搀他挪到一旁石桌石椅处坐下。
那绿衣少女望着谢岸，不住抽泣。钟旸见状，唉声叹气道：“公玉蓝回去，不杵在这儿哭了行不行呐？”
公玉蓝给他话一激，反哭得更凶，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将她她脸上面巾都浸湿了。银筝初闻她喊谢岸“哥哥”，还道二人是亲兄妹，此刻听钟旸唤她姓名，方知这少女真名叫做公玉蓝。银筝对“公玉”这个姓氏隐隐觉得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只依稀觉然是在宫里时听闻。于是她认真端详起公玉蓝的脸庞，试图从她容貌上看出些相像的端倪。但见她眉如远山，杏眼含泪，面巾湿漉漉地附在脸上，依稀可见鼻唇精巧的轮廓。以这份精巧俏丽而论，可算她生平所见之最，却并不与她记忆中的其他俏丽面孔脸存有相似。她暗自摇头，只得暂时按下这份疑虑。只听钟旸又道：“他已经病了，你哭也没用，听话，回去吧。”
公玉蓝被他连番打发，泪光楚楚地顶回一句：“要你管我！”
谢岸本半伏在石桌上，此刻勉力撑起身，温声劝道：“阿蓝，听话，快回去吧，哥哥不碍事。”他嗓音嘶哑，每说一字都似费力，“如今药方已到，瘟疫并非无解，你别担心。”
公玉蓝听他声音，眼泪反倒掉得更凶。谢岸又道：“你从小身子就弱，别在此处逗留，难不成你连哥哥的话也不听了吗？”
公玉蓝呜咽道：“我听话……你也听贺大夫的，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谢岸低声应道：“好。”
公玉蓝擦擦眼泪，望着钟旸狠狠地瞪去一眼，这才转身往院落的另一侧逐渐走远。
公玉蓝前脚离开，后脚贺宛玉便到了，身后还跟了个背着药箱的小童。钟旸立时起身大喊：“小姨，斯涯公子感染了瘟疫，十多天了，你先快来看上一眼！”
贺宛玉目光瞬即望向一旁瘫坐的谢岸，登时眉头紧锁，快步赶来，责备道：“你这孩子，病了这么多天，到我这里也不言语，怎生想的？”她将谢岸脸上面巾取下，试额温、观气色、又搭脉片刻，一气呵成。身后那小童已利落地卸下药箱，有条不紊地摆开七只药瓶和一个银碗，放在贺宛玉手边。贺宛玉从瓶中各倒出几丸药在碗里，口中高喊道：“阿清，热水！”
“来啦！”话音刚落，温清便拎着水罐小跑而来，不等吩咐，便已提起水罐对准碗口。银筝忽然高喝道：“且慢！”她这句话既响又急，在场众人俱是一怔，银筝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这话纯是她下意识间脱口而出，此时望着投来的四道目光，赶忙连催脑筋思索，究竟是哪里不对？她瞥见那只堆满各色药丸的小银碗，猛然明白过来，向贺宛玉解释道：“谢大人回程途曾按药方服过几帖药，虽说大多时候药材不全，但也究竟是服过药的。”
贺宛玉问道：“他上次服药是什么时候了？”
银筝答道：“昨夜。”
贺宛玉从小银碗中捡出一粒黑色药碗递给谢岸，余下的都让那小童收了。她嘱咐道：“这药是退热症的，服下后或觉腹中发凉，那是正常反应，不必紧张。”言罢又向银筝道，“你提醒得是，这瘟疫助生肺火，对症之药皆药性寒凉，不能过量。”
银筝讪讪道：“堂主客气了，刚刚......总之无意冒犯。”她不善言辞，想来想去，也只说出个“无意冒犯”。
贺宛玉笑道：“我这人生来随意，不爱讲规矩，你本就是好意提醒，何来冒犯？”钟旸在旁听她二人对话，陡然“噗嗤”大笑。贺宛玉白他一眼，道：“你有这功夫觉得好笑，不如赶紧斯涯安排个清净房间养病，他如今的体魄，能跟你一样活蹦乱跳吗？”
钟旸嬉皮笑脸地应了句“是”，便去谢岸身边，正待伸手相扶，谢岸却推辞道：“我歇息片刻便能走动，不麻烦你了，旸公子。”
贺宛玉心如明镜般道：“你少心疼他，自疫情始，旸旸就成日里穿梭几百个病人之间，让他戴好面巾还总偷偷摘了去，我看瘟神才懒得搭理他。”
钟旸笑着接道：“听见没？瘟神都懒得嫌弃我，小斯涯，你就乖乖从命吧。”说着已将谢岸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他慢慢起身。
贺宛玉又道：“安顿好了斯涯，银姑娘就先跟你和蓝郡主住一处吧，那房间许久不住人，记得打扫一下。”
钟旸应道：“知道啦小姨，我办事，你放心？”当即半拖半架地扶着谢岸往西边长廊上走去，银筝紧随在二人身后。谢岸起初几乎整个身子都只能倚在钟旸身上，渐渐地似是药物起效，他缓缓将一部分重量从钟旸身上卸下来，甚至独立站定慢慢行走。
钟旸道：“斯涯，这可不兴逞强。”
谢岸弱弱道：“不要紧，我真能自己走。再怎么说……总之你们都还是离我远些吧。”
钟旸依言在原地停顿了一刻，本是他架着谢岸走前，银筝紧随二人在后，此刻谢岸单独往前缓慢行走，钟旸便退到银筝身侧，与她并肩而行。银筝担心谢岸，目光紧随不离，钟旸却走得大摇大摆，忽一扭头，冲银筝笑道：“你名字叫银筝啊？”
银筝置若罔闻，只把目光聚于谢岸虚浮的脚步上。钟旸自顾自笑道：“别盯他看了，我要扶他他不肯，这叫做‘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银筝转过头，目如利刃，冷冷地道：“你说谁是该死的鬼？”
钟旸嬉皮笑脸地说道：“我我我，我是鬼，我胡说，我有罪。我反思，我忏悔。”
三人穿过一条长廊，步入一进新的院落。此处光景又与适才药房的喧腾截然不同，虽也有白衣药童端着器物来来往往，但私下寂静，只间或从房间里传出几声咳嗽，银筝心中一紧，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死气沉沉”四个字来。钟旸从怀里掏出一副麻布手套戴上，对银筝道：“你别再往前了，在这儿等我。”说罢大步上前，领谢岸走近其中一间屋子。
少顷，钟旸自房中出来，他关紧了房门，又将门外的帘布仔细拢上，立刻又将面巾从脸上扯了下来，猛猛呼吸了几大口。他对银筝道：“这儿看着肃静，是因为房中住的是轻症患者，也时时有人照看。且放宽心，别总皱着眉头。”
银筝无意同他交谈，干脆将头别过。钟旸浑不在意，冲银筝招了招手，二人一前一后又沿长廊往东折返了回去。银筝初来乍到，不熟悉此处房屋布局，此刻便四下张望，暗自留意。钟旸好似看出她心中所想，洋洋道：“这素问堂自前厅进来便是药房，药房往后是药圃药园，以及我小姨他们的住处，以药房为中，东西两苑以此长廊相连。起初疫情尚未十分严重时，是染疫的住西苑，未染的住东苑，可渐渐病患日赠，西苑住不开后，便把东苑也占了。如今是病症越急重的越靠近药房，两头的清净屋子用以给轻症患者静养。似咱们这些硕果仅存没染上瘟疫的，住在东苑尽头。”
银筝默然走着，听钟旸在耳边滔滔不绝，难得却不觉得聒噪反感。此人实乃话痨是显而易见，却能把话刚好递来自己思虑的关节上，即便本无意与之交谈，却也乐意听他自说自话。她在宫中从未见过如钟旸这等疏朗自若之人，难得与之相处竟不让银筝觉有丝毫负担，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随即却又想起谢岸病况未明，更不知此番回京却滞留宫外，日后将面对皇后何种发难，方才略过心头的些许松快，倏地又沉了下去。
钟旸许是见银筝始终不语，又开口道：“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板着副脸？是放心不下谢斯涯？跟你说了不是，他那儿有人照看。刚我离开前，还特地给他床头点了一挂安神香。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底子总比那些呜呼哀哉者要好得多。我瞧他神色，怕有一半是累的。”他话音一转，忽凑近些，“我说你对我不理不睬，怕不也是累的？该不会为那药方，你同谢斯涯都已连着几天没睡个整觉？虽说呐，你们取得药方乃是救千万病患于水火的壮举，可这病了不看病，困了不睡觉的，对自己未免也太过苛待了些。”
银筝终于无奈应声道：“奉命办差，哪还成了什么壮举？旸公子抬举了。”
“如何不是壮举？身为武者，纵不得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但得兼济一方，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了一遭。看你年纪轻轻，却被唯以重任，同天魁部掌令一同执行如此机要的任务，当也不是怀才不遇，何故如此消沉？
银筝心下暗叹，自己身世经历之曲折、种种身不由己之处自不为外人所知，钟旸自也无从体察，只淡淡道：“有些情由，旸公子不知反而更好。”
钟旸重重“哼”了一声，以老大不以为然的口吻驳道：“你们这些在宫墙内浸泡太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说废话打哑谜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钟鸣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