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0、烟火居 言谈间，二

　　言谈间，二人已自西而东穿过整条长廊。钟旸道：“前面就到咱们的住处了，过去这小院本是我一人独享，如今让鹊占了鸠巢，主屋让给了适才那哭唧唧的小郡主。如今我住东厢，你就暂住西厢吧。“二人步入院门，贺宛玉竟也在院中，与身边那药童一道整理着医箱。钟旸惊讶道：“小姨你怎在这儿？又是来看那小郡主的？”
　　贺宛玉手上未停，答道：“还不都是你小子。我嘱咐了你多少回？她有郁症在心，需心情舒畅，你倒好，这才几天又惹哭人家，是嫌我这里还不够忙乱吗？”
　　钟旸丧着脸叫屈道：“冤枉呐小姨，她是瞧见了斯涯病倒自己吓哭的。我轰她，不也是怕她靠得近跟着染上瘟疫，那才是真成了这里的心腹大患。如今堂上众人皆为瘟疫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我不也是每日劈柴、担水，还要照料那小郡主的饮食起居，哪还有闲心再顾着这逗她开心，也太难为我了。”
　　贺宛玉将药箱一合，续到：“她一个小姑娘，你大男子汉，能让便让着几分。你倒好，整日里唇枪舌剑的，何必回回要在耍嘴皮子分高低，有意思吗？”
　　银筝在旁听悄听二人辩论，心中感慨：“难得贺大夫身为长辈，与晚辈交谈却丝毫不以辈分施压，只以理服人。”
　　钟旸还欲再辩，贺宛玉却截断话头，径自吩咐道：“去把西厢房打扫一下。”钟旸扁了扁嘴，将西厢房大门一敞，淘洗了抹布便进屋擦扫。贺宛玉又继续嘱咐道，“稍后用烧酒仔细清洗口鼻清洗，刚从病区过来，你那面巾就是不肯规矩戴好......”
　　钟旸洋洋拖长音应道：“知道啦——”
　　贺宛玉这才转向银筝，温言道：“银姑娘，虽说你并无病症，毕竟与斯涯同行而回，稳妥起见，我也替你诊一诊脉。”
　　银筝道：“有劳堂主。”
　　二人在院中落座，银筝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她自断刀崖那一拽，右腕便不时疼痛。此刻她卷衣袖时，下意识便用左手揉捏痛处。这动作本微乎寻常，岂料贺宛玉目光如炬，瞬间便将视线聚焦于她右手腕上。银筝心下一凛，动作顿滞。贺宛玉神色如常，指尖搭上她左手脉门，缓慢推移。片刻，贺宛玉道：“你心肺强健，难怪能避染瘟疫，只是......”她说时，指尖沿着银筝小臂缓缓上移寸许，骤然施力一按。
　　银筝瞬觉一道如电击般的锐痛，自压处窜起，沿着左臂直贯肩臂，又顺右臂疾泄而下，重重落在右手腕伤之处。这一弹痛来得猝不及防，她虽是惯于耐痛之人，也不禁“嘶”得倒抽一口凉气。银筝愕然望向贺宛玉，却见她神色凝肃，低声问道：“你右手有伤？”
　　银筝不想应“是”，也不敢否认“不是”，只一言不发，默然颔首。
　　“你转动右手让我瞧瞧。”她声音虽轻，却自有种不容拒绝的凛然威严。银筝依言转了转手腕，却诧然发觉那深入肌理的酸痛已然消减不少，此刻虽余隐痛，却已非往日那种绞缠入肉的折磨。她道：“堂主好医术。”此言虽是真心赞叹，却凛然带着几分警惕。她不知道贺宛玉揭穿自己手伤的用意，目带审视，看向眼前的白衣医者。
　　贺宛玉淡淡一笑：“我行医至今二十余载，诊治过的病人不说上万，成百上千总有。鲜少有人叫我什么‘堂主’，只以‘大夫’二字相称。因我希望医患之间就只是大夫与病人的关系。他们只需敬我医者身份，而非我是哪里的堂主，又或者是谁的弟子谁的女儿。”
　　银筝依旧沉默，但眼中警觉已悄然散去。贺宛玉续道：“你、我，此刻亦然。你是病人，我是为你诊病验伤的大夫。伤病患处为人隐私，医者不会不懂这样的简单道理，因此你无需提防什么。”
　　银筝道：“并非提防，只是......”她试图言明自己掩饰伤处的缘由，可思来想去，竟也难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宛玉摇头笑道：“不必解释。你手腕转动无碍，说明伤不在骨，适才我从你左手少阳三焦经下力，你右手伤处弹痛，说明伤在筋络带脉一层。这是幸事也是不幸——幸在筋络损伤于你关节活动妨碍不大，不幸在于筋脉受损复原极慢，且无外力几不自愈。”她言至此时，重新打开药箱，从箱底翻出一只瓷匣递去，续到，“这匣中药膏有养护筋络、舒缓止痛的效用，平日敷上于你伤处有益。但你手伤不轻，又是习武之人，仅以外敷药膏难以痊愈。晚饭过后，你来药房后面找我，我再替你仔细瞧瞧。”她将那方药匣塞到银筝手中，向兀在房中擦灰的钟旸道：“旸旸，我去忙了，这院里可都交给你了，照看好两位客人。”
　　钟旸悠悠应道：“知道啦我的小姨，我保证，再不敢再招惹公玉蓝了。”
　　“说到做到啊。”贺宛玉无奈一笑，转而向银筝递了个告辞的眼神，便携药童离开。银筝攥着手中药匣，颇感恍惚地挠了挠头。她惯以冷硬的生存逻辑应对世情，却贺宛玉这里，陡然遇上一份带着距离、又无从归类的善意。她原地怔了片刻，直至钟旸大步迈出房门，肩上搭着泛黑的抹布，朗声高呼：“完活儿！”方才将适才不真切的思绪拽回现实。她不着痕迹将药匣塞入衣囊，放下适才号脉卷起的衣袖，佯作无事在院中踱步。
　　钟旸曳步向她走近，问道：“刚你跟我小姨聊什么呢？”
　　银筝道：“贺大夫替我号了号脉，确认我是否当真没得瘟疫。”
　　钟旸笑道：“她未免草木皆兵，瞧你这走路说话的派头架势，哪有半分瘟疫病人的样子？只不过这屋檐下，如今除了你我，还住了个小病秧子。唉！真是麻烦死了。”
　　银筝心下了然，他所埋怨的“小病秧子”，自然就是那公玉蓝郡主。正在这时，忽然“砰”得一声，主堂屋门被猛然推开，公玉蓝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她此时未戴面巾，露出一张远山芙蓉一般的俏丽面孔，虽尚有几分稚气未退，但所谓一顾倾城，当不过如此。钟旸将肩上的抹布一抽，斜眉看向公玉蓝道：“小祖宗，又怎么了？”
　　公玉蓝下巴一扬，道：“我饿了！还不开饭！”
　　钟旸左手拍上脑门，右手挥了挥手里抹布：“我刚忙完，你这就来催着叫饭？累死我算了！”
　　公玉蓝压着嘴角笑意，道：“我不管，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啦？我问你，今天吃什么？”
　　钟旸幽幽道：“米饭。”说着不情不愿往厨房挪步。
　　公玉蓝扁扁嘴道：“怎么又是米饭？我今日不想吃米饭，我想吃面。”
　　钟旸从厨房探出头，佯怒道：“没有面！只有米饭，不吃饿着，饿死你！”
　　公玉蓝愤愤“哼”了一声，转身回屋，重重摔上了门。钟旸翻了个白眼，向银筝投来一个幽怨的目光，叹道：“瞧见了吧，我如今就如这般窝囊度日。”
　　银筝哑然失笑，她踱步到厨房外，挨着窗，对钟旸道：“怎么旸公子还要亲自下厨做饭？”
　　钟旸道：“我不做饭，你指望她呀？”说着朝公玉蓝住屋方向歪了歪头，再去屋角抱来捆柴，生火点灶。钟旸续道，“正所谓食为药之补。堂中病人众多，有发烧的有上火的，有肠胃不好有脾脏受损的，他们的饭食一应都得特殊配制，伙房哪还顾得上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罢。”
　　银筝道：“只是没想到，旸公子竟还会做饭。”
　　钟旸道：“笑话！我一个行走江湖之人，岂能将自身口福尽数托付他人？只不过呢，我烧饭向来只顾自己口味，这饭我姑妄烧之，你若吃不惯，也姑妄将就之。”说罢拍了拍身上浮土，执刀扶案，“咚咚”切起菜来。
　　银筝见状便不再打扰，她本欲回房稍歇，却因疫情之故，室内中门窗一应挂有帏帐，她到窗边小榻上坐不过片刻，已被风拂帏帐数度打脸，索性便又推门而出。屋外秋阳正好，她见院中两棵参天大树当中拉了一张渔网模样的物事，不由好奇，便走近前去细看。只见那网绳约有半寸多粗，离地约有半人多高，银筝这时恍然，这哪里是什么渔网，分明一张吊床。她素爱秋高气爽，当即翻身躺上，将左手枕到头下，静听秋风簌簌吹落青黄的树叶，夹杂着厨房中锅勺叮当碰撞的响声，她生平尚未有此安逸释然的时刻，不觉便沉沉睡去。
　　她睡下仿佛只过了一瞬，吊床猛地一晃，银筝霎时惊醒，却见钟旸站在眼前，正啃着半个苹果，笑道：“起来吃饭，再由你睡，饭菜都凉了。”
　　银筝双目惺忪，恍惚道：“我这刚睡下，饭菜便好了？竟这么快？”
　　钟旸道：“哪儿快？欢迎你来，专门多加了一菜，这都快过去小半个时辰了，你怕不是累得狠，睡晕过去了吧？”
　　“也许吧。”银筝翻下吊床，果觉周身沉滞，四肢尽皆疲乏无力。钟旸将苹果咬在嘴里，从厨房窗里端出三只大碗，刚摆上石桌，主屋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公玉蓝探出房门，欣喜道：“等得我好饿！可算有饭吃了。”
　　钟旸横步一拦，取下口中苹果，道：“你不是要吃面的吗？这儿没你的面，回屋去吧。”
　　公玉蓝愤愤道：“这有三个碗，怎没我的？”
　　“我饭量大，吃两碗不行？”
　　“不行！我饿！”
　　钟旸闻言哈哈坏笑道：“呦？知道饿，那怎的，今后还挑不挑食啦？”
　　公玉蓝嗔道：“挑食又怎地？笑笑笑，笑什么！”可她愈是着恼，钟旸便笑得愈发放肆。公玉蓝气不过，将钟旸往旁一搡，端起一碗饭便转身回屋，前脚刚跨进门却又折返，冲钟旸怒喊道：“筷子！”
　　钟旸笑得直打跌：“筷......筷子在厨房......哈哈哈哈！”公玉蓝愤愤冲进厨房取了三副筷子，将其中两副狠狠朝钟旸身上一丢，这才摔门回房。
　　钟旸轻巧接过四根横飞而来的木筷，向银筝笑道：“呐，小郡主亲自给咱们取的筷子。”银筝在旁静观二人斗嘴，心中叹道：“不怨贺大夫再三叮嘱，纵是千叮万嘱，也难改他这招风惹雨的习性。”她望钟旸缓缓摇了摇头，接过一双筷子，从桌上捧走一只饭碗，也回房间去了。
　　银筝关紧房门，合拢室内垂帘，这才取下脸上面幕。她坐到桌边，拉过饭碗，见碗中米饭打底，上盖一荤一素两样菜色，碗边还半嵌着一张圆溜溜的荷包煎蛋。她足有大半日未曾进食，也着实饥饿，当即抄起筷子开吃，只觉菜香饭糯，甚是可口。银筝心中赞道：“果真是不将自身口福假手他人的厨艺。”很快便将整整一碗饭菜吃了个干净。
　　她吃过了饭，重新系好面幕，正想出门洗涤碗筷，一推门却见钟旸正坐在院中，刚将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入口中。他见银筝端碗出门，口中兀自咀嚼，道：“放着吧，我一并洗了。”
　　银筝自见钟旸便见她上下忙个不停，况且日后短住在此，生活琐事难免还多有叨扰，于是道：“我来吧。”
　　钟旸却已起身，径自将她手中空碗拿来，走入厨房。灶上坐着个硕大水壶，他提起那壶，沏出三小壶茶，放在灶边，道：“如今堂中柴火吃紧，就不穷讲究什么头泡洗茶那一套了，将就着喝吧。”说罢将两副碗筷浸入水缸，向公玉蓝房间方向喊道：“公玉蓝，吃好没？洗碗了！”
　　房门“砰”得大开，公玉蓝捧着碗筷出来，气势汹汹道：“没吃好，等着！”说罢也不回屋，径自在院中石桌上落座，慢条斯理继续吃饭。
　　钟旸拎过去一壶茶，揶揄道：“喊饿最大声的是你，吃饭最慢、耽搁大家伙洗碗的还是你。”
　　公玉蓝攥起筷子便朝钟旸戳去，恼道：“还不是你总打断我，倒嫌上我慢了！”
　　钟旸身子一偏便轻巧躲过，笑道：“小心点，闪着你人不打紧，我这衣服上沾地可全是瘟疫的病气，没吃完反饭便弄脏了筷子，我可不替你洗。”
　　公玉蓝嚷道：“你吃的苹果、喝的茶叶，还不都是我父王送来的，替我洗双筷子怎么了？”
　　银筝心下暗笑：“这小郡主脑袋不甚灵光，他只说不洗你吃完饭前弄脏的筷子，你此刻既没弄脏，也无需他替你洗筷子。”不料钟旸却道：“那苹果茶叶是你父王送的，又不是你，他老人家若是筷子脏了，我一定亲自洗它三遍，恭敬奉上。”
　　银筝听罢，悠悠一叹，连连摇头，心想自己可万万掺和不起这二人纷争，兼之饭后困意上涌，她便又去吊床上躺倒。只听公玉蓝哇哇哭了起来，钟旸先是大笑，而后才便笑边哄。银筝笑听二人拌嘴，却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双眼一合，便一头栽入梦境。
　　她这一梦做得十分奇特，似是在缃帙山下的一片丰茂草地，溪流潺潺，绿柳垂岸，魏墨背朝自己抚琴而坐，一面弹一面念道：“御龙江上谒天章，折戟烟沙铸玄黄，踏浪镜波观余影，蜕尽尘骸照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