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8、逃生天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运送皮毛的车马已整顿完毕。临行前，花荫取来一套当地的商客衣装给银筝换上，又添一顶宽大斗笠，乍看便俨然是个随行的镖客模样。谢岸气虚体弱，恐快马赶路露出破绽，便藏身于车上的货箱之中。银筝将身上的两瓶枇杷叶粉尽数塞给谢岸，本想试着嘱咐几句宽慰之语，临出口却发觉字字艰难无从措辞，终是沉默转身，跃上马背。
　　花荫正打理着覆在谢岸身上皮毛，正准备给货箱上盖，却动作一滞，神色凝重地望向货箱，低声道：“谢大人我......”
　　银筝提缰在旁，虽看不见谢岸神情，但见花荫随后眉眼舒展，笑靥如花，心叹道：“她若真能如愿，只盼日后不会后悔。”
　　银筝正欲驱马启程，又听花荫在身后扬声道：“大人保重，一路顺风，平安返京。”
　　银筝勒缰回首，望向那双带着盈盈期盼的笑眼，应道：“你也保重，后会有期。”
　　花荫闻言愕然一怔，但随即展露笑颜，声音娇脆如玉：“后会有期！”
　　银筝不再多言，向为首的领队汉子微微颔首，一行人扬鞭催马，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商队一路择近道快马疾行，第三日上便已抵达居庸关。过关之后，谢岸不必再藏身货箱。领队汉子欲往驿馆另换马车载谢岸回京，谢岸却摇头拒绝，只要了一匹快马，便与银筝二人辞别商队，单独赶路。
　　银筝念及谢岸病情，不想他费心劳神，便依羊皮地图上的路径驱马在前。但没行数里，谢岸便策马赶上，轻轻带过银筝手中缰绳，道：“走这边。”二人随即折入一条偏僻小径。银筝本想既已回归晋国疆土，若路遇药铺正好抓上几帖，眼见前路越走越僻，道路愈发曲折，也不似近道，不由问道：“为何不走官道？”
　　谢岸道：“我幼时曾随幽州王在此居住数年，此地官员多识得我，官道途径衙署，如今却不便见他们。”
　　银筝闻言无可置否，便纵马跟上，二人转入山道，马蹄渐沉，走不多时，眼前霍然出现一片枫林。时值深秋，红叶如烧，迎面拂风却已浸透寒意。银筝侧目看向谢岸，见他呼吸粗重，于是道：“由此回京少说也有六七日路程，可不能一味赶路，今晚去涿郡驿馆歇脚。”
　　谢岸应道：“好。”
　　二人疾驰半日，终于在夜幕初临时分抵达涿郡驿馆。
　　银筝利落地翻身下马，回头却见谢岸兀在马上，气喘不定，身形微晃。银她伸手欲扶着谢岸下马，触手竟觉他衣衫下皮肤滚烫，顿时便有些慌神。谢岸淡淡道：“别担心，不碍事。”说罢扶着马鞍稳稳落下。银筝安顿好谢岸，立即唤来驿承，询问驿馆中是否备有药材。驿承带银筝来到库房，只见瓶瓶罐罐林立，药膏药粉不少，方上的药材却缺了几味。银筝过往读书略知药性，知那方上药材尽主清热解火之用，心想连纵有缺失，也好过无药可用，便将勉强凑出的半剂煎成药汤，端至谢岸房中。
　　谢岸本已昏沉欲睡，见银筝端药进来，勉强打起精神，目光落在碗里汤剂，却露出迟疑神色。银筝如实道：“此处药材不全，但那方中诸味药材药性相仿，应当有益无害。”
　　谢岸点头接过药碗，正要饮下，忽地却又顿住，竟默然将药搁到了一旁案上。
　　银筝愣道：“药有问题？”
　　谢岸摇头道：“发热之后服药易感困倦，眼下赶路要紧，我撑得住，你也早回去歇息吧。”
　　银筝惊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他拒绝服药竟是如此荒唐理由，气极反笑，“嗤”得一声冷哼出声。
　　谢岸闻声一惊，转头正撞上她三分冷漠、七分讥笑的目光，磕磕巴巴道：“你......怎么了？”
　　银筝不言不语，摇着头转身离去，刚带上房门，陡然心头火起，“砰”得将门又猛地推开。谢岸惊得一颤，银筝立在门边，看了看谢岸，又看了看一旁药碗，道：“你不把那药喝了，我只好给你灌下去。”
　　二人的目光来回在药碗与彼此之间来回扫过，俱是无言，场面一时僵住，仿佛空气凝滞。
　　银筝不善辩论，却深知想让谢岸服药，须得有个令他不得不从的强硬理由。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瘟疫并非儿戏，从无侥幸一说。再说皇后娘娘可不是命我只将一纸药方带回洛阳去的。”
　　谢岸目光停顿在药碗上，他没有辩驳，也不见神色有变，只默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银筝见他服药，也不再赘言，转身关了房门。回到房中，想起适才撂下一句话便令谢岸听话服药，不由觉得十分痛快。她嘴角微扬地躺倒在床，驿馆客房清净，她已多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此刻甫一合眼，便沉沉睡去。
　　次日银筝醒来，陡然想到这几日自己与谢岸朝夕相处、同吃同行，竟未有丝毫染病征兆，不由暗自疑惑：“究竟是这瘟疫潜伏日久，还是我吉人天相，得天独厚，天生便不会感染这病？”往后她便着意留心自己身体，但直至五日后抵达洛阳，依旧一切如常。这几日途径驿馆，给谢岸配药总会缺少几味，幸而他病程也未急剧恶化，只是时时咳嗽、气力欠佳。此时京畿城门近在眼前，银筝总算心头稍定，急催马蹄，往前赶去。
　　城门前一排系着麻布面巾的守兵上前，阻住了二人去路。谢岸取出身上令牌，还是当日在密林山洞里，银筝以两块令牌吸合再外扎草绳的模样。此刻她看到自己的杰作，不由暗自偷笑。谢岸解开草绳，分开令牌，将刻有“天魁”的那块示于为首的那名守兵，提气朗声道：“天机卫天魁部谢岸，奉皇后娘娘之命出京办差，请即放行。”
　　那守兵接过令牌查验完毕，却不放行，只道：“谢大人，如今京中瘟疫横行，我等奉皇上手谕，封锁城门。若无特令，一应人等入京人等，须通禀京畿都尉大人与京兆府尹大人，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
　　谢岸顿时面露急色，银筝亦是心如焚鼓，值此刻不容缓之时，可等不及如此繁琐冗余的通传。她正欲上前争辩，忽地抓住适才那兵话中“特令”二字，忙从谢岸手中抽过那块刻有“太阴”的令牌，递上前道：“此为皇后娘娘特令？请直接放行。”
　　守门士兵见到银筝手中令牌，当即躬身，朗声道：“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密使，卑职立即放行。”说罢便命身后众兵左右散开，让出城门通道。
　　银筝回头叫上谢岸，那守兵却又拦了上来：“密使恕罪，此令仅限您一人通行。”
　　银筝愕然，万没想到自己能凭皇后特令入京，谢岸却给拦阻在外。她担心谢岸病情，厉然喝道：“大胆！谢大人是我上司，我奉皇后娘娘之命前往接应谢大人回京，岂由你们阻拦？京中现状如此危急，尔等若误了皇后娘娘的差事，可没人替你们几个担待！”她眉眼线条生的十分锐利，此刻目如淬火利刃，凛凛杀气沛然难挡。那守兵当即俯首道：“卑职不敢。”终将二人一并放行。
　　入得城门，前往皇宫路途向南，谢岸却调转马头往东而去。银筝纵马跟上，却不由疑道：“咱们不是回宫吗？”
　　谢岸反问道：“你想回宫吗？”
　　银筝答得斩钉截铁：“不想！”
　　谢岸淡淡一笑：“那便晚几日再回吧，只管跟我来就是。”
　　银筝不明就里，但不回皇宫、不见皇后，她正求之不得，当即不假思索地拍马跟上。二人行约摸一炷香时分，谢岸勒马停下，道：“咱们到了。”眼前一座院门，青砖白垣雅静非凡，上有一匾，字体清灵飘逸，书曰：“素问堂”。
　　银筝随即下马，问道：“这素问堂是何所在？”
　　谢岸上前扣了扣门，道：这素问堂是京中最大的医馆，堂主名叫贺宛玉，乃是当朝太傅贺循老大人之女。京中疫情便是由此间贺堂主最早察觉，而后上报了太医院，如今半城病患收治于此，将药方交到贺堂主手中，比回宫呈递皇后娘娘更能直接控制疫情。”
　　银筝没听说过这素问堂，更不识得什么贺堂主，只问道：“她会给你诊病吗？”
　　谢岸哑然失笑：“当然。”话音方落，只听“吱”得一响，门中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女骇探出身来。她白衣麻履，面上白色包巾裹得严严实实，手上也戴了麻布手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回转动，打量着眼前二人。
　　谢岸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谢岸，这是我同僚银筝，有要事求见贺堂主，烦请通传。”
　　那女孩眼睛一亮，惊呼道：“呀！原来你就是谢公子！失敬失敬！”说罢忙着拱手回礼，“我叫温清。师父正忙，但吩咐我们，如你谢公子来了，立刻请进！两位请进，请进——哦！且慢！”
　　她自袖中抽出两方素白的面巾，续道：“二位请把这个戴上。”她先递了一块给谢岸，正想把另一块递给银筝，却见银筝脸上已经蒙了一层黑巾，笑眼称赞道：“这位姐姐防范意识真好。”便将递出半截的手又收了回来。待谢岸将白巾系好，引二人进入院子。
　　银筝一路跟着进去，那庭院中遍布树植，绿意葱茏，屋舍皆以白砖黑漆与原木构筑，置身其中，已觉清气盎然，神朗气舒。再往里走，来往之人渐多，或端着草筐，或捧着药碗，但无一例外均以白巾裹面，神色严然。房中不时传出咳嗽声。银筝下意识地去看谢岸，见他眉头微蹙，手按胸口。知他连日奔波已是强弩之末。银筝暗暗焦急，忖道：“那堂主是否当真懂得医术，叫什么‘贺宛玉’，这名字，听着像是个不出闺门的大小姐。”
　　温清带二人穿过了一处月洞门，空气骤然一变，扑鼻一阵清冽的药香。三人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屋前，温清冲着门里高升大喊：“师父！我把谢公子带来啦！”
　　屋里一个有如落玉碎冰一的声音答道：“请谢公子稍等，我这就来。”
　　温清道：“是！师父，那我可接着锄药去啦？”
　　屋中回道：“你不急着走！”话音刚落，随即门扉轻启，一道白衣身影迈步而出。她取下脸上白巾，露出一张清雅绝俗的美丽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银筝心道：“她一定就是贺宛玉吧，当真人如其名，宛如润玉。”眼前之人明明生得双瞳剪水，秀眉入鬓，却不见丝毫柔态，眉目间反凝着坚霜寒雪般的凛肃之气。银筝只见那眼神一瞬，心中先有的一切疑虑便悄然消散，只暗自寻思：“书里总神医写作胡子拉碴的白发老头？这神医明明也可以是美人嘛！”
　　谢岸上前拜道：“晚辈谢岸，见过贺堂主。”
　　贺宛玉淡淡一笑，语气亲切：“斯涯，久等了。”
　　银筝闻言一怔，暗忖：“什么？斯涯？”停顿间，贺宛玉的视线却已随即一转，落在了自己身上，她面带疑惑，询问道：“这位是？”
　　谢岸道：“她叫银筝，是我此行同僚，药方是她与我一同在乌桓取得的。”
　　贺宛玉听到“药方”二字，目光骤亮，问道：“药方当真拿到了？”
　　谢岸点点头，将药方取出递过：“这是自乌桓取得的原件，当中内容我二人都已记下，您可拿些纸笔予我二人，多默写几份，方便配用。”
　　贺宛玉接过药方，喜道：“如此甚好！疫情如火，我不与你们客套了。”她转手将药方交给温清，“速去药房，先抓五十副，不包、不煎，我随后便到。另外，再拿些纸笔。”她话音未落，远远跑来一个与温清一样打扮的少年，口中急呼：“师叔！师叔不好了！九十四号又昏过去了！”
　　贺宛玉眉心一皱，应道：“你先去备针，我马上就来。”她吩咐完那少年，再对温清道，“阿清，你先送方子去药房后，记得拿上纸笔回来，再......罢了，斯涯、银姑娘，当前情势你们也见了，这里病人太多，就烦劳你们一同随阿清去药房处吧，写好的方子直接交给阿清，有劳。”
　　谢岸道：“理当分内。”
　　银筝几度欲言谢岸病情，却插不进话，贺宛玉行事如风，安排停当，立即覆上面巾延一条长廊往东去了。银筝便只得与谢岸跟随温清赶往药房。
　　药房院中却又是另一番嘈杂之景，人头攒动如热锅蚂蚁，称药之声不绝，人人口中都喊着几味药材。温清长叹：“我的老天爷！”银筝心道：“她这句‘老天爷’叹得可真过瘾。”谢岸掩面咳嗽了几声，对温清道：“你且去忙，我们自去取纸笔便好。”
　　温清点头指了指药房东侧一小屋，道：“那屋里有。”言罢便一头扎进人群。
　　东边那小小房屋亦是人影交错，谢岸寻了两支笔，银筝卷了一叠纸，好容易挤出室外。银筝环视院落，见角落有一石桌石凳，便对谢岸伸手一指，二人饶有默契到石桌上分了纸笔，各自默写药方。
　　片刻，银筝写完五份，笔墨将尽，她拢齐纸页递给谢岸道：“这几份先送去给温清姑娘吧？”
　　谢岸点点头，将二人所写十余纸拢做一沓，便进药房去找温清。银筝正欲动笔默写第六份，笔毫却已干得分叉。她瞥见院中有方小小水塘，四下张望，想随手寻样容器盛水润笔。正寻看间，身后响起一道清亮嗓音，带着几分警示意味：“这位姑娘，你看什么？”
　　银筝回身看去，她听声本拟那是个不比温清大上几岁的少年，却见来人身形长壮，剑眉星目，面貌可算十分俊朗，偏却歪头叉腰，本该用作蒙面之用的白巾也松歪歪地扎在脖子上。银筝心想：“这人怎么像个书里走出来的纨绔公子。”可随即瞥见他卷起的袖口下筋骨分明的手腕小臂，不由心下暗惊，“这医馆中怎会有如此高手？”瞬时提起十分警惕，看向来人。
　　那公子哥迎上她目光，毫无退避之意，反而一步踏前，陡然已直逼上来，高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作甚？摘下面幕让我瞧瞧！”
　　他此言一出，对银筝而言便是公然挑衅。她眼中瞬间杀机大盛，二人目光如电光相击，随即交上了手。公子哥率先拔步上前，银筝侧身躲开，却不料他出手未中，收手立刻变招，来揭银筝的面幕。
　　银筝又惊又怒，她看得出眼前来人武功不凡，却没想这个纨绔模样的公子哥出手竟有如此的老练心机。好在临招应变，她毫不示弱，虚招格挡，却在二人即将手臂相接的瞬间暴起，转手拧他臂骨。公子哥惊道：“真有你两下子呐。”二人手上拆招较量，脚下不约而同挪出院外来到一片空地，俱是变招奇出，打得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