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7、兮故人 谢岸摇了摇

　　谢岸摇了摇头，将喝空的水碗放到桌子上，从银筝手里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他喝完了药，对银筝道：“你累了一天，吃些东西吧。这儿的烤肉一向有名，也算得上是当地一绝，尝尝吧。”
　　银筝不置可否，吃饭意味着要摘下面幕，而谢岸就在近旁，她不确定此趟回去会不会受到皇后的盘问，追究她在外人面前展露真容的事。且在以往，摘下面幕于银筝而言意味着能够彻底松懈下来——不必时刻提防警惕皇后的传召与问询、能从容自若地练功或是看书。但眼下绝非能如此放松的境地，她必须时刻紧绷，以防不测。
　　谢岸显然看透了她不动声色下的顾虑，说道：“看来你不知道，其实我早就见过你。”
　　银筝猛然抬头：“什么叫‘早就见过我’。”
　　谢岸淡淡一笑，眼底浮现出些许遥远的影子：“在我八岁的那年，皇后娘娘来查验我练剑几日的功课，却不许我用平日练习使用的木剑，要我用一把当时拿来只觉好重好沉的铁剑。我心中害怕，一个不甚，铁剑便脱手划伤了腿，当时便鲜血直涌，我吓得一直哭，往后几日说什么也不敢再碰那柄铁剑，皇后娘娘气得极了，便差人拖着我去了北苑的那间小药库，你......还记得那儿吗？”
　　银筝听到“小药库”时，脑中“嗡”得一响，那是一段被她置于角落不愿主动忆及的过往，彼时流血后的虚弱和疼痛，与无人问津的绝望，交织成了她对那间小屋的全部感知。所幸武艺渐成，受伤成了稀罕事，她也再不必踏足那里，于是便渐渐将这一切沉入了记忆水底，彻底封存。此刻谢岸重提，有如一道惊雷劈进了记忆缝隙，她有些木讷，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就静静听着。谢岸目光微抬，喃喃续道：“那天你整条衣袖都被血浸透了，血珠滴了满地，比我划伤自己的那点小伤要严重得多。可你却连眉头也不皱上一皱，仿佛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你人小小的，可眉眼间的神色气魄却很强大，能让人心头为止一震的强大。”
　　谢岸的一番话轻轻拂去了她往昔记忆中积存的怨憎和凉意，可银筝素不惯与人言谈，更从未经受如此直白的赞许，一时又觉无所适从，偏了偏头道：“言过其实了吧。”
　　“半点也不为过。"谢岸的语气依旧温和而笃定，“自那日见过你之后，我便不再惧怕受伤流血，也能坦然面对真刀真枪的演练，连我哥哥都觉十分讶异，说我怎么突然间好似脱胎换骨，是不是有人夺舍了他弟弟的魂魄......”
　　银筝听他越说越起兴，颇有滔滔不绝之势，心中尴尬，只想赶快将话题岔开，此刻听他提及兄长，便顺势问道：“你兄长，是不是叫‘谢空’？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位相貌十分英俊的公子？”
　　谢岸道：“谢空正是家兄。”他提及兄长，毫不掩饰心中的依赖与钦慕，“忘了同你说，咱们脱身所用的密道，便是依我哥哥与墨公主二人推演绘制的图谱建造。”
　　银筝目光一凝，惊道：“那条密道的图谱，竟是出自令兄和公主之手？”
　　谢岸道：“是呐，他们都精通算术，像这密道事关紧要，经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司空府的大人们就不便参与了。”
　　银筝心里震撼难言，她此来乌桓是受皇后的差遣，这几日与谢岸出生入死，几乎都快忘了，她的本职工作是跟踪和监护公主魏墨。她此刻再听到这个熟悉的称谓，惊觉其竟尔身负如此学识，不禁感慨道：“想我在宫里的时日，真如井底之蛙，此番外出，实在是长了见识。”
　　谢岸问道：“你是指这断刀崖密道？”
　　银筝沉吟道：“何止密道，更在于人。令兄与公主自是才华卓绝，就连刚才那个小花姑娘，也很是机敏缜密。”
　　谢岸笑道：“你说花荫。”话音刚落，门外恰好传来那娇脆的笑语。二人饶有默契地同时噤了声，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直至远去，谢岸才道：“她其实是我哥哥和墨公主在宫外救回来的。”
　　银筝愕然抬眼，心中顿时浮现起一件往事，谢岸本欲继续说下去，话到嘴边却忽地一顿，神色变得微妙，问道：“你想听吗？”
　　银筝欲印证心中所想，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谢岸便笑道，“那你坐下吃饭，一面吃饭，一面听故事，怎么样？”
　　银筝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她早习惯了饮食不定，少吃一顿两顿也只作寻常，却没想到谢岸竟一直惦记着她尚未吃饭这件小事。既在多年之前他便早已见过自己，此刻她更想让谢岸宽心，便不再顾虑，径自拉开长凳坐下，将那食盘挪到自己面前，拉下面幕，用白馍包了些烤肉，大大地咬了一口。
　　谢岸微微直起身，问道：“凉了吧？”
　　银筝摇摇头，只一味咀嚼食物。一者是她吃惯了半温不热的冷食，另者是那烤肉白馍的确美味，面软肉烂，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咸香风味。她咽下一大口食物，诚心赞道：“果然不错。”接着抬眼望向谢岸，问道，“所以那小花姑娘，是怎么遇到令兄和公主的？”
　　谢岸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道：“她是个苦命的小姑娘。家里本是京郊西北那一带的猎户，一次不慎招了野狼窝，父母死于了群狼之口，她苦熬几日，总算顺着溪流的方向走到山脚下，却因连日缺水少食，饿晕在了山脚附近。幸亏那日我哥哥与公主散心路过附近，救下了她，不然即便不再遇上山里野兽，再饿上一日半日，恐怕也凶多吉少。”
　　银筝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待谢岸言罢，心中已明了了七八分，只唯些许细节尚待印证，便一语双关地问道：“公主与令兄外出散心，怎么会去京郊那么远的地方？”
　　谢岸道：“那日前，公主在缃帙山的观星台，下山后便在近处闲游了半日。”
　　银筝道：“原来如此。”她至此已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接着谢岸的话题，“之后呢？花荫姑娘如何到了此地？”原本打算先让她在府中做些轻省活计，等她年岁稍长，要是愿意，就让老家院给她找个好人家，寻不到中意的便罢。后来有一日我与哥哥闲聊，无意被她听去，原来救她的另一位恩人竟是当朝公主，她便哭求我带她进宫当面向公主谢恩。你也知道我这人性子软，抵不过她苦苦哀求……皇后娘娘规定我们每月十五、十六去太学听讲，我便带上了花荫同去，本意是想成全她的感恩之心，可谁知……唉……”
　　银筝听到花荫恳求进宫一节，心中已觉不妥，待又听见谢岸这声长叹，虽不明就里，也已知往后又有变故。果然谢岸续道：“那日刚引着花荫见了公主，皇后娘娘竟突然驾临，与娘娘同来的还有另一位天机卫中的同僚。花荫她为人机敏，应对得宜，皇后娘娘高兴，便问起她是如何来到我家中的。也怪我疏忽，未曾预料有此情形，更未提前准备应答的措辞。花荫便一股脑地将她家中如何落难、又是如何为公主所救前后种种都说了。娘娘本不知晓公主那日早间便已不再缃帙山，如此一来，便漏了陷。”
　　“皇后娘娘一定气坏了吧？”
　　“娘娘当时并未显得十分盛怒，只略微冷下脸来，听罢还夸赞夸花荫相貌端正、口齿伶俐。可随即话锋一转，便道：‘人才难得，屈为家奴未免可惜。’接着便问我，乌桓的这处新据点的人手是否尚未配齐。我当时吓出一身冷汗，哥哥与公主也是骇得不敢做声，还是在场那位同僚在旁低声催促了一句......我意识到此事无可转圜，皇后娘娘拿定的主意素来不容更改，况且那时断刀崖据点初建，也当真人手紧缺，推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荫被皇后娘娘发落至此。”
　　银筝神色平静如常，她吃完第二张包好的肉馍，淡淡道：“焉知非福，断刀崖归你辖制，这儿又天高皇帝远，没什么不好的。”
　　谢岸低下头：“可这儿毕竟是......”
　　银筝接道：“你也没让她受委屈不是吗？再说了，还不是她自己要在皇后娘娘面前卖弄机灵，公主和令兄恐怕也跟着倒了霉吧。”
　　谢岸道：“确实，公主和哥哥都被罚了禁足，我运气好，挨了一顿训斥，倒没受什么实质上的惩罚......”
　　银筝心道：“我才是受了实质性惩罚的那个。”她思绪瞬间倒转回了三年前的盛夏。那日她尾随着魏墨走下缃帙山，却未见公主继续迈向回宫的方向，而是拐去了一座长亭。她与魏墨前后脚抵达，亭中却已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彼时她尚不知此人便是谢岸的兄长，只知这个面如冠玉的英俊公子是魏墨的伴读，二人时时一同出入太学，却不知为何要于今日在此私下约见。魏墨与谢空并肩而立，良久无言。银筝好不费解，却也不敢靠长亭太近，只隐身树后，悄悄观望。
　　终于魏墨先道：“今日邀你来此，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魏墨说罢，递去个直截了当的眼神，随即便径自坐下了。谢空依旧不言不语，默然坐到魏墨右侧。二人并肩而坐，当中却隔着一道清晰的空隙。银筝远远望着他们背身，见谢空缓缓伸出左手，极缓极缓地向着魏墨的右手一点点靠近。就在魏墨瞥见他手移动的瞬间，她猛地伸出手，将谢空伸来的手紧紧握住。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中交织着深沉的情愫，两只手紧紧交握，魏墨的语气坚毅：“我二十岁受封镇国公主的那日，定给你个交代。”言罢身体微微前倾，将额头轻抵上谢空的额头。晨光熹微，两道长影刚刚好拖曳到银筝脚边，她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再看着二人随后漫步山野、救下奄奄一息的花荫送到谢府。然而返回宫中之后，银筝却一个字也没向皇后提，她并非寄望于替公主隐瞒行踪能够免于皇后的连坐之刑，只是既不想见皇后，更不想做一个告密者。后来东窗事发，那场酷日下漫长的罚跪也尽在意料之内，只是不曾想到，辗转追溯这泄密的源头，竟是花荫。
　　银筝思绪流动，却被谢岸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骤然打断，她猛地心惊，匆忙起身给谢岸倒了碗水递去，自责道：“忘了你还病着，不该引你说那么多话。”
　　谢岸勉强匀过气来，笑道：“是我自己想说，况且服了药，已觉得好转许多，小半个时辰也就咳嗽这么一回。”
　　银筝听他咳声未止，心道：“这慌撒得可真拙劣。”连日来她早已熟知了谢岸那副刻意示人以安时的模样，她也不多言，取出短剑，又搬过一条长凳，正色道：“怎么说都还病着，难得能静养片刻，便不说话了，你能睡便睡。我去外面值夜，你放心就是。”
　　谢岸忙道：“不能去屏风外间，此间夜里恐有醉客，若是误闯进来，见到你就麻烦了。”
　　银筝脚步一顿，便就地将长凳紧靠屏风放了，重新系好面幕，再把短剑抱在胸前，和衣躺倒。初时她不敢合眼，直至谢岸呼吸声渐趋绵长，未有气乱之象，心下稍宽，便也闭目浅眠了个把时辰。
　　次日鸡鸣，银筝立时清醒过来，过不多时谢岸也缓缓坐起身，声音却喑哑地说不出话，神色也凝着昏沉的倦意。门外这时响起两长一短的叩门声，随即花荫推门走进。她将手中盛有粥饼碗筷的托盘轻放到桌上，对二人道：“车马已备上，再过一个多时辰，等昨夜留宿的客人散尽，便可启程了。”
　　银筝向她点头以示回应，目光却落回谢岸身上，她当下首要关心的依旧是谢岸的病情，于是道：“你先吃饭。”随即转向花荫，“劳烦你再带我去趟库房配一副药。”
　　厨房里，药罐咕嘟作响，氤氲出淡淡的苦涩香气，花荫蹲在炉前扇着火，银筝也一如前日倚墙而立。忽然间，二人齐齐看向对方，张口欲言却又同时顿住。花荫笑里逢迎，先道：“大人要问我什么？”
　　银筝道：“我初来乌桓，规矩不熟，方才你说备的车马，是否可靠？”
　　花荫道：“大人无须担心。我们这儿明面上做的也是皮毛的买卖，如今正是秋猎时节，马上入冬，不少当地的皮商都会拉货到邻国去卖，即使二位大人不来，最近也是要送一批皮货去洛阳的，这点无须担心，通关一应什么的也早都打点好了。”
　　银筝由衷赞叹：“当真周全，人才难得，也难怪你向往宫中。”
　　花荫一停“宫中”二字，顿时眼神熠熠，她忽地将手中蒲扇一抛，扑通跪倒，恳求道：“大人可否引荐我进宫？您有所不知，我这条性命实是公主殿下相救才能活到今日，若非公主，我只怕早死在了京郊为野兽所食，只盼进宫侍奉公主，以报救命恩情，大人如能成全心愿，日后同在宫里办差，花荫也甘为大人当牛做马，永生感恩戴德！”
　　银筝起先被她猝然一跪震得一惊，但听她谈及公主相救的恩情，字字恳切，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三年前，自己眼见谢空背负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魏墨走在一旁的背影。怎她字字句句感念公主大恩，却丝毫不提将她从京郊一路背负回城的谢空？念及至此，银筝目光瞬冷，她将花荫从地上扶起，淡淡道了句：“当心炉火，药洒了能重煎，烫到皮肉可就不好了。”
　　花荫似也察觉失态，连忙捡回蒲扇，一面继续扇火，一面怯怯解释道：“我只是.....急于想报答公主......心切......”
　　“嗯。”银筝轻飘飘地打断她，语气静而疏离地道，“但此事我无能为力，你找错人了。我不会为难你，你也莫要为难我。”其时汤药煮没多久，银筝却已不欲再等，于是道：“我去看看谢大人，药煎好后，有劳你送上来。”说罢不再多言，径自离开厨房，回二楼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