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6、花满楼 银筝反问道

　　银筝反问道：“你又是谁？”她说时迅速环视四周，愕然发现周围假山叠石，绿树幽径，竟似身处一座精巧的庄园之中。她不明就里，眉头皱得更紧，接着问了句：“这是什么地方？”
　　那少女慑于她眼底的凶光，只得向谢岸投去求救的目光。谢岸强压着咳意，声音断断续续道：“她叫花荫，自己人，此地详情......咳，一会我再同你细说。”
　　银筝闻言稍定，但投向花荫时目色中的警惕却不曾减。她问谢岸道：“她称你大人，能否让她找些水来吗？”
　　不及谢岸回答，花荫已抢道：“当然能，你扶谢大人先去后楼歇着，我去备茶。”说罢拢了拢外衣，快步朝一侧小径走去。
　　银筝望着花荫背影，仍旧满腹疑云，但知眼下还是先安顿好谢岸最为要紧。便问谢岸道：“她说的‘后楼’，在哪儿？”
　　谢岸声音渐弱，道：“跟我来。”
　　银筝正要跟上，回头却看见二人破土而出的那个醒目大洞，忙又叫住他：“等等！这个洞......”
　　谢岸道：“花荫会差人善后。”他说这话时，气息已显急促。银筝见状也不再多问，当即跟在他身后，二人一齐穿过一条绿林小径。蓦得眼前一黑，面前耸起一道参天石壁，一栋阁楼依壁而建，雕梁绣户，精巧异常。银筝久居皇宫，见惯的是恢弘大气，忽在此苍茫北地见得如此精巧细美的楼阁，不禁觉得十分新奇，有大开眼界之感。
　　谢岸难掩疲惫，好在寻常速度走路尚有余力，二人行至东廊尽头，他推开眼前房门，银筝跟着踏入，不由得又是一怔——门中绮罗幔帐，华丽得雍容秾艳。正对房门支着一面屏风，屏风外挂满了样式各异的裘皮锦衣，走入屏风内侧，方是寻常客房的布置。
　　银筝停步在屏风边沿，满心疑窦，也不知该不该跟随谢岸进去，谢岸望着她投来的疑色，说道：“你先进来，我慢慢同你说。”
　　片刻后，银筝了解到，此地名为北国南天，明面上是一家售卖皮装皮具的店铺，然而到了晚上，便也兼营酒宿歌舞与一些女人皮肉的营生。
　　乌桓立国始于辽东，以兽皮名世。贩裘易革本属北地常业，但北国南天既立之初，特从江南广召歌姬舞女、聘得精工绣匠，夜至华灯初上，便有南国佳人着锦裘、抚弦丝，于丹楹刻桷的阁楼之中轻歌曼舞，未至一年，便引得乌桓官绅显贵多聚于此，醉饮寻欢，遂成晋国布于乌桓腹地的要枢所在。
　　银筝努力消化着方才这番见闻，却听“吱呀”一声门响，方才那个名叫花荫的少女推门而入。她已换上了一件猩红色的短皮袄，衬得她肤如凝脂，娇俏非凡。花荫手中呈着个托盘。放着大碟烤肉白馍、一罐热茶和两只陶碗。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盈盈道：“二位大人用些饭食吧。”
　　银筝听不惯这等娇脆的声音，下意识眉头一皱。她知谢岸生病口渴，于是起身想要去倒水。花荫眼疾手快拉住银筝，笑眼盈然道：“大人吩咐我来就是。”说罢抢先在前，分别倒了两碗热水，放在二人面前。
　　银筝脸上蒙着面幕，见那水放在自己面前，依旧不动声色。谢岸早已口渴难耐，端起便一饮而尽。花荫见银筝一动不动，娇笑道：“大人蒙着脸可不便用水用饭，我帮大人摘了吧。”说着便把手伸向银筝的面幕。
　　银筝大惊，骤然暴起，眨眼睛便已将伸来那手牢牢控住，她惊于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居然敢上手来摘她的面幕？反手一拧一压，便已将花荫制得分毫动弹不得。花荫似也略懂一些反擒拿的脱身法门，但远难相抗银筝的手法力道，她挣了两下依旧纹丝不动，又不敢大声呼痛，瞬间涌出两行眼泪，向望谢岸求救。
　　谢岸倦怠之下反应略迟了一瞬，怎电光火石见，眼前两个自己人便已交上了手？赶忙出言制止道：“银筝，莫要伤她！”他随即强撑着起身，将二人分开，再退开两步，望着花荫皱眉斥道：“你也是，早同你讲过，对自己人不必刻意逢迎，更不能随意近身，都忘了么？”
　　银筝观谢岸言行，已知花荫适才举动并非恶意，但揭自己面幕的举动于她而言实属大忌，于是收手不语。花荫眼中含着一眶泪水，揉着发红的手腕，委屈道：“哪有人进了屋里还蒙着脸的？各位大人是各有各的规矩，有的事事要人伺候怠慢不得一刻，这又来一个不说话只动手拧胳膊的女大人，倒叫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何自处？”
　　谢岸道：“银大人是宫里来的。”
　　花荫听见“宫里”二字，目光骤亮，脸上埋怨神情一扫而空。她望向银筝恭敬行了个颔首礼。谢岸本欲再言，却气息一窒，又剧烈咳嗽起来。
　　银筝心一惊，倏地起身，花荫见状亦是神色一紧，不等银筝有所动作，便抢先倒了热水递去。银筝想到瘟疫极易传染，自己与谢岸左右已相处了不少时辰，于是对花荫道：“你出去吧，我在此照看谢大人就行。”
　　不料花荫却一抬眉，道：“瘟疫么，我不怕，我已是染上过一回的人，大夫说这病好了便不复发，大人不必为我紧张。”
　　银筝惊道：“你得过瘟疫？”
　　花荫点点头，看了一眼兀在咳嗽的谢岸，道：“这儿离药铺不远，我去抓药，很快便回。”她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谢岸喝止：“不可！”
　　他此言一出，银筝、花荫二人齐齐看向谢岸，谢岸勉力顺着气，对花荫沉声道：“你上回抓药少说已过去一月有余，如今又去，岂不惹人生疑？”
　　不等花荫答话，银筝已抢先接口道：“瘟疫盛行之时，前去抓药的人必然众多，如何会引人怀疑呢？”
　　谢岸摇头：“你有所不知，乌桓对着瘟疫药方视为不宣之秘，当地药房中售卖的，皆是由官府统一配发的药包。且药材一应舂碎，前往抓药须将姓名、日期、帖数登记在册，她抓过药便是留过档的，如今再去，必然引来盘查。”
　　银筝不以为意道：“那便换个名字登记好了，或是我去，左右在此逗留不过数日，查也无妨。”
　　谢岸摇着头，正色道：“不可，无论你自己的姓名抑或是假名，未在本地户籍的造册上，一旦被核对出来只会引起更大范围的盘查。届时你我难以返京是其一，其二只怕还会连累花荫他们。在乌桓能建此据点何其艰辛，因一副药一朝而毁，才是因小失大。”
　　银筝急道：“可你依如今的状况，不用药压制，岂非......”她本想说“岂非与等死无异”，但那诅咒一般的“死”字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又咽了回去。她自是看得清眼前局势，却无法看着病殃殃的谢岸被疫病一点点蚕食而无动于衷，正感绝望之时，花荫忽然问道：“两位大人，我多嘴问一句，治疗瘟疫的药方拿到了没有？“
　　银筝先看了一眼谢岸，见他神色犹疑，便未置可否。花荫续道：“前不久这里来过一个药材贩子，疫病闹得厉害嘛，就没收他金银，讨了些药材抵账。那些药材就存在库房里，如有药方的话......”
　　银筝只听事有转机，等不及她说完，便利落道：“有！”
　　谢岸斥道：“银筝你！”
　　银筝看了看花荫，问谢岸道：“你不说她是自己人么？告诉自己人有什么打紧？”
　　随后银筝便跟着花荫到库房，那些药材已提前分类，码放在了不同的格子里。银筝回忆药方抓药，不由暗自庆幸，好在花荫提前将药材分好，否则自己实难辨认。她配齐一帖药，交给花荫煎制，自己等在一旁。花荫手脚麻利，倒水点炉动作一气呵成，银筝心下暗赞：“好伶俐的小姑娘。”
　　花荫扇着炉火，忽然转头道：“大人你不饿吗？”
　　银筝道：“怎么问这个？”
　　花荫道：“药煎好了我送上去，您回房吃饭吧。”
　　银筝淡淡道：“无妨。”她其实是恐惧再见到谢岸咳疾发作的模样，有个借口好出来躲上一躲。她与花荫既不相识，也不欲解释什么，只想内心宁静地等过这药汤煎好的片刻时光。却不想花荫手上忙活着药罐，嘴上也不肯停，又道：“大人，听谢大人说，您是宫里来的。”
　　银筝怏怏道：“算是吧，又怎么了？”
　　花荫两眼放光，却见银筝冷峻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宫里，是什么样子的？”
　　银筝哑然失笑，道：“宫里自然就是宫里的样子。”她也并非有心揶揄，只不过自己身份特殊，着实也只能如此作答。
　　花荫显然有些失望，顿了顿却还想试探着问道：“天机卫可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在宫里当差，总归是体面威风的吧。”
　　银筝的目光落在药罐升腾的白汽上，语气平淡：“奉命行事而已，何来威风，何谈体面呢？”
　　花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向往：“可那毕竟是宫里啊……能见到娘娘、公主这样的贵人，穿着锦缎裁制的袍服，走在宫墙脚下.....“
　　银筝抬起眼，看着炉火照在她眼眸中映出一团火红色的光晕，终是开口道：“宫里的衣裳料子，不比你身上的皮毛金贵。”她声音不大，却让花荫噤了声。恰逢药汤滚沸，“咕嘟咕嘟”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银筝视线移向药罐，轻声道：“药好了。”随即从一旁拿起一只小碗，递向花荫。
　　花荫还是没让银筝沾手，径自倒了汤药，用托盘送上二楼的房间。谢岸已和衣而卧，听到开门的动静霎时惊醒。银筝道：“是我。”她先扫了眼桌上，见盘里的烤肉白馍都见少了些，心里稍稍放心，将汤药碗从花荫手里的托盘端到桌上，续道：“药熬好了。”
　　谢岸也不言语，只默不作声地揉着胸口。花荫左右看了看银筝，又看了看谢岸，试探着道：“天快黑了，我得准备着招呼客人去。”
　　银筝点头道：“辛苦你了。”
　　花荫本欲离开，忽然一个折返，对银筝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道：“刚来的时候我对您有所冒犯，请大人海涵，不要怪罪。”
　　银筝生平头一次被人毕恭毕敬地行礼，下意识地身形一滞，脚步不抬，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后撤了半步。谢岸这时不失时机地解释道：“她没怪你，但佩戴面幕是皇后娘娘的规矩，下次不要这样了。”
　　花荫听到“皇后”二字，身躯一震，但随即便平静下来，颔首道：“先前我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如今知道了定不再犯。有些举动......也是我在这里习惯了，大人别嫌我轻贱。”
　　银筝暗中苦笑，十数年在皇后身边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哪还有嫌他人轻贱的份？她看着花荫，这个远比常人伶俐缜密的女孩，其性格底色自有几分要强和倔强，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句：“别嫌我轻贱”，银筝虽想有解释的念头，却最终还是无力解释，只答作：“都没有，你别多想。”
　　花荫翩然一笑，怀里抱着托盘，道：“这里夜晚不免喧闹，一会来客人了，我尽量安排他们先去另一头的房间，还有为防他人起疑，子时之前屏风外的烛火不能断，还请两位大人担待一下了。”
　　银筝见她思虑如此缜密，又是暗暗称赞。谢岸道：“无妨，你快去忙吧。”花荫应声，在屏风外点起烛火，关门离开。
　　银筝摸了摸药碗，犹有余热，于是端给谢岸，道：“趁热快喝了吧。”
　　谢岸木讷地接过药碗，却没有要服药的意思，他捧着那碗乌褐色的药汁，目光涣散，忽然身子一颤，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袭来。剧烈的晃动荡得碗中药汤泼溅出几滴，银筝连忙接过药碗，又去倒了碗水递给他。谢岸接过水碗干脆地一饮而尽，银筝望着手里药碗散发出苦涩的热气，问道：“是药味道太重，喝不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