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崖中曲 谢岸还想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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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岸还想继续交代下去，这时咳疾却又犯了。北地本就气候干燥，他连日滴水未进，此刻咽喉痛如刀割。银筝也顾不上谢岸身染瘟疫，沿他督脉诸穴缓慢推拿，却发觉他后颈触手僵硬，也不敢多按，放下手道：“我那药粉是干末，眼下没水送药，就先别吃了，咱们先一鼓作气先离开这儿，就什么都好了。”这简短几句外人听来只道寻常，却已是她生平最具情感重量的一语，言罢，银筝甚至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借此缓解尴尬。
谢岸望她点了点头，虚着气声道：“走吧。”便率先走出洞口，扳住洞口凸起的岩石，倏得翻上石壁。银筝看他身手敏捷依旧，心下稍宽，转念却又想到：“就怕他长久下去体力不支。”于是紧跟着攀上石壁，与他身位齐平，方便随时照应。
二人顺着石缝向上攀爬。那石壁果如谢岸所说，直上直下，愈往高处愈陡。爬了十余丈，银筝渐感后背发热，扭头去看谢岸，只见他额头已然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手脚微有晃动，好在尚能支撑。银筝担心他脱力，说道：“你先撑一下，我有钩锁。”
谢岸连忙喝道：“不可，钩锁会在山石上留下抓痕。”他一开口说话，气息接续不上，只能不住摇头。
银筝道：“有钩锁借力，不出一盏茶时间咱们就能上去，就算留下痕迹，事后发现有什么打紧。”
谢岸还是摇头道：“不可，你信我。”
银筝无言叹了口气，应道：“好吧，你千万撑住。”她抬眼望去，见那石壁尽头尚远，略加思索，两个起落越过谢岸，率先找好下一处攀援借力的落点。如此谢岸便只需跟随攀岩，能省些气力。但那石壁愈往上愈见光滑，直过有大半个时辰，才堪堪见顶。
谢岸已然体力将尽，银筝心中焦急，道：“马上就到，再撑一撑！”说罢一个腾身，翻上山顶。
二人是自西面翻过石壁，那日晴空正好，银筝攀上山顶，眼前豁然明亮——头顶碧空如洗，脚下黄沙绿林，一片开阔。她不敢松懈，连忙俯身去看谢岸，但见他额头汗水涔涔，尚在勉力支撑。她目光一扫，对谢岸道：“我拉你上来。”说罢左手扳住一块山石，右手便向谢岸伸过去。
谢岸脸色苍白，摇了摇头道：“不用。”
银筝只道：“你尽管把手给我。”语气中自有股不容质疑的坚定。谢岸也当真是体力将尽，于是伸出手，依言拉住她。
二人握紧对方手腕，银筝当即运劲一提，她只道自己一拉，谢岸配合发力，一蹬一跃便能轻松上来。岂知谢岸全无准备，更兼疲惫脱力，她这一拉之力竟将谢岸直接拽脱了石壁，顿时险象环生。谢岸全身重量尽数坠在了银筝手上，她吓得魂不附体，心知谢岸的体力耗尽，山顶地形又极难借力，只奋力拉住谢岸往上拖拽，但谢岸身为男子，身躯本就比她沉重，二人攀爬峭壁，俱是暴汗如雨，虽握紧了对方手腕，却不免打滑。
谢岸几近虚脱道：“银筝，你松手吧，我自行再想办法上去。”
银筝喝斥道：“不行！松手你只有摔下去的份！”
谢岸劝道：“你这样自己也会被我拖下来的。”
银筝道：“不会！药方和通关令牌都在你身上，我说什么也不会脱手！”她自幼屡经危局，临危不乱，先回头看了一眼傍身的山石，心中已打定主意。她也不管谢岸如何回应，自顾自换用膝胯抵住山石，将左手一并伸了下去。如此一来，她也有半个身子悬出了石壁，谢岸全身失重，二人重心下移，霎时间俱是摇摇欲坠。
谢岸惊道：“你要做什么？”
银筝不答，左手抓住了谢岸肩头，全身运力，将他拖上了山顶。
二人劫后余生，筋疲力尽，双双躺倒在山顶那处狭小的平台上，气喘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银筝气息平复，正要去看谢岸，右手腕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先前她只顾救人，五感尽闭，此时知觉恢复，才察觉到手腕拉伤，已然痛得脱力。她抽痛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被谢岸察觉，他当即问道：“怎么了？”
彼时银筝尚未意识到这处腕伤的厉害，只觉自己早对各种伤痛习以为常，也不想谢岸多问，便将手一拢，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方才起身没留神，腿抽筋了。”
谢岸又道：“你不妨把面幕摘下来一会，脸上蒙着东西不便调理气息。”
银筝一愣，心说：“这可是你那位皇后娘娘的规矩。”话到嘴边却道：“还是戴着，摘了反而不自在。再说，皇后娘娘也不许。”其实她心里清楚，一张面幕而已，此刻自己人在乌桓，可谓天高皇帝远，想摘随手便摘了。却不知为何，唯独在蒙面一事上，她从无打破这一规矩的念头。
谢岸道：“无妨，随你自己心意。”他缓缓转过身去，伏在一块山石后，往西北方向眺去。
银筝坐起身，循着他目光的方向远望，谢岸一扭头，轻轻扯了她一下，道：“身子伏低些，当心被附近的哨塔发现。”
银筝脊背一凉，连忙矮下身子，心中好不惭愧，也对谢岸的细心谨慎油然生出几分钦佩。谢岸指着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头，道：“你瞧见那个茅草屋顶了吗？那便是一处哨塔，百步内必有乌桓军的驻地。”
银筝睁大双眼望去，果见山头处立着个尖顶草屋。她目力极佳，定睛细看，甚至依稀可见几名卫兵，肩扛短矛、腰佩长刀地来往巡视。她点了点头，眼前陌生的场景与曾在书中读到的词汇悄然对应，银筝喃喃自语道：“原来那便是所谓的‘哨塔’。”她回忆起自己曾在书阁读到一本名为《兵戎百家》的书籍，当中载有一种名叫诸葛连弩的武器，其机关连锁设计之精巧，深深震撼过她彼时幼小的心灵。书中写说，连弩的发明者乃是三国季汉丞相诸葛亮，她便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一天她翻出一册题有“诸葛亮著”、名为《兵法二十四篇》的书籍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将那二十四卷书尽数搬回了住处，当晚便读得废寝忘食。正是这二十四卷兵书，银筝方知所谓“哨塔”究竟为何物，她暗自庆幸自己读过些书，否则还要谢岸现场指点什么是哨塔什么又是驻地，丢人不说，既于谢岸病情不利，对当下的处境更是十分耽搁功夫。
谢岸沿着山脊缓慢往东挪动，一路仔细摸索着山石，似在寻找什么，银筝小心翼翼跟了上去，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谢岸并未立即回应，先停住手脚，缓慢而悠长地匀了几口气，方才：“这断刀崖的山体之中有一条密道，从崖顶直通西南山脚。眼下要找到那密道的开启机关，是块约莫掌心大小的光滑圆石。”
银筝见他呼吸起伏，心知他是在调动真气以维系体力，可那并非长久之计，于是主动上前道：“我来找吧！”
谢岸摆了摆手道：“这山峰太陡，两人挤在一处危险，况且找机关本也不费什么力。”
银筝心道：“既不要我帮忙，又说那机关的大小形状做些什么？”可随即便恍然大悟，“他就是为了教我辨认机关。”正想时，忽听“咔哒”一声响动，一块石板陷落，二人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两尺余宽的石洞。银筝连忙凑上前去，但见那洞口黑漆漆的，虽有阳光投入，却似深不见底。她便紧着问道：“这便是密道入口？”
谢岸点点头：“从这里滑下去。”
“滑下去？”
“嗯......”谢岸面对洞口也泛起嘀咕，“这条密道建成后还未曾开启过，按照当初的设计，滑道的入口是在这石洞的下面，只是我也......”
“这个容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银筝也不等他说完，纵身一跃，跳入洞口。
她在洞外看不清洞底深浅，跳下前已做足心理准备，岂知一跃而下，才发觉那洞既不深，洞底还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垫。洞口传来谢岸焦急的声音：“银筝！你还好吗？”
她扬声回道：“放心，洞底不深，可以直接跳进来。”
谢岸于是也跃下洞口，二人环视洞里，阳光从洞口洒落，照得四下明亮，却不见有什么密道的入口。银筝疑道：“此处倒不像有条密道的样子？”
谢岸摸索着石壁，答道：“也需要机关开启。”
银筝与谢岸分头搜寻，谢岸去摸索墙壁，她便揭起地上草垫，正见地面与墙壁相接之处有块凸起，触手光滑，大小恰可握满掌心，她正想运力扳动，右腕伤处却倏地一痛，不由得“嘶”得倒抽一口凉气。
谢岸闻声连忙凑过来：“怎么了？”
银筝佯作无事道：“你瞧瞧这是不是机关？我刚试着扳了扳，却扳不动。”
谢岸上前查看一番，喜道：“是了，不过不是所有机关都用扳的，齿轮机关用得是旋拧。”他扣住机关一旋，只听“哒哒”一阵响动，一面石壁滑了开去，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与此同时，头顶洞口石板也自行闭合，阻隔了大部分光线，只余几丝岩缝透入的微光。
银筝惊奇道：“这洞里洞外的机关竟是一体。”
谢岸道：“是啊，当年建造这条密道，耗费人力钱财不计其数，若非生死攸关，不得随意开启使用。先前我不让你用钩锁，就是怕在山石上留下痕迹，枭影军循迹而来，便有可能暴露了这条密道。”
银筝对此却不以为然，她反问道：“这密道既是救命之用，你当时若真撑不住从崖上坠了下去，这密道岂不是也无用了？”
谢岸正色道：“这密道是以三十三名工匠的性命为侥幸逃得一命，又如何对得起那三十三条性命，与日后来往乌桓的我朝同僚？”
银筝听得瞪大了双眼，她未想到，值此命悬一线之际，谢岸竟还存着如此仁心过滥的念头，可她无从指摘——因为自己便曾得益于他这份泛滥的仁心。黑暗中银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是，但这密道常年不透风，你咳疾未愈，还是少耽搁，速速离开为妙。”
谢岸应声，让银筝先将双腿迈入滑道，嘱咐道：“这滑道内壁光滑陡峭，因其终点是在西南边州，中间会有许多弯道。滑下去时，务必将双手抱在胸前，无论下滑速度多快都千万不要妄动。滑到底后，你就敲三下石壁，在滑道尽头等我。”
银筝依言，双手紧紧环在胸前，嗖得便从隧道中溜了下去。
那滑道果然光滑陡峭，银筝只觉身体急速坠落，片刻后下坠之势渐缓，却又滑入弯道，便是一通腾挪转折。弯道之后又是一段急坠，如此循环往复了七弯八直之后，只听“簌”得一声，银筝已然冲进了一垛草堆之中。她胡乱拨开身上乱草，正想起身，右手撑地，腕伤处却又是一阵剧痛。她顾不得许多，赶紧让开滑道，在石壁上敲了三下，方才转动手腕，揉捏伤处止痛。
少顷，谢岸滑下隧道，也冲入了草堆之中，银筝因在地牢久经试炼，夜视目力极佳。便帮着上前帮他拨开身上的乱草。黑暗中传来谢岸粗重的呼吸声，银筝有些紧张，道：“你原地歇着，我来找机关。”
谢岸却喘着气道：“没有什么机关，出口就在咱们头顶。”
银筝一愣，不明他用意：“什么？”
谢岸道：“此处是在地下，这草堆上面只虚掩了一层土，无需机关开启。”
银筝将信将疑地站上草堆，抬手往头顶一撑，顿时“簌簌”之声不绝，大片土石倾斜而下，一束天光伴随着顶出塌落的草皮，灌入幽暗的隧道，刺的二人齐齐眯起双眼。
银筝习惯了进出地牢，适应得快些，当先探出洞去。脚下踩上实地的那一刻，顿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她低下望见洞里谢岸苍白的笑脸，正想伸手拉他，右腕却又是一阵疼痛，只得改伸了左手出去。谢岸借力攀上，却被土屑扬尘激得一阵呛咳，银筝心下一紧，不料身侧却先传来一个陌生少女的惊呼——
“你们......谢大人？”
银筝循声看去，目如利刃。她蒙着面，那少女只能看见一双杀意汹涌的眼睛，登时吓得连退数步，她扶着身旁一棵树，稍稍壮起胆子，颤声问了句：“你......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崖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