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3、星夜林

　　银筝来到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旁，将身上包袱重新紧了紧，手上挽着钩锁，攀上树顶。她探头望了望身下，再眺向居庸关，暗自估算：“这树高约是四丈。”恰逢此时，一行鸿雁掠过长空，银筝心道：“就是此刻！”倏地挥出钩锁，钩爪紧随着雁群，抻着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弧，“叮”得一声，牢牢抓附在城墙砖缝之间。
　　银筝扯紧钩锁，身若飞鸿一般荡上城墙，几个起落便已攀至与城门齐平之处。但钩锁已然收尽，她当即拔下钩爪，重新甩出，继续往上攀了两丈，便停住不动。她将多余索绳尽数挽在臂上，手足并用，快步横移。于她而言，飞檐走壁原不算难事，但想到自己此刻半身迈入异国领土，心跳骤剧，额角背心汗如雨下。她翻过城墙东壁，眼见脚下便是南北分隔两国的城垣，便不再横移，放长钩锁向下溜去，稳稳落在城垣上。银筝飞速抖落钩锁盘回，眼见落脚处离城楼太近，便沿城垣矮着身子继续东移，正巧不远有几株参天巨树，她便借树影重叠障目，倏地从城垣上跃下。时处深秋，北地本就风沙萧瑟，一棵树轻微抖了两抖，自是全没人在意。银筝擦了擦额角汗水，均调呼吸，站定脚步，混迹在人群之中，便往城内而去。
　　入境乌桓，银筝惊觉街上来往的商贩小民，无论男女老幼，大多竟也以包巾覆面。原是乌桓常年风沙，如此可防止风沙灌入口鼻，巧的是这一身黑巾蒙面的装束，混迹人群，居然天衣无缝。到了晚间，她掏出过关前驿承所赠的钱袋，袋中既有碎银，也有一挂铜币，制样与晋国本地铜钱颇有不同。她初入异国，不敢贸然投诉，只用铜钱随意打发了一餐，便去城郊寻了间无人居住的破屋落脚。
　　那破屋显然已荒废许久，不料屋门打开，却见正殿之中供着一尊硕大泥塑，却与她在洛阳时见过的神塑颇有不同，双目微闭，长耳垂肩，似是书中描述的佛陀。银筝心忖：“这里莫不是间佛寺？”她绕到佛像背后，确认并无后门，便拼了几个蒲团到佛像后，和衣捱了一晚。按说北地气候干燥，可银筝第二日起来，却觉浑身潮湿阴寒，脚步亦觉沉滞。直至正午艳阳高照，方觉身上寒意尽祛。银筝当即意识到：“可不能再随意露宿郊野。”于是路过市集，便格外留心商贩吆喝物价，大致估算身上银钱足够住用半月，便更加放心在客店打尖投宿。
　　居庸关往北三百余里，有郡名延平，是个商旅辐辏，南北货物集散的所在。银筝自进入延平地界，便常能遇见些往返朔京的商贩在酒馆里喝酒划拳。这日她在一家小酒馆中打尖，店小二正端着面碗前来上菜，便听店门前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小二匆匆放下面碗，急向店门迎了上去。饭馆门前停了一辆大车，一个头戴皮帽的彪形大汉刚跳下车辕，正撞上迎出来的小二，小二满脸堆笑：“五爷，这许久不见，可是又进西山发财？小的瞧您这车，必是满载而归呐？今儿可不得多喝两斤！”
　　大汉拍了拍车上货堆，笑道：“你小子，倒有眼力见儿，五爷今儿就让你开开眼！”说罢便将车上盖布一揭，露出满车层层堆叠的兽皮。大汉洋洋夸口道：“你五爷要不是这趟进山打了这老些好玩意，还没今儿来你们店花销银子的口福，快给爷打上十斤酒，再烤一条羊腿。”
　　店小二一声吆喝吩咐了后厨，忙不迭招呼那大汉坐下，一面擦拭桌子，一面继续寒暄道：“瞧您说的，您五爷皮记的招牌可是朔京头号，什么时候也不耽误来小店里喝酒吃饭。”
　　大汉道：“你五爷什么时候短缺过那几两喝酒的银子？只是今年这天儿邪性，刚入秋便冷了下来，恐怕过不多少时日就要大雪封山。五爷这趟便多打了几十斤货，若搁往日，我直接翻过西山便将皮货拉去朔京，可此番货多车重，西山往北那又有片密林，这才绕路走的官道。五爷若不绕这一趟，哪还会路过你们这儿？”
　　小二连声附和：“是是是，为五爷这趟绕路的缘分，小的这就去酒窖起上几坛陈年老酒。”说罢便小跑钻进后院。
　　银筝对什么皮毛贩子、陈年老酒自无兴致，但听那大汉口中接连冒出“朔京”、“西山、“官道”，便暗自凝神，将那些零碎言语尽数收于耳中，默默与地图上的标点互相印证。她初入异国，路径不熟，稍一走错便是生死之别，故而沿途格外留心各样地名，当然也未曾忘记寻找那锦囊密令上所画的星月记号。她照旧每两日一夜歇息一次，第八日上，已然抵达地图上距离朔京最近的沃野郡。
　　当晚，银筝卧在客店的床榻上，她已近两日未歇，此刻却是毫无睡意。连日来星夜兼程，所幸未曾走错路途，可沿途却连一个星月记号也未发现。地图上那名为朔京的终点已然近在咫尺，谢岸的踪迹却仍无半分头绪。她不由得心乱如麻，豁得坐起身，暗自劝慰自己冷静，可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越涌越多：“密令中的药方究竟是什么？谢岸谢大人他......为什么非要亲来乌桓一趟不可？皇后又是为什么要派我，一个睁眼瞎似的前来乌桓接应？就不怕我走错了路，白白耽搁功夫？”
　　银筝下床用冷水泼了把脸，一点点地梳理思绪。显而易见，谢岸此来乌桓，所行必是一件极为机密的任务，自己因不熟悉乌桓地形，皆按地图上大路官道而行。可谢岸既被遣来执行任务，理当熟悉此地，那他极有可能选择山林小径——既便于隐匿行踪，且山高林密，高低纵落，最能发挥轻功所长。
　　她顿开茅塞，觉得自己想通了关键所在，连忙翻出地图摊开，找到那日在酒馆偶然听闻的西山密林。她这几日来已将经由那密林的种种潜在路径盘算了大概，此刻看着地图，只觉一目了然：“从此地自东而西穿过密林，再往北行不远，便是朔京。”银筝当即拿定注意，明日不走官道，改行密林前往朔京。
　　次日午时，银筝赶到密林。进林之前她将身上余物尽量精简，用不上的便就地掘坑埋了，短剑隔着外衫用腰带扣牢，如此不碍手脚。正午时艳阳高悬，林中树影重重，尽皆指向北方。银筝潜入密林，便以树影为引，一路向东行去。每行五十步，便寻一棵大树，在树根近地之处刻下一个开角向西的星月记号。
　　她心下盘算：“若是谢大人已然身在林中，便能沿着我留下的记号找到往东的出路。”这想法本身不错，可时光推移，日头渐偏，树影所指的方向亦悄然转动。银筝只顾低头寻向，眼见归鸦绕树，暮色四合，却始终未走出密林。她猛然驻足，回望来路，惊觉树影指向转移的疏漏，霎时便慌了神，不觉将手中用来刻画记号的尖石猛地一甩，瞬间窸窣之声大响。
　　银筝又是一惊，顿时僵在原地，彼时天色已暗，树影婆娑，风声与漫天乌啼交织成片，她只觉心口咚咚作响，想要喘息几口平复心绪，却又怕大口换气时无从辨别暗处潜藏的杀机，只得缓缓扶住树，小口小口地慢吸气，一点点找回镇定。
　　银筝刚觉得心绪有所平复，抬眼却又见夜幕将至，她到底未曾应对过如此极端危局，一时间只觉不知所措。“好在我沿途留有星月标记！”银筝忖道，“夜路难行，林中难辨方向，须得先退出去，过了今夜再说。”她打定主意，便放轻脚步，循着来时的记号，一处一处向回折返。所幸银筝心思谨慎，折返得颇为顺利，银筝心下稍宽：“我这记号也算没有白留，谢大人若真也在这林中，寻着出去，当是不难。”
　　她正想着，身旁陡然扬起一阵疾风，斜里飞出一个黑影，挥出手臂，迅捷无伦地扣住了她右手脉门。银筝虽有警觉，却万万想不到自己近身之处居然藏有一人，待她反应过来，右手劲力已失。而来人先机既得，立即将她右臂反锁，横抵在她颈前。银筝正待反抗，可定睛看清来人面幕，险些惊呼出声——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