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2、灯下卷 银筝开始尝

　　银筝开始尝试看书，非为习文，而为练武。她最初接触的书籍乃是招式图谱，而后随着武技愈积愈丰、愈练愈难，便接触到一种名为“内力”的概念。书里写说，此力非源自筋骨肌肉，而是内息运行至经脉的迸发，许多功用精妙的招式须以内力催动，方可尽数施展那般化腐朽为神奇的莫测威力。于是银筝又去寻找与这“内力”一说有关的书籍，短短数日她几乎翻遍了整个书阁，却怅然发觉，凡有提及“内力”的典籍，竟无一例外全是天书——字字认得，连在一起，却全然不解。

　　银筝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她暗自恼恨自己的无知，但更深一层的心思，却是惧怕武功进度就此停滞，往后便走不出试炼的地牢。

　　“那后果可是死！”念及此，银筝用力地阖上双眼。地牢几度生死，鲜血和痛感早将她磨得坚韧麻木，可死亡意味着有关自己的一切至此终止，她何其不甘——自己在皇后手下饱受折辱，苟活至今，可不是为了这般无声无息地了结。这念头如针刺入心口，银筝噤噤打了个寒战，却忽觉手上一暖，她睁开眼，正见一道灼亮的晨光落在手背，刺得眼前一晃。原来那日她在书阁熬了个通宵，此刻清明日出，一束天光自高开的阁窗射入屋里。银筝心念震动，循着那束光望向窗外的方寸天空，忖道：“日有昼夜交替，人生岁月何尝不是？眼下这暗无天日，焉知不是夜未过、昼未至？”

　　她倏地打通关窍：“先熬过这幽暗时日再说！”心底主意打定，银筝当即合上手里天书放在一旁，起身开始了新一轮地翻箱倒柜。这次她找来了一本文言句法的启蒙教材，与内功秘籍左右摊开，对比着这一文一武的两本书，依照教材释义，逐字逐句地拆解内功秘籍里的文段。初学时她全然读不懂那些筑基、构丹的术语，但秘籍中中对于内息逆流、经脉错乱的种种描述却是浅白易懂。银筝练武日久，于此体悟颇深，便由最易懂的文段入手，先理解文义，再渐悟功法，如此稳扎稳打，竟进展甚速。

　　银筝便是由此养成的阅读习惯。随着文墨渐通，她也会在书阁里找些武功秘籍以外的闲书读来消遣。银筝最爱读史——起初只因史书中能寻见许多词文的出处典故，后来却越读越是津津有味，那些王朝兴替、风云起落，填补了许多百无聊赖的空白时光。此番银筝静养鞭伤，不宜活动，便每日端着《史记》从日出直到日落。她读到高祖刘邦年近半百方起兵反秦、淮阴侯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忽尔感慨，原来那些纵横捭阖的帝王将相，亦曾运蹇艰难，自己眼下遭遇，放眼茫茫史海，当也不过尔尔。

　　一卷《史记》翻至尾页，银筝伤势渐愈。这日她吃过早饭，正想去院中活动活动手脚，却听门外脚步声渐近。银筝心头一紧——她听得出那是皇后鞋履发出的声响，不禁又惊又疑：“她怎会来此？”银筝自是十分不愿见到皇后，可她到底无从左右，只好束手立在院中，静待谜底揭晓。

　　单论容貌，皇后是个十分标志的美丽女人，五官俨乎其然，神采行止间自有一股逼人贵气。她穿了一身金线纹绣的赤色凤袍，衣摆曳地，与满地青黄落叶相映，竟有几分相得益彰的雍容富丽。皇后随手向她抛来一只包袱，话亦交代得简短：“按照包中地图，秘密前往邻国乌桓的朔京，具体事由一应写在锦囊中。你即刻动身，先去城北驿站，抵达后方可拆看锦囊。此行务必速去速回，如有差池——”她微微一顿，目光凝聚，眉头轻扬，“下次就不必活着走出地牢了。”
　　皇后话说完便袖手离开。银筝拆开包袱来看，里面除了地图和锦囊，另有一柄三尺来长的短剑、一块令牌，和一些散碎银钱。银筝看这几样物件裹作一包，脑海中顿时冒出话本里常读到的“行李”二字，不禁莞尔。既有行李，又是前往邻国，此行必是一趟远门，如此便意味着接下来能有不短时日远离宫中、不见皇后。银筝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头脑，恨不得将包裹一提，背生双翼立时飞出宫去。所幸脚刚迈出一步，理智回归，暗自骂道：“尚不知道那城北驿站所在何处，慌个什么？”

　　她当即返身，重新铺开包裹，将那卷羊皮地图展开仔细阅读。放眼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绘满各种地形符号——山川河流、关隘驿道，纵横交错。银筝心下剧震，她过往只随公主去过洛阳的寥寥几处所在，何曾见过这等缩略于尺许方寸的山河全貌？她感到有些目眩神摇，连忙拍了拍脑门，定下心神，细细梳理路径。地图上绘有一条自南而北贯通的粗线，沿线绘有许多马头记号。银筝心想：“想必这便是前往乌桓的路途。”那粗线以皇宫为南端起点，往北不远第一个马头记号处写作“京城北门”。银筝当即明了：“这必是那城北驿馆。”前往城北的路途她再熟悉不过，如此心下稍定，她便将地图一卷，开始着手收拾行装。

　　银筝回屋取了一件换洗衣物，将地图、锦囊、钱袋一并包好，短剑直接拿在手上。皇后给的包袱中另有一块令牌，通体黝黑，入手沉甸甸地颇有分量，弹击有嗡然之声，似是金属所铸。令牌正面刻着个隶书的“令”字，反面则是篆体的“太阴”二字。银筝想道：“这便是所谓的‘通关令牌’吧。”她阅览游记不少，知晓此物紧要，便将令牌系于腰带，再收入衣囊。

　　收拾停当，银筝迫切离宫的心情反而冷静下来。毕竟远赴异国，务必思虑周全。她目光扫过摊晒在地的枇杷叶，心念一动。那时几日前她着手晾晒的，只因数年前，银筝尚未学会“化劲”的腾挪之法，一次试炼中被对手大力击中胸口，咳血不止。那种呼吸牵连整片胸腔的撕裂痛楚，伴随着咽喉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令她很长时间都备受折磨。她想起曾在医书上读到枇杷叶有能止咳润肺，恰好院里便有棵枇杷树，便学着医书所载的法子采摘树叶风晒晾干，再以干叶煮水，有时也会直接含一片在口中。久而久之银筝便养成了干制枇杷叶的习惯。此刻晾在院里的那些叶子已然干透，她便将干叶尽数舂捣成粉，分装两瓶，一瓶卷入行囊，一瓶带在身上，而后便关门上栓，匆匆上路。

　　她常年囚居深宫，此时一步步将那些重重的红砖青瓦甩在身后，当真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意。她脚下越行越快，午时未至便已赶到了城北驿馆。银筝将令牌抽在手中，微微向驿馆侍者一晃，那侍者便当即会意，引银筝上了二楼。进了客房，关紧房门，侍者方道：“小的冒犯，斗胆请密使再将令牌示下。”

　　银筝一怔：“他怎如此客套，又是‘斗胆’，又是自称‘小的’？”不过还是依言将令牌递了过去。

　　侍者正反两面察看令牌，俯身礼道：“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密使，敢问除了饭食和马匹，可还有其他需用？”

　　银筝这才了然：“原来这‘太阴’二字指代皇后。”她首次离宫远行，全无经验，心想饭食果腹，马匹赶路，除此以外也无其他，便摇了摇头。侍者利落应下：“请密使在此间稍等，一会小的送饭食过来，会敲四下门，间隔两长一短。”说罢便关门而去。

　　银筝一路惦记着锦囊密令，此时见侍者离去，下意识便要拆看。手刚触及锦囊收口上的丝线，却忽地顿住——还是等那侍者送来饭食后再拆最为稳妥。便又将锦囊塞回了包裹中。

　　果然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两长一短的叩门声，旋即门开，仍是先前那侍者。他端了一托盘菜饭布在桌上，共是四样：一盘白切鸡，一碟青菜、一碗饭、一碗汤。侍者道：“密使请用，碗碟盘筷半个时辰后小的来收。依旧是敲四下门，间隔一长、一短、再一长。”

　　银筝心下一惊，她原以为那敲门讯号固定不变，不想却是临时更易。但她面色不改，纵使震惊也只在眼底一闪而过，旋即敛起神色，只向那侍者点了点头。

　　侍者也不多再言语，径自掩门而去。

　　银筝听脚步渐远，方才扯下面幕。她自迈进驿馆便感到一种密不透风的紧绷，直至此刻独处才略松了口气。她飞速从包裹中取出锦囊，拉开丝线，将其中物件尽数倒在桌上。却见那锦囊中除了一张字条一张，竟还另有一只材质形状一般无二的小锦囊。

　　银筝看着眼前锦囊套锦囊的戏码，心想：“那位皇后娘娘又做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她先展开字条，默读道：“速至朔京寻谢岸下落，协其返还......”

　　只读完这第一句，银筝已然心头剧震，原来自己此行竟与谢岸有关？

　　她连忙继续读下去，“人与药方均不得有失......”这冷不丁冒出的“药方”二字，令银筝困惑不已，“药方？可是看病抓药的那种药方？”思索间目光已滑至最后一句，“小锦囊抵达乌桓后方可打开，有违即死。”

　　银筝读完，蓦得冷笑出声，干脆利落将小锦囊扯了开来，倒出囊中字条。她此举固是蓄意与皇后作对，更深的动机却是不明眼下形势，亟待取得更多信息。她小心翼翼展开小锦囊中字条，但见白纸正中画着一个图案：一弯月牙包住一颗五角芒星的四角，独留一角。图案旁附有一行小字：

　　“抵达乌桓，有此月芒星图案，可依芒星开角反向寻人。”

　　银筝心下微微一沉，那小锦囊中并无更多涉及此行真实目的文字，她依旧不明谢岸为何会前往乌桓，更不知那所谓药方究竟是什么。锦囊已拆，她将那两张纸条揉成碎屑，投入香炉烧焦，与香灰拌在一处。处理完毕，望见满桌饭食，想到不出半个时辰那侍者会前来收拾碗碟，当即动筷。她口中咀嚼，脑子兀自转个不停，一顿饭吃完，虽得饱腹，全程却是不知其味。

　　她放下碗筷，起身踱步，想要努力将全部信息串联起来，可皇后出发前的吩咐与两张字条中唯一的重叠信息，便是“乌桓朔京”，银筝思来想后，也只有尽快抵达乌桓，方能探明究竟。于是待侍者敲门进屋，她当即表明，自己要即刻动身，尽快赶路。

　　侍者了然，径自带银筝去马厩牵了一匹高头大马，往鞍上挂了个布包，道：“此包中有些干粮饮水，供密使路上用。”
　　银筝道了告辞，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她初试骑马，好在驿馆中马匹训练有素，她亦有轻功在身，不过半个时辰，已大致掌握控马之术。银筝曾在一本讲述骑兵行军的书中习得“养蓄马力”一说，一番纵马疾驰了两个多时辰，料想马儿已疲，便想要下马休息。可她一勒缰绳，马儿便扬起双蹄，上蹦下跳，长嘶不止。银筝到底未曾专门习练马术，能骑烈马全仗身手矫健，此刻马儿扬蹄不休，她不明其故，亦是无可奈何。一人一马僵持了片刻，银筝忽地想到：“莫不是马儿要继续赶路之意？”于是松开缰绳，那马当即撒蹄，追风逐电般疾驰而去。

　　当日晚间，银筝勒马稳稳停在了地图上第二个马头标点的驿馆门前。原是这些马匹皆受特殊驯化，非到驿馆不敢歇蹄。银筝睡前想通此节，心中感慨：“哪有马儿载人奔行几十里却不疲惫的？无非是受驯时挨多了鞭子，不敢罢了。”
　　她这些年在皇后手下饱受折辱，随着武艺渐长，未尝没动过逃遁远去的念头，可每场试炼尚且赢得艰难，皇后手中更有无数她看不到的势力，宫里宫外，无异于天罗地网。即便侥幸逃出皇宫，可天高涯远，又能寻得何处容身？多年来荆棘载途早已将银筝磋磨得心如磐石，可念及于此，仍不免有沉重的丧气之感。她翻了身阖上双眼：“眼下可非哀怨丧气之时，当务之急，是养精蓄力，尽快赶赴乌桓，找到谢岸。”

　　往后数日，银筝星夜兼程，每行一日一夜方在驿馆落脚歇息，中途只以干粮充饥。她初离洛阳时，草木尤有绿意，随着她渐行渐北，时节步入深秋，所到之处，尽皆披覆秋黄。这天银筝路过了一片桂林，凉风中卷起一阵清甜的花香，不觉心情大好。她回想起自己在宫中时也曾闻过这花香，彼时却只觉甜香腻人。其实花叶花香并不曾变，只是闻香之人的心境变得迥然不同。

　　其时她已过涿郡，距居庸关便已不过数十里——那便是晋国与乌桓的国境所在。过关的前一日，驿馆的掌事驿承亲自接见了银筝。驿承交予她一捆钩锁和一只钱袋，嘱咐道：过了居庸关便是乌桓国境，不再有我朝官驿。密使有要务在身，无法直接通行关隘，因此接下来的过关之法，密使务必谨记、照做。”

　　银筝听得这句，心中一凛——接下来便真正的孤身直入、单人为战。她凝神细听，驿承所述的过关之法逐字详记于心。在驿馆稍作修整，便又匆忙上路。

　　她此番离开驿馆未再乘马，孤身施展轻功赶路，于在当日黄昏时分抵达居庸关。朔风呼啸边城关隘，只见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那是银筝第一次望见这般雄奇壮丽的景象，心下震撼，却不敢贪恋，只利落甩开钩锁，心中默忆几个时辰前驿承交代的过关之法：

　　“入境乌桓，必经居庸关，此关为两国要扼，有乌桓重骑把守，因此决不能冒险从地门直入。要万无一失地过关，需攀附城墙，走壁而过。居庸关城墙高十五丈、城门高有十丈，这城门以上、城楼以下居中的一丈处，城楼哨兵不可见，城门戍骑亦难以察觉。此钩锁触壁生爪，攀附墙壁牢固非常，密使可凭此钩索攀援城墙，自东翻越城垣，即可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