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夜色人 银筝者，生

　　银筝者，生年不详，籍贯不详，先祖亦不详。职业，详。历朝或称密探，死士，杀手、刺客。其常以黑衣覆面之相示人，峻面寡言，故知其音貌声形者罕。筝，乃独翔于天，唯系一线。她生于暗，存于暗，成于暗，后亦无往不利于暗，如秘闻与传奇相合一身，为夜中迷影，身迹所致，秘可得，命可夺也。

　　银筝的神秘表里如一，其业不可说，貌不可见，来历出身皆不可考。自她记事的那一日起，便效忠于一个被众人唤作“皇后”的女人。她在皇后手下熬过了漫长而严酷的累累时日，而后的某一年，她忽然被派遣了一项特殊的任务——秘密地、偷偷地，跟随护卫一个被所有人称为“公主” 的小女孩。后来她得知公主原来是皇后的女儿，名字叫做魏墨。公主魏墨继承了她皇后母亲一惯的冷峻面孔，可银筝看她，总会莫名心生一丝亲近。银筝从来不被允许出现在魏墨的视线范围中，于是她只能跟随者那个同样小小的背影，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穿梭。“听命、藏形”，以此四字，便是银筝初时世事的时光岁月。
　　惯例的另一面，是例外。

　　依照惯例，公主单独外出除了太学，只会去到一个地方——缃帙山。那是一座遍布银杏树的山，山顶处有间名曰星枢观的道观。穿过三清殿、四御堂，再攀上一条长阶，便可登上一座刻满符文图案的天台。公主总会在夜晚时分登临山台，仰望着星空月夜，一待一整晚。直到次日晨光盖过星辉，才下山返回皇宫。所谓的例外便是发生在某个观星之夜后的清晨——公主刻意地避开她的皇后母亲，下山并未返回皇宫，而是去到了别处。

　　起先银筝只道寻常，但行至半途却发现那并非返回皇宫的路。却也只能将错就错，跟着公主在宫外游荡了大半天，傍晚方归。银筝自不会向皇后告知宫外的一切，但公主的一言一行，在皇后处从来无所遁形。很快东窗事发，公主被关了禁闭，有其余责罚有无银筝无从知晓，她自己却因这一度“不知情”的包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皇后亲自执荆条将她重重责打一顿，伤痕道道过后，又是一场遥遥无尽的罚跪。

　　那是一日酷暑，银筝从烈日当头直跪到日暮西沉，鞭伤凝痂，双膝木然。偏在这时，乌云骤聚，旋即便暴雨倾盆。那日滔天的雨势仿佛好似要将满地青砖击碎，爆裂地冲开凝结的血痂，裹挟着寒意灌入伤口。银筝刚经历完酷日暴晒，此刻却又浑身冰冷，她只觉五感尽失，唯有沉冷的雨水黏着衣襟紧贴皮肉。恍惚间，她眼前忽地闪烁出另一幅景象，同样是漫长罚跪的夏日，同样的身心麻木、衣发尽湿——只不过那日无雨，唯有中天毒日，湿透她衣襟的亦是汗水而非雨水。

　　暮色渐深，阵阵倦惫袭来，正在她深思昏沉之际，敏锐的耳力陡然捕捉到了雨落间隙中的脚步声。银筝立刻清醒，暗自分辨：两个成年男子，步履轻捷，身负武功，却是高低有别。脚步声很快便靠近过来，那二人乍见雨夜中默然不动的漆黑人影，脚下倏地一顿。银筝内心无波无澜，她早对罚跪之事习以为常，全然没了所谓，人来与不来，与她无关，与她当下所遭之惩处更加无关，除非……

　　“又是被皇后娘娘责罚了么？”

　　除非这些来者开口同她说话。

　　银筝对说话全无兴致，于她而言，无非两种情形：皇后下达命令，自己应声领命。无论何种都寡淡无味，毫无乐趣可言。银筝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意料之外的问话，索性沉默以对，索性宫里人大多冷漠识趣，见她冷然不语，便当即住嘴。可眼下却是个偏不识趣之人，那人接着追问：“银筝？”

　　她心下一震，对方竟能精确以“银筝”二字称呼自己。说来惭愧，她连这名字是否真是自己也不尽知，全然是被皇后的呼来喝去，久而久之，她便认了——宫里有太多人的姓名是依此而定，皇后的叫法决定来人的称呼。对方叫她名字既然确凿，银筝便不能不抬起头看去：“竟又是他。”

　　来的那人，皇后唤他作：谢岸。

　　这已不是银筝第一次见谢岸这人，二人初见于同在盛夏的那一次罚跪。彼时银筝还数得清自己受罚的次数，却也意味着 她尚不够“老练”于此受罚之道。正是酷日当头，在她汗流浃背、几近虚脱之时，谢岸出现在她身前，挡开了那火灼一般的暑天骄阳，执意要在皇后的殿门外让自己喝下一瓢水。银筝本来不想喝那水，不是不渴，而是她深知这瓢水万一落在皇后眼中，便足以让这好心人万劫不复。“皇后可不是善茬”。她几乎想脱口警告来人，可拒绝的目光愈是坚决，那瓢水便递得越近。银筝抬眼，试图用厉然的目光劝退来人，可谢岸见她不动，只愈发焦急，几近喊道：“水！快喝！”

　　事已至此，银筝已知推辞无用，又何必辜负眼前这份执拗的善意。她双目一垂，接过水瓢一饮而尽随后望着谢岸，以一种自以为语重心长的语气对说道：“我可不是怕自己渴死，是不想你被我拖累死。”清凉的水冲淡了盛夏暑气，也冲淡了她心头沉积厚重的阴郁。自那日起，银筝便再没细数当日是自己第几次受罚、以何种方式受罚，毕竟铭记那些反复遭遇的晦暗只会徒增沧桑。该被记住的或许是谢岸，这个总在她落魄狼狈时予以善意的好心人。

　　这个好心人的出现亦令她困扰。他总一厢情愿地施予、甚至带着强迫的意味——上一次硬要自己喝水，这次又点名道姓地问话。银筝最是厌恶勉强，又被鞭伤和暴雨磋磨得倦怠无力，始终没有吭声。谢岸见状也不再问，只向身后随侍的那名少年说道：“阿非，我去面见皇后娘娘，你在这儿帮着撑会点伞。”

　　“不必。”银筝回绝得干脆利落。她说这话实属是无奈之举，给一个淋透的落汤鸡撑伞，此举非但无益，还令这世上平白多出一人围观自己此刻的惨状。不料谢岸却笑道：“你也想使唤我的阿非？”他声音清澈，带着几分顽味，好似少年人想以笨拙的玩笑逗趣他人一般，但往往此种情境之下，引人发笑的并非玩笑本身，而是玩笑中自然流露的少年稚气。银筝望着那张清澈明朗的脸，摇头轻笑，心下无声一叹：“这必是个没吃过苦头的人，到底不知轻重。”她脸上覆着面幕，暮色昏沉，无人察觉她方才一闪而过的淡淡笑意。谢岸还是执意留下了撑伞的阿非，自己转身冲进了滂沱雨幕之中。

　　阿非移步近前，一顶圆盖截住暴雨，便再没有新的雨点落在银筝身上。尽管衣衫早已被冷雨浸透，但那暴雨止歇的松快本身便是一种暖意。里衣被体温渐渐烘得半干，银筝却忽地察出些异样——那撑伞的少年阿非，莫不是将自己淋湿了？这念头起得突然，只因阿非方才换手执伞，袖口晃下几颗水珠，正落在她肩头半干的衣料上。银筝仰头一看，果见阿非将大半伞面匀给了她，自己便不免湿了半身。银筝很想告诉阿非：“顾好你自己便是，我早淋了个透彻。”可这话未免太不领情，亦难劝动阿非，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缄默不语。

　　天色尽沉，银筝听着雨声滂沱，眼前已不见分毫。就在这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缕光透出门里，铺过雨夜的院落。谢岸踩着那道光束走来她面前，以一副落汤鸡的姿态昂然道：“皇后娘娘已准你回去，快走吧。”

　　银筝抬头看他，将信将疑，但见谢岸一脸溢于言表的欣喜模样，暗忖此人喜怒未免太形于色。皇后既发了话，她也早跪得够了，当即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久坐站起，而非久跪。她径自离开伞面，步入雨中，阿非下意识地撑伞跟去，却被银筝摆手拒绝了。她头也不回地道了声：“多谢。”黑色的身影穿过光雨，没入深沉的暮色。

　　银筝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间位于皇宫北苑西角的简单木屋，房中一应陈设也都是粗制的木具，但既在皇宫，虽简不陋，住的久了，倒也觉出几分别致。但银筝今晚可无心继续发掘那份别致，长跪与冷雨早已将她身心煎熬至了极限。她推开门，双手撑着桌面，雨水沉重地压覆着她疲累的身躯，湿透面幕闷在脸上几乎喘不过气，而她此刻甚至连抬手扯开面幕，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这时门外倏然一道闪电劈开雨幕，紧接着便是轰鸣雷声，银筝心头一紧，雷电交加的雨令人分外不安，她只得拖着沉重的身躯，翻出火刀火石，先打火点亮了油灯。灯光亮起，照见整洁的室内，银筝瞬间察觉到异常：“我未及打扫房间便被皇后召去，定有人来过我这里！”

　　常年履霜踏冰的心境锤炼出她远超常人的警觉，银筝当即将疲惫抛诸脑后，果断端起油灯细细四下查看。堂屋除了异常整洁并无其他异常，待走如里屋，却不由一怔——平日她鲜少使用的澡盆里盛满了热水，在油灯的光线之下，氤氲出一阵阵白茫茫的雾气。

　　银筝平日的衣食皆由专人递送，那是个从不说话的白发嬷嬷，只在每日饭点送来食篮，早间会顺带取走她前日换下的脏衣，并留下一身洗净折叠好的衣裳。但除了衣与食，其余如烧火、打水、清扫等一应杂务，皆无人代劳。银筝望着整盆的热水，冒雨穿过小院，奔去灶房查看，果然见柴火少了，烧锅和水桶却被摆得整整齐齐。银筝心忖：“过来烧水的可是那白发嬷嬷？谁这么好心差人来烧热水给我？”

　　这疑问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用自行烧水到底是件方便事。银筝背上鞭伤遍布，她快步奔回里屋，便撩起热水冲洗浮血，再将脏衣剥离伤口，敷上创药，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身心俱疲，动作缓慢，待将一切收拾停当，已然夜色深浓。银筝挨上床榻，倦意如山压下，瞬间便睡死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肆无忌惮——按照惯例，公主私下外出，少不得被处以半月以上的禁足。这对银筝倒不算得坏消息，毕竟公主禁足的时日她不会受到皇后的传唤，便可偷得几日清闲。除住所外银筝唯一可自由出入的是一间堆满各色书籍的阁楼，也是她闲时除练武之外打发时光的所在。

　　“稚三岁皆记其前世所经，长后皆忘，免为混淆之乱。”

　　银筝翻开书刚好读到这句话，她反复默念两遍：“这话是说，三岁前的孩子尚存前世记忆，所以长大后须将三岁前的事情一并遗忘，以免两世记忆混淆。”她对这句话的体会不可谓不深刻，身为一名常随公主出入皇宫的密探，职业要求她的武功自然是越高越好。但说到习武，她曾多次试着回想，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踏上的这条路途，可无论如何奋力回溯记忆，却始终找寻无果。银筝手指抚过书卷上的文字，“也许这便是我回想不起何时开始习武的缘由吧！”

　　银筝的习武之路，亦是履霜踏火步步杀机。直至去年，短则一月，长则一季，她便要接受一场由皇后悉心安排的试炼——被蒙上双眼、反缚双臂，押至一处弥漫着阴湿气息的地牢。揭开眼布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火光下皇后血色琥珀般的双瞳。那双赤瞳会转向一旁铁索缠身的暴徒：“你二人，至多有一个活命的资格。”随即便隐匿暗角，吞吐的火舌下只余两个长长拖曳的孤影。银筝屏息听着对面铁索轻碰的细微响动，骤然一声暴鸣，两条长影交叠，缠斗中金铁相击之声盈然，直至铁索铮然落地——火光摇曳中只余一条长影，地上渗开一摊血泊，倒着一具尸体。

　　初时，银筝对那凝聚着死亡气息的地牢充满恐惧，但很快便发觉恐惧无用，战战兢兢并不能让她离开地牢时少染一片血迹，于是恐惧渐渐消散。有时她伤势太重，会被皇后着人拖进一间满墙木格的小屋，后来银筝方知这原是一间药房。受伤、疗伤，再受伤、再疗伤，循环往复，她便逐渐学会了使用创药和一些简单的药性。与此同时她更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免于受伤的最好方式是快速了结对手。

　　伤后伤愈，银筝都会以此反复告诫自己。虽已不再以恐惧面对地牢的试炼，可她经年累月地直面死亡，内心又生出另一种愤懑的煎熬。所谓试炼，试的是武功技艺，炼的却是血肉人心。一次次出入地牢，她的杀人技艺在短短数年间突飞猛进——这既是地牢试炼中求生欲催逼下对于提升武功的本能渴望，亦是她亟需一个出口。习武杀人，到底是手染鲜血的勾当，后来银筝学会了以另一种斯文的方式精心提升，便是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