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7、青枫染 银筝与谢岸

　　银筝与谢岸穿过飞檐斗拱的重重宫宇，拜倒在皇后座下。那日皇后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倦色，也或是因此，她素日威严的凤眼竟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柔和的神色。谢岸大病初愈，嗓音仍有些低哑，他便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将往返乌桓的经历一五一十地禀报。说到花荫以皮毛货车为掩护助二人成功脱身一节时，忽见眼神微扬，她打断谢岸问道：“你说的这个花荫，就是当年墨儿和你兄长一同从宫外救下来的小丫头吧？”
　　谢岸一板一眼道：“正是。”
　　皇后轻轻一笑，喃喃道：“还真是她，看来这些年放她在乌桓历练，果然有些长进。”
　　谢岸道：“花荫行事谨慎机敏，此次得以将药方顺利带回，花荫功不可没。皇后娘娘，臣有个不情之请，《礼运》有言：‘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花荫年幼父母双亡，孤身流落异邦，正合这‘孤’字所言之苦。娘娘若肯垂怜，恳请准她调回洛阳，哪怕在宫中任个......”
　　“宫里不需要她这样的人。”皇后淡淡打断，眼底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浅浅掠过银筝，“不过你既开了口，可以准她调离乌桓。阿缃正好就在京中，准她回洛阳来，以后就让她跟着阿缃做事吧。具体何时、安排她做什么，你跟阿缃商量着便是。她的去处就这么定了，你接着说，回京之后，在素问堂如何。”
　　银筝暗自捏了把汗，心中祈祷：“见好就收，到此为止，千万莫再多言半句。”
　　兴许是心中祈祷灵验，谢岸当即替花荫拜谢了恩典，便继续说回正题，讲述起素问堂上下齐心抗疫的种种。皇后听罢，叹道：“此番当真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看你脸色，想来身体还没好利索罢。回去递一道告假的帖子上来，往后一月就在家安心养病，天机卫处的公务，让阿缃先替你担待着。你兄长不日要去太行山剿匪，想来他也告诉过你了，今日就不耽误你们兄弟小聚。你大病初愈......”皇后这时又一抬眼，淡淡讥笑在银筝身上一扫而过，续道，“让银筝送你回府。你二人，退下吧。”
　　此言一出，银筝与谢岸俱是一怔。然而皇后话音刚落，已起身离开凤座转入内殿，大殿中只余二人面面相觑。银筝沉默片刻，道：“谢大人，虽说奉皇后娘娘之命，我送你回府，但还要请你带路。”
　　于是，一个时辰前方才踏入宫门的两人，此刻又踏上了出宫的路途。
　　谢岸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似是犹在回味着方才与皇后的话。二人走出宫门，谢岸往东仰了仰头，道：“这边。”
　　银筝静默无声地与他并肩同行，二人此刻既不在宫中，亦无公务在身的负累，俱是走得慢条斯理。其时秋风正凉，京中疫情退散，沿街不少店铺又重新挂出了开业的木牌，刚巧二人路过一间酒馆，硕大“酒”字伴随布幌在风中来回晃着，像整座洛阳城终于喘匀的一口气息。
　　谢岸忽道：“银筝，我带你去天机卫的本营吧！”
　　银筝一愣：“什么？”
　　谢岸道：“我想了想，皇后娘娘既敢派你前去乌桓，往后必将对你继续予以重任。今番又让你出宫送我，我想娘娘她多半便是打算将你安置在我执掌的天机卫贪狼一部......”
　　“我打断一下。”银筝忍不住先发出了一声冷笑，她没想到谢岸竟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可见他确是对自己在宫中的过往处境所知甚少。银筝道：“没少听你说起天机卫，但其实我到如今也并不清楚这天机卫究竟是做什么的。我明白你是一番好意，但我已然这么多年受制于皇后，并不会因身在何处而改变。毕竟......连你自己也要听命于皇后，不是吗？”
　　谢岸闻言脚步一顿，良久才道：“我是觉得，趁此机会替你在天机卫中某个职位，起码日后你便不用再独自面对皇后娘娘，她也不好再拿些细小琐事来责罚你。”
　　银筝笑着摇了摇头，谢岸果然还是不甚了解皇后的倨傲——在她眼里，自己便如天神一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须什么理由？她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是很想去你说的什么天机卫中谋职。”虽是明拒，但用了“不是很想”，而非直说“不想”，已是她所能尽到的最大委婉。
　　谢岸再度陷入了沉默，只间或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二人你不言我不语，默然穿行过复林路，再走上永兴街。那是洛阳城中唯一一条青砖垫路的街道，往东整片庭宅便尽是京官要员的府邸。青砖路延伸到了一座青瓦白墙的府第门前，高悬一匾，书曰：贺太傅府。
　　银筝望了一眼那匾，心念一动：“这家主人是姓贺，莫不就是......”正想时，谢岸往东一指，道：“走这边。”她便跟着便从贺府门前拐进小街，继续前行。
　　没走两步，谢岸忽然转过头，神神秘秘道：“你可知道咱们刚刚路过的是谁家府邸？”
　　“贺大夫家？”
　　谢岸颇为震惊：“这都能给你猜到？”
　　银筝淡淡道：“那家主人姓贺，又是青白相间的格调，不正是与素问堂如出一辙。”
　　谢岸赞道：“好眼力，说来贺老大人可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年仅二十七岁便一手操办了京城太学，后又去往各州府督建地方州学、县学。除此以外，他可还是当今皇上的老师。当真可称得上是‘行为世范’的一代大儒。”
　　银筝想起曾在书中读到“帝师太傅”的说法，贺宛玉品行高洁、大有书中“悬壶济世”之风。钟旸亦是文武双全、见闻广博，如此得见，果有门风清正的缘故。二人又穿过了一条长街，拐了个弯，行不多时，一座分外鲜明朱漆门匾映入眼帘，上书“谢府”。
　　银筝心想：“谢府，想来是到了。”她侧头看向谢岸，果见他已然停步驻足，道：“我家到了。”
　　银筝于是道：“那就送你到这儿，正所谓病去如抽丝，皇后娘娘既允你告假，务必养好身体。”
　　她交代完话便转身欲走，谢岸却一步抢到她身前，道：“你别急着走啊，难得有片刻清闲，带你看样好东西。”
　　银筝觉得好笑，问道：“又是怎么了。”
　　谢岸重重强调：“当真是好东西！看一眼便知道了，还能诓你不成？”说罢拉起门环，扣了三扣。
　　银筝惑然不解：“能是什么好东西？非要让我也看上一看？”耳边却已然一阵笃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房小厮开了府门，先是恭恭敬敬对谢岸道了声“二公子。”继而看向银筝，面带疑惑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问道：“这位是？”
　　谢岸一只脚跨进门槛，介绍道：“这位是宫里的银大人。”他见银筝依旧站在门外，笑道，“你站在我家门口，让外人见了，不得以为我们谢家拒客，连门都不让进。“
　　银筝只得随谢岸走了进去。谢府上下透着一派陈韵的贵气，院落虽略显旧意，但依稀得见其建造之初的考究匠心。她只随谢岸进到外堂，便停步不前，道：“我是外客，就不进内院了。”
　　谢岸略加思索，应道：“那好，你在此稍等。”又对门房小厮道：“哥哥在吗？”
　　小厮道：“大公子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营里。”
　　谢岸点点头，吩咐小厮备茶，便大步进了内院。银筝在外堂坐得片刻，一个须发皆白老管家颤巍巍端了杯茶过来。银筝见他步履蹒跚，忙起身主动上前接过茶杯，不料房顶却忽然沥沥滴下水来，正落在二人脚畔。
　　老管家抬头望了望屋顶，失笑道：“这屋子年成久啦，从前年开始偶有些滴水，见笑。”
　　银筝道：“不碍事。”
　　老管家递来一块擦巾，随口叹道：“老爷夫人仙去之后，两位公子也不常在府。按说早不必留这许多下人。可两位公子仁厚，仍拿例银将养着我们这些老人，却也不过仅够着日常开支罢了。”说完端着茶盘颤颤离开。
　　银筝手中握着温热的茶杯，心中却五味杂陈，她虽饱自小受磨难，但身在皇宫，却从未体会过钱物不足的拮据。她揭开杯盖，刚咽下一口茶水，谢岸便双手背后从内堂走了出来，先是道了句：“刚安排了些家务，久等了。”紧接着便从身后捧出一把石青色的宝剑，递到了银筝面前。
　　银筝满心疑惑顿成惊讶，那剑长三尺余，剑身厚重，似是先秦剑制，剑格却明显突起，形如两片树叶。武者爱剑的天性驱使她走上前去，细看之下，更见寒光逼人。她忍不住伸出手触了触剑身，一阵凉意倏地从指尖涌了上来。她已全然慑于那剑的惊人气势，低声自语道：“当真是好剑......”随即抬眼看向谢岸，语气中多了一层恳切，“能否借我，一观剑锋？”
　　谢岸应道：“当然。”双手将那青剑递了去。
　　银筝双手接过，沉甸甸分量压在掌中。她退开一步，“咻”地拔剑出鞘。但见那剑刃更是青光奕奕，通体镂刻着细密的精巧花纹，单见这纹路便已知铸剑人技艺至深，匠心至纯。剑体中央略厚，剑锋却收得急促，望眼即知锋锐。可便是这般利剑，挥动时竟尔寂静无声，剑刃亦不见丝毫颤动。银筝心叹：“想那书里写作的蛟分、承影、赤霄、龙泉，不知能否比得此剑气魄？”
　　她正看得入神，谢岸忽道：“你可曾听说过，云中百里山庄世传的那把清风宝剑？”
　　银筝顿时来了兴趣，她前不久方在钟旸那听闻清风剑主百里夜光的鼎鼎盛名，当即点了点头。
　　谢岸笑道：“你可知此剑叫什么名字吗？”
　　“愿闻其详。”
　　“青枫剑。”
　　“也叫清风剑？”
　　“不是明月清风的清风，是青枫叶的青枫！”
　　“清风夜？那不还是清风明月的清风？”
　　谢岸无奈短叹，从银筝手里接过那剑，小心翼翼地手托剑身递到她眼前：“你细看这剑上的花纹，像不像树叶的脉络？再看这剑格的形状，像不像枫叶的侧裂？”
　　银筝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青枫树叶。”
　　谢岸喜笑颜开，道：“你可算明白了。”
　　银筝笑道：“明白归明白，只是这剑取名，又何必拾前人牙慧，也叫什么青枫。”
　　谢岸还剑入鞘，道：“这名字是那位铸剑前辈所取，你待听了这此剑与百里氏那清风剑的前后渊源，兴许也不觉得不好了。”
　　银筝心念一动，问道：“这青枫剑的铸剑师，竟与百里山庄有渊源？”
　　谢岸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一口气却没喘匀，顿时咳了两咳。银筝见他咳嗽，心中一颤，忙道：“不着急，坐下慢慢说。”
　　谢岸点了点头，待这一阵咳嗽消停，才悠悠道来，说起了青枫剑的故事。
　　“我十五岁那年，曾去江南越州小游。越州有山，名叫湛卢山，山中有泉，名叫龙清泉，便是在那儿，我遇见了以个须发全白的老人。那位老前辈当时正目不转睛地守着一口石炉，身边跟着个小徒儿，在一旁添柴加火。我好奇便凑近去看，可他二人都不言不语，我便也不敢出声打扰，就去附近又四下看了看。离他们师徒不远的地方，有面丈余大小的青石，刻了一副先天伏羲八卦图。”
　　“我看了一会便想离开，可偏在这时，那老前辈忽然开口，道：‘此炉剑火，始燃于火炼复金之日，终归于木火通明之时。’”
　　“我被他那声音吓了一跳，隐约觉得那老前辈似是在对我说话，便大着胆子回头看——一回头就见那他那一双眼睛直勾勾正盯着我。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喘，那老前辈就那样盯了我好一会，忽然间我察觉他目光缓和，旋即问我说：‘这位小友，随身可带了些干粮，能否分些予我小徒？’我应了说有，转身去马上取干粮时，又听那他跟自己小徒儿道：‘去吧，时辰差不多了。’然后便听‘嘶’的一声巨响，剑炉上腾起一股通天柱似的白雾。再看那老前辈，手中已然拿了把铁钳，将那烧得通红的青枫剑从剑炉中钳出，放在了那青石台上的八卦图间。”
　　银筝脑海中似已浮现出那日湛庐山下的场景——青石台、八卦图，火色未褪的青枫剑静置其上，宛若一叶红枫。
　　“那老前辈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我走到那青石台旁，却见其中颇有玄机。先天八卦本该是上乾下坤，可青枫剑放在其中，却是剑柄对着震位、剑尖指着巽位。我正纳闷，老前辈却念起八卦歌诀，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柄精光锃亮的匕首，唰地便在手臂上划开一道长口自，顿时鲜血直冒。我又是吓了一跳，可那老前辈却若无其事，仿佛那刀口并非割在自己身上般似的，还笑我说：‘看你不似个没见过世面的，如此大惊小怪。’说时，便将伤口滴落的血对准了青枫剑，从剑柄往剑尖，一线浇了上去。”
　　故事听到这时，饶是见惯鲜血的银筝也不由眉心微皱。只听谢岸继续讲道：“他每往剑上注血一线，便在手臂上新割一道口子，仍是口八卦歌诀绕那青石台踏步一圈。前后总共七次，便是七道口子、也绕那青石台踏步了七圈。”
　　银筝听罢细思道：“口念八卦、滴血入剑，听来道像是在施展什么术法......”
　　“正是！”谢岸连连点头，“当时我便看得呆了。老前辈做完这......血祭的......仪式后，也不去给伤口止血，径自席地而坐，同我长谈了起来。他说自己是先秦龙泉祖师欧冶子的传人，因是金木专旺之命，毕生所为便是铸造一柄五行属木的绝世名剑。今日大功告成，此剑便唤作‘青枫剑’。”
　　“那时我已从哥哥那里听说过百里山庄清风剑的赫赫威名，便追问那老前辈：‘莫非这剑正是依那百里氏清风剑的工艺所制？可话没问完，他便轻蔑大笑起来：‘依你所言，我倾尽毕生心血，倒成了照猫画虎，依样葫芦之举？’我连忙解释并非此意。可老前辈却只一味冷笑，片刻，方见他目光一沉，‘百里山庄的清风剑，非我所能为，亦不屑为。你可知我与你口中那清风剑的渊源吗？’说罢仰天长叹良久，才缓缓讲起了他师门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