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6、别素问 彼时疫情最

　　彼时疫情最紧要的关头已过，贺宛玉也不似往日忙碌。银筝到时，她正手持剪刀细细地修剪着一株精巧的盆栽，见了便笑道：“今日来得倒早。”
　　银筝照旧坐去那铺着软垫的靠椅上，道：“旸公子和蓝郡主正在烤什么熏肉，我插不上手，便来了。”
　　贺宛玉洗净双手，点起铜盏，道：“是斯涯的兄长过来探病，送了头野山猪，旸旸爱吃野味，就看他欢天喜地割了块大的，竟是做熏肉去了。”她往铜盏台里倒上药丸，铺开针包，看药丸化一点点在炽热的铜片，直至发出“嗤嗤”的响声。贺宛玉捻起一根银针，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银筝心下茫然，问道：“怎么？”
　　“斯涯的病快好了，他惦记着宫里差事，今日他兄长过来，本是直接要走，让我拦住了。好说歹劝，才肯再留下观察三日。三日之后，你是不是也？”
　　银筝心下一凛，她此番出宫本就是为了谢岸，自是同去同往，便点了点头。可想到回宫面见皇后，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又是烦闷，又是彷徨。
　　贺宛玉手上银针在铜盏台上一滚，蘸了药液，捻入她腕上阳池穴。银筝连日针灸，对那针刺的些微疼痛早不以为意，此刻却觉针下得极为沉重，待全部银针落穴，竟出了一身冷汗。贺宛玉灭了烛火，收起铜盏，又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盆栽。银筝悄悄往衣角上攥了几把汗，贺宛玉手上修着花叶，忽尔漫不经心开口：“你，似乎有心事？”
　　银筝先是愕然，旋即便想起她身为名医，望闻问切，自己小小心思无所遁形也属正常。果然不等自己回答，贺宛玉先续道：“先前替你诊脉，便察觉你是个心有郁结的。可相处日久，观你素日言行，却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斗胆猜猜，可是宫里的日子多有不顺心之处？”
　　银筝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她一语中的，自己却既不敢应，又不想不应。贺宛玉又道：“曾同你提起，家姐原是御医……”银筝倏地抬眼，只见贺宛玉双目放空，似是陷入回忆，喃喃道：“我少时先随母亲学医，十二岁那年学有小成，彼时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是去牢山拜师；二便是同姐姐当年一样去太医院进修、做御医。我选了牢山，为此数年离家，游走民间四方行医。虽说多年来从不曾为此后悔，但偶然却也忍不住去向，若当年去了太医院，会是怎样？”
　　银筝断然摇头道：“不比当下。”
　　贺宛玉点头道：“我也这样想。”
　　银筝听贺宛玉提及“牢山”，心中已泛起嘀咕：“又是牢山？”她按捺不住好奇，思索一番，亦不觉得犯忌，便试探着问道：“您所说的牢山，与旸公子的师门，是同一处么？”
　　贺宛玉剪下一片细小的伴叶，笑道：“天下岂还有第二座牢山？
　　“所以您与旸公子不仅是血脉至亲，亦算是同门了？”
　　贺宛玉点头笑道：“不止于此。”她将掌心碎叶拢去一旁，“依师门辈分，我该叫旸旸一声：师弟。”
　　银筝听罢，惊得睁大了眼睛。
　　贺宛玉道：“旸旸的授业恩师与我师父同辈。当初他去牢山拜师，本是该拜在我某个师兄弟门下。可他师父，也是我师叔，见了旸旸便喜欢得紧。师叔他老人家的开山大弟子，亦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于十年前半空折翅，师兄走时，刚过四十岁。师叔这十年间一直痛惜不已，难得年至古稀还有他老人家一眼相中的徒儿，于是旸旸这个师便就这么拜了。如此对师叔他老人家而言，亦是种宽慰。”
　　银筝听罢暗忖：“好在旸公子的母亲乃是御医，若也是师承牢山，那贺大夫与她姐姐、还有旸公子这三人的辈分关系，岂不彻底乱了套.....”
　　她正出神身，目光落在贺宛玉手中那株的小小的盆栽上。她分明只将枝叶剪去寥寥几处，却仿佛焕然一新般，由潦草变得齐整有致、意态从容。贺宛玉放下剪刀，转动盆栽端详片刻，神色间流露出满意的舒展。她将剪落的碎叶拢入掌心，均匀铺上花泥上。又去重新洗了手，用白布包着拭干水分。银筝兀在盯着那株盆栽，贺宛玉道：“喜欢？那便送你。”
　　银筝回过神，摇头道：“不过是看您修剪花叶觉得有趣，如何能夺人所爱。”
　　贺宛玉道：“不过小小一株花草，你喜欢便拿去。”
　　银筝轻叹道：“还是您养着的号，我拿了去，非养坏了不可。”
　　贺宛玉低眉一笑，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银筝面前走，道：“时辰差不多了，来，起针吧。”
　　银筝依言伸过手，贺宛玉稳稳捻住第一根银针的针尾，利落拔起，却微微蹙了蹙眉。她欲言又止，再起数针，眉心却愈见紧促。银筝少见她如此神色，忍不住问道：“贺大夫，是我的腕伤有什么异常么？”
　　贺宛玉道：“那倒不是你伤处的缘故，只是今日施针，察觉你肌肉紧绷得厉害。有些病患初试针灸，心中紧张或致如此，可你都针灸这么久了，按说是不该。”
　　银筝默然不语，她自然明白自己的紧绷所谓何故，甚至隐约觉得贺宛玉亦是心中了然，只不过二人都不点破。起完针后，她向贺宛玉道了晚安，心想也没几日留在此处，便一改往日疾步，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回东苑。
　　她尚未进门，便听见一阵叮咣作响的爆炒声。院中余烟未散，银筝迈进院门，又见厨房冒出滚滚浓烟，仿佛正经历一场大战。她受不住油烟呛鼻，正想躲回屋，主堂门却“呀”得开了。公玉蓝本一副欲冲厨房大喊的架势，但见了银筝，瞬间便收了气势，微笑迎了上去：“你回来啦？刚刚到哪儿去了？”
　　银筝道：“去寻了趟贺大夫。”
　　公玉蓝不明就里：“你可真辛苦，白天忙，晚上也忙。这个钟旸，还不赶快将饭菜安排好，慢手慢脚的。”
　　银筝淡淡一笑：“旸公子可不比我清闲，郡主和该体谅才是。”
　　公玉蓝想了想，下颌一扬：“也是！那本郡主便体谅体谅他罢。”说着拉过银筝，“饭没好，你来我这里喝杯茶罢。”
　　银筝避无可避，给她拉住右腕，只得僵着身子任由公玉蓝拖拽进屋。其时天色已黑，茶桌与书案上各点了两支寸许来粗的蜡烛，坐下白玉烛台精巧非凡，无需细看便处处见工。烛火盈盈，映出一室典雅陈设——案头画卷、窗边古琴，熏香的气味中混着草植的清芬与淡淡墨香，令人闻之一爽。银筝正想：“所谓‘书卷气’，大抵便是这种气味吧！”右腕却猝不及防被捏了一把，她吓了一跳，却见公玉蓝拉着自己右腕，轻蹙秀眉：“你手好凉。”言语中满是关切。
　　银筝接机挣开手，道：“天凉的缘故吧，毕竟深秋了。”
　　公玉蓝点点头，揭开桌上茶壶，“呀”了一声道：“没水了。”她端出两块茶包，“你想喝什么茶？我这儿有涪陵茶和温山茶，都是今年新下的。”
　　银筝道：快吃饭了，饭前不宜饮茶，不麻烦了吧。”
　　公玉蓝歪头想了想道：“也是，他进厨房好一会了，别我茶刚泡上，饭就好了。”便将茶饼重新包了回去。
　　银筝见她手里空了，生怕她又寻摸些其他吃食，正好目光落向窗边那张古琴，便主动问道：“郡主也弹琴吗？”
　　公玉蓝挠挠头道：“琴？学是学过，可惜弹得不好。”
　　银筝接道：“您在此养病，又作画又练琴，倒也是充实。”
　　公玉蓝笑了笑道：“哪里。”可话音未落，便已板起脸，她顿了顿，“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弹琴，是母妃非要我学。见我学得不好，她还去皇后姑姑那里说，姑姑又叫我去宫里，让我跟着公主表姐一起练琴。”
　　银筝深知魏墨琴技精湛，听公玉蓝能理所当然地与其同学，不禁暗生艳羡。公玉蓝却幽幽叹起气来：“可我不想学琴便是不想学琴，我乐意画画也画得好画，怎么就偏要我再学这聒噪东西不可！就连来此养病，母妃还非要差人将这琴送来，就不能让我眼不见为净么？”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双足顿地，几乎要掉下泪来。
　　银筝初听闻她提及“皇后姑姑”，便已对她后续被逼学琴的遭遇丝毫不足为怪了，下意识“嗤”得发出一声冷哼。
　　公玉蓝极为敏锐地抬起头：“你也瞧不起我么？”
　　银筝忙道：“当然不是。只是......对郡主的经历有所触动，并非......”
　　“我明白了！”公玉蓝微仰下颌，喃喃道，“是你也有过被逼着学东西的经历吧。”她扭过头与银筝深深对视，“你适才冷笑并不是冲我，是冲着那个逼你学东西的人，对不对。”
　　银筝惊于她竟有如此细腻的心绪，可公玉蓝却只说对了一半——她自幼书阁习武、地牢试炼，似为被迫，实则心底深处早将习武练功与自身命数牢牢绑定，真正激起她愤然冷笑的，却是想到谢岸少时被逼练剑的往事。只是此间细微不必多言，便向公玉蓝点了点头。
　　公玉蓝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忽然双臂一张，向银筝抱了过来。
　　银筝浑身汗毛直立，瞬间全身僵住，公玉蓝将下巴抵在她肩头，幽幽道：“你也好难，我也好难，可我们只好都先勉为其难。”
　　银筝听她这番“勉为其难”的论述，心下暗惊：“她年纪轻轻，不想随口一番话，竟颇具哲思......”
　　“这吃饭的人呢？”门外传来钟旸响亮的叫嚷声。
　　“来了！叫魂呢？”银筝冷不丁被公玉蓝的回吼震得耳膜发麻。她顺势往后一退，从公玉蓝怀抱里挣脱出来，抬手揉起嗡嗡作响的耳朵，以防她又来拉扯自己。公玉蓝见状，歉然道：“呀，是我吵到你耳朵了吗？”
　　银筝摇头道：“不妨事。”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门，钟旸已在院里摆开两大一小三只碗，见二人走近，眉毛一挑，问道：“眼看就要入夜，将银大人拐你屋里做什么去了？”
　　公玉蓝道：“我俩谈心，要你管呢。”径自去桌上端了那只小碗回屋。银筝走近过去，见碗底垫着面条，上面盖着些黑色肉丁，心想：“这便是那熏肉吧，烟熏火燎的颜色，不知味道如何。”
　　她端着面碗回到房间，摘下面幕，先尝了一块肉丁，入口微咸，咬开时，烟熏的气味便瞬间爆满口腔。“这味道当真别致！却不知如此别致的饭菜还能吃上几顿。”她将肉丁与面拌匀，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回想着月余来在素问堂的生活，又是温馨又是不舍。
　　吃过了饭，她送碗筷前去厨房，钟旸正在刷洗锅灶。从她手里接过碗筷，随口道：“最近几日药材供应接续上了，明早不用再出去采药。若是得闲，帮小清清打理下药园子吧！”
　　银筝应了。次日一早，便同温清一起给药圃除草。银筝望着满园野草，不禁困惑：“都已深秋了，如何还会长草？”
　　温清道：“那些能越冬的杂草还真就是这时候疯长，要是不管呐，等入了冬，且有得麻烦呢！”
　　上午二人清理了药圃，午后温清去了药房制药，银筝便又去后院帮着钟旸劈柴分水，虽忙却不觉累。如此过了两日，便到了回宫的前一天。银筝从贺宛玉处针灸回来，怀里还揣了两瓶新调制的药膏。她先回房间收拾好了行囊，将药膏悉心裹在叠好的衣物里，一应收拾停当，银筝坐在桌前，双目放空，望向窗外静静出神。她此刻全无睡意，忽然一阵凉风穿堂而过，院里那张吊床本静悄悄地悬着，被风一卷便高高荡起。银筝心念一动，起身推门，走到吊床前躺了上去，心想：“最后一晚，就睡这里罢。”
　　说来也怪，她躺上吊床，不多时便觉得困意上涌。那晚银筝做了个美梦，梦里自己置身在宛若仙境的山水之间，纵高跃低，行游无际。她漫步山溪之畔，忽地想看溪水倒影。正将她迟疑着将头探向溪面，一条尺许长的大鱼“砰”蹿出水面，当胸撞来，将她砸倒在地。
　　银筝猛然惊醒，睁眼见天已大亮，身上还堆着一团乱麻。她坐起身，刚想把那团麻绳拿起来细看，耳边却传来钟旸的声音：“你可算醒了，我和公玉蓝吃早饭时吵了一架，都没能吵得醒你。”
　　银筝揉了揉眼睛，道：“确是睡得久了。”
　　钟旸道：“刚从小谢那儿过来，我说你还没醒，他说巳时动身回宫，尽量不吵你，让你睡够。可眼下已辰时五刻了，起来收拾收拾吧。”
　　银筝道：“我昨晚将该收拾的都收好了，倒没什么。”她跃下吊床，抓起那团乱麻，疑惑道，“这是？”
　　“瞧你如此喜欢我这吊床，新结一张，聊表心意。”
　　银筝展开绳网，与那树上那张大致比了比，果然材质、结法都一般无二。她对这意料之外的赠礼又惊又喜，道：“多谢，有心了。”
　　钟旸悠悠道：“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悠然归隐士，人不逍遥枉游侠。眼下也没别的好东西相送，只这份想睡哪睡哪的逍遥自在，归你了！”
　　银筝心中略过淡淡的伤感，钟旸聒噪的性格与她大相径庭，但月余蒙他照料，相谈甚欢，值此分别时刻，当真有许多不舍。她回房间将那张吊床包进包袱，正要出门，却又被钟旸叫住：“喂喂！先......别急着走！你既要回宫去，帮我个小忙如何？”
　　银筝停步道：“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钟旸顿时喜笑颜开，“蹭”得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函，递去道：“你在宫里若见到墨公主，烦请代为转交。”
　　银筝心头一震，她接过信，只见封皮正中工工整整写着“墨友星枢亲启”六个正楷大字，落款处字迹却笔走龙蛇，签着钟旸的大名。她正疑惑：“这‘墨友星枢’，指的是公主？”手上陡然一空，却是钟旸“啪”得将信夺了回去，他面带愠色道：“喂？我以为朋友一场，若是你职务不便，不肯帮我捎信，大可直言相告，不必作态。”
　　银筝更是不解他为何突然发怒：“我并没说不能替你捎信。”
　　“少来！”钟旸把信往怀里用力一揣，“当我不懂你们宫里的那套？想替皇后拆开看看我这信里都写了什么，是不是？”
　　银筝心下冷笑，忖道：“他竟是以为我要替皇后查信？亏他想得出。”但见钟旸严阵以待的架势，便也了然，那信收信的“墨友星枢”确是公主本人。她略加思索，道：“你误会了，一来，我不会拆阅给公主的私人信件，二来，更不会替皇后查信。只是平素鲜少有面见公主的机会，恐一时无法送达，怕耽搁了失效，方才有些犹豫。”
　　钟旸将信将疑：“一时无法送达倒不妨，反正一时半会地，也收不到她回信。只是……喂！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没骗我？”
　　银筝不禁莞尔：“我骗你旸公子？骗得了么？”
　　钟旸哈哈大笑：“那倒是，那倒是！”从怀里重新掏出信来捋平，郑重交到银筝手里，“既然如此，有劳了。”
　　银筝淡淡一笑，将信仔细收入衣囊，背上包袱，道：“多谢照顾，告辞。”刚迈出院门两步，身后又传来钟旸的声音：“喂！后会有期！”
　　银筝并未回应，幽幽叹了口气，心中默道：“只怕很难。”她沿长廊走到前堂，谢岸已在等她。银筝见他气色红润，神采奕奕，心中暗喜。二人一同辞别贺宛玉，便离开素问堂，纵马往皇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