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8、百里魂 谢岸清了清

　　谢岸清了清嗓子，模仿起记忆中那苍老低沉的声线，道：“祖师欧冶子乃先秦越人。其术传至汉代，渐有甲数法、金工法之分。甲数之法，深谙奇门之妙，辅以八卦五行精义，以天地自然之道锻炼剑锋。其不拘于原材之坚利，更在于铸剑者心与剑合，道与法融。使锋芒所至，皆含天地之威、五行之力、奇门之秘，因而无所不克、无坚不摧。而那金工法，却偏废奇门之道，一味锻金冶铁。百里山庄的清风剑，便是金工法派产物。其材乃光武帝朝一块天降陨铁，历经煅烧后以重锤打制。此剑利却不坚，反而轻薄如绢，甚至能如腰带般贴身环佩。哼！将一把剑铸成这般模样，亏他们好意思说什么‘专使金铁之性至极，非复昔日之铸剑小道也。’所谓器蕴其神，方启芒痕。一心只顾冶铁炼金，那锻造百器，岂非全然没了分别？说什么非复昔日之铸剑小道，根本就是缘木求鱼，乃邪道！歪道！’”
　　银筝初听时，只觉那铸剑前辈自是奉甲数法为正统，却又何必对那金工法横加唾弃？且不说这二法本就师出一家，本身铸造兵刃，便离不开冶炼金铁一步。可听到清风剑竟是一把“轻薄如绢”的软剑之时，却又渐渐理解了那老者的愤怒。剑法六要为：刺、劈、点、撩、格、挂，单是这刺、劈两要，便非剑身坚直不可。清风剑如此异类，她甚至开始疑惑：这般兵刃，究竟该不该归于“剑”的范畴。
　　谢岸这时又将青枫剑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剑身，悠悠道：“那老前辈同我讲完这些，青枫剑火色已褪。他望了眼西斜的太阳，嘶哑着嗓子，低声吟道：‘申时到，火势尽，金气升。’随即起身，将已是通体青光的青枫剑拿在了手里。他那小徒儿捧来一只木匣，里面放的是青枫剑的外鞘。老前辈将剑鞘合二为一，冲我招了招手，便将这连剑带鞘的青枫剑递到我的手中，当时剑身犹有几分余温。我不解老前辈的用意，正欲问时，老前辈却却先开口问我道：’老朽冒昧问起，小友生辰八字，可是天干甲木？‘”
　　银筝心下一凛，先前听那老者讲起“甲数法”合八卦五行精义，便联想到自己也曾翻过些天干地支、因阴阳眼的书籍，奈何文义精深，未得甚解。此时听那铸剑老者竟尔空断谢岸的生辰八字，不觉十分惊奇，心道：“那卜数算卦莫不是真的，并非招摇撞骗的歪理邪说？”
　　谢岸亦是以同样惊奇的语气继续讲道：“我听罢惊得目瞪口呆，我确是甲木日的生辰，那老前辈与我不过一面之缘，是如何得知的？可看老前辈神情淡然，丝毫不以为意般，只继续道：‘此剑金铁器物，名唤青枫，是取金木交战，克尽杀伐之象。老朽今日便将此剑托付小友，未来小友所识之人中，会有一个庚金命、七杀格、重火锻金之人，便是这青枫剑真正的主人。’”
　　银筝喃喃自语：“庚金命，七杀格……”
　　谢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亦轻了下来：“老前辈交代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去。我连忙叫他，却只得一句回应：‘小友大贵之人，如惜今日之缘，望日后给我那徒儿一口饭吃罢。’”他轻轻一叹，“想我那年也不过十五岁，越州走了一遭，除了这把剑，还领回家一个比我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孩子。”说到这时，谢岸脸上泛起悠然的笑意，“你知道那老前辈的徒儿是谁吗？”
　　“是谁？”
　　“还记得给你撑过伞的小阿非吗？”
　　银筝心下一惊，旋即会心一笑，居然是他。她望着眼前寒光凛冽的青枫剑，脑海中又浮现出卓非那张天真十足的笑脸，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号：“小阿非的师父，竟会是个念叨八卦五行的铸剑师......庚金命、七杀格......”她不知怎地跟着念起那六个字，忍不住问道：“所以你找到那所谓庚金命、七杀格之人了吗？”
　　谢岸以手托腮：“我问遍了太学的同窗、天机卫的同僚，甚至有些话没说过几句的点头之交也托人打听过。可别说什么七杀格，单庚金日主一条，一个也无。”他眼神飘了飘，目光落定在银筝身上，微微一笑说道，“可我想，或许已经找到这青枫剑真正的主人了。”
　　“谁？”
　　接下来，银筝便听见谢岸，似是开玩笑般道：“你。”
　　银筝只觉荒唐，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怕你见笑，我都不知自己的生辰八字，这话未免太不着边际。”
　　谢岸却认真起来：“我曾试着向皇后娘娘打听你的生辰八字......”只这一句，银筝眼中笑意已瞬间转为惊愕。谢岸怅然摇了摇头，“可非但没探出半个字，还让娘娘狠狠训斥了一顿。她说没人知道你的来历，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让我再不许过问这些。”
　　银筝闻言，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松。不知为何，她对自己的身世向来有种说不清的畏惧，每每触及，都只盼立时甩脱了这个念头。她低道：“本就也......没什么好问的，皇后对我如何你也是见过，别去触她的霉头了。”
　　谢岸点点头，续道：“你是不是所谓的庚金命、七杀格，也许确是无从得知。但那老前辈既将这青枫剑交托于我，让我为它寻主，除你之外，我便再想不出第二个人。”
　　银筝摇头不语。谢岸却仰起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还记得在乌桓时，我说起第一次见你，是你一个人在那小屋子给自己包扎。那日回到家，哥哥教了我一首诗：剑琢荆山玉，弹把隋珠丸。能令石饮羽，复使发冲冠。”他轻轻念罢，目光回落，对银筝道，“当时便觉得这诗像是写你。后来得那老前辈交托青枫剑，有天抱着它苦思冥想，到底谁会是这个所谓的庚金命、七杀格......想着想着，脑子便又蹦出这首诗。可琢荆山玉，能令石饮羽。既非凡物，亦非凡人。”
　　银筝没有应话，而是发出一声淡淡的冷笑——这是她在素问堂跟钟旸学的一招，任公玉蓝如何吵嚷不休，钟旸只消一声轻笑。便立时噎得她愤愤哑口。可谢岸不是公玉蓝，自己一笑过后，反令他更认真了几分。谢岸端颜正色，道：“就没想过这把剑在你手里，也像百里山庄的清风剑一样，名扬天下？”
　　银筝心头轰然一震。
　　她自幼饱受磨难，武艺渐进是为数不多能令自己感受生命鲜活的存在。可多年来迫于试炼求生，她未曾想过武学真正的上限在哪里，亦于武学境界的提升未有过清晰的憧憬与追求。此刻谢岸随口一语，倒似一粒火星落在一处未曾打亮的角落，陡然便激发了她心底深处的斗志：“我为什么不能是青枫剑命定的主人？”她霍得提剑在手，缓缓抽出三寸剑锋，凝着目光仔细看过剑鞘、剑刃、剑格、剑柄，再合剑入鞘，将青枫剑紧握在手。她抬起头，对谢岸道：“既然如此，是我的了。”
　　谢岸欣然一笑，他大病初愈，面容犹有几分憔悴，可那份眼中笑意却是扎扎实实。银筝心中触动，转念却想：“他如此高兴，不知是为我，还是欣慰自己终于完成了那铸剑前辈的嘱托？”
　　她没想在谢府久留，寒暄片言便辞别了谢岸，攥着青枫剑走回来时的那条路。青枫剑的分量比寻常佩剑沉重颇多，她尚未适应，提剑走不多时便要换手。等回到皇宫北苑自己那间小院时，双手俱已酸软，尤其右腕伤处，又泛起丝丝隐痛。
　　她想起临走时贺宛玉给的两瓶药膏，便去翻找行囊。可包袱一开，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钟旸的那张绳网吊床。她不由莞尔，先挖了些膏药均匀敷在伤处，再环顾自己那方寸的木头小院，目光很快锁定在两颗潦草栽种的小树上：“这两树间距刚好有个七八尺......”她当即敲定，将吊床的两头绳索分别绑起，一歪躺了进去。
　　这一躺却只片刻，银筝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在素问堂无书可读，亦不便当着钟旸的面练武，如今回宫，可不能懈怠了。她将青枫剑拔剑出鞘，一手执剑，一手执鞘。眼前青钢为骨，银锋为衣，剑身流动的仿佛自有呼吸韵律。她心中忖道：“那铸剑前辈既毫不避讳那百里山庄世代相传的宝剑，必是对自己这件杰作有十足底气。既到了我手里，可得将剑法练好了，方不辱没。”
　　她先前曾在书阁阅览过不少剑经剑谱，但当时手头无剑，未及精研。此刻手中青枫，乃欧冶子传人所铸，再想起百里绝魂剑的种种传说，更觉自己剑术浅陋。其时天色尚早，于她便去了趟书阁，搬回大摞剑谱，顺带将两卷《江湖微尘录》也一并带了回来。银筝在素问堂听钟旸拆解各派武学原理，深有大开眼界之感，此刻正好重读这江湖史册，或将另有心得。
　　她手上飞速翻动书页，《江湖微尘录》以编年为序，那些年成遥远的先秦古事她本想匆匆略过。可字缝间忽然瞥见“百里”二字，她手上一顿，连忙翻了回去，那一篇写的却是一位名叫百里奚的先秦大夫，时秦穆公西征犬戎，创砺山剑法以教士卒。书中写道：秦剑长锐而体刚，刺则力聚而锋疾，挥则力分而势缓，故这砺山剑法贵在先手，贵在直刺，贵在力贯锋尖而身不动。以长制短，以直破曲，先发制人。
　　银筝放慢了翻书的速度，心道：“这百里奚大夫我记得曾在史书中读到过，乃是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来的逃奴，后来拜为相国。他身为文臣，居然也能创立剑法，且按书中所载，这砺山剑法甚是合乎剑道之理。”正思忖间，眼前书页赫然跃出四个大字：“百里绝魂”。
　　银筝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捧起书卷，逐字阅读起来：
　　“百里绝魂，其源甚远，潮至先贤百里奚。时奚公仕秦，位至上大夫，西征戎狄，首创砺山剑法，饬士众而强军势，威震四夷。及秦二世而亡，砺山剑法遂为百里一族世代秘传。
　　及至汉室鼎兴，百里氏后人得观朝堂剑道之盛。其于《剑道》三十八篇，兼收并蓄，择其精要而附于砺山剑章之末。自汉武以降，剑法始有“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之论，砺山遂增几分圆融变化之妙。然发剑贵先，力贯锋尖而身不动，此砺山根本，终未改易。
　　百里氏世传一宝剑名唤清风，其确凿渊源，鄙人不详。谣传昆阳一战中，夜有流星坠王莽营，及光武帝凯旋，天降陨石为一异人匠师所得，彼匠以其陨石之铁，精炼锻铸，遂成清风宝剑。
　　及至三国，世运交移，砺山剑法传至百里辰月、辰阳姊弟。辰月才思高绝，尽得家传绝学精要，为百里氏历代武艺最高者。辰阳武艺未精，遂以辰月掌清风而令百里。辰月好着男装游历江湖，偶有机缘，得窥昭烈帝之顾应剑法，其于祖传剑章之上，兼融‘左顾’之速达及‘右应’之沉猛，令砺山旧法焕然一新，终成如今百里绝魂之貌。此正是：
　　清风如织，剑光如绵，
　　虚实莫名，神鬼莫当，
　　十步七杀，百步魂殇，
　　穿箭破竹，一凛封疆。”
　　银筝读完，心中好不震撼，可震撼之余又兼几分困惑。她不想百里绝魂竟正是以百里奚所创的砺山剑法为母本，经秦、汉、三国数代淬炼衍变，终在百里辰月手中臻至大成。她想到砺山剑法偏重直刺，清风剑却轻薄如娟，如何却能做到“力贯锋尖而身不动”？她苦思良久，想到日暮西山、伸手不见五指，却始终难以想象以清风剑施展百里绝魂是何样场面。晚饭间，她手里捏着筷子，兀在思索比划，然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得暂且作罢，将碗碟码齐放回递送食篮的小窗，心中怅然若失。她在院里缓缓踱步，目光又扫到钟旸送的那张绳网吊床，陡然想到：“不知钟旸走南闯北，可曾见识过百里绝魂剑？”
　　她忆及钟旸，便又想起临走前他托付的那封信。她忙回屋点起油灯翻找包袱，可这一翻却慌了神——包袱里始终寻不见那信的半张纸影。银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想那信若是在宫中行走时不慎遗落，后果不堪设想。她心急攥住衣角，这一攥却察觉手感有异，似有硬纸夹在衣料之中。她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是将信收在了衣囊里。银筝连忙翻出那信，抚平褶皱，看着封皮上的字迹，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想自己带着皇后的锦囊离宫，又带了封钟旸的手信回来，前后一想，心底忽地冒出个念头：“此番跋山涉水，城墙断崖都闯过来了，却还不曾在宫里施展过轻功。”她自接过青枫剑的一刻，便觉心底有团火焰在愈烧愈旺。皇宫险恶，却是她在熟悉不过的地方，如若在此尚无来去自如的胆色，往后纵然身无拘束，也终究是畏首畏尾的怯懦之辈。天色已黑，银筝把心一横，先将青枫剑藏到床底，再抖开棉被拱作个人形鼓包，将信一揣，飞身跃上屋顶。
　　那是银筝第一次在皇宫纵跃穿行。她本拟自己行这作死之举必紧张不已，此刻将那些平日里须仰头才见的飞檐斗拱踩在脚下，竟是前所未有的自在快意。魏墨的寝宫位于太子东宫的正南方，东宫素来防守最严，她便兜了个圈，从西侧妃嫔的宫室绕行。方落脚在魏墨寝宫的墙头，正逢侍卫换班，银筝连忙伏下身子，趁侍卫交班时片语寒暄，倏地落入院里。
　　魏墨素来喜静，尤其入夜之后，身旁只留贴身宫女月微在后殿侍奉，另有两个值夜宫女远远守在前殿。银筝悄无声息地摸到窗下，见两扇窗都只支开一条细缝，室内琴音淙淙，如高山流水，想是魏墨正在抚琴；另有个身影在室内来回走动，当是月微在打理房间。魏墨近身有人，如何悄无声息地递信，着实令银筝犯了难。深秋的夜晚总是凉风骤急，吹得窗扇摇摇飒飒。银筝看着晃动的窗扇，心中忽然有了主意。趁一阵疾风刮来，她顺势一推，抵在窗沿的支棍松脱，窗扇顿时被风卷得高高扬起。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低呼，月微快步赶到窗前，弯腰拾起支棍，将窗扇重新合上。银筝等的正是此刻——趁月微俯身的片刻，已然闪到靠近魏墨的那侧窗前，沿着窗缝把信一投，封面朝上，正落在魏墨脚边。
　　琴音微微一滞，但只一瞬便旋即复然。魏墨将信封不着痕迹地踩到身下，银筝看在眼里，心知大功告成，拂衣翻上院墙，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