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5、两相逢 交谈间二人

　　交谈间二人已然走回东苑，走近院门，却见公玉蓝双手抱怀堵在眼前。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见钟旸便道：“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随即目光一偏，看到另一旁的银筝，惑然道：“咦？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回来的。”
　　钟旸白过去一眼：“堂里上下忙成了一锅粥，银大人义气，不忍见我独自辛劳，便帮了我半日。不似有些人，是清享福的命呦。”说着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迈进院门。
　　公玉蓝道：“你少阴阳怪气来讥我，我帮贺大夫画药草图集，画得我饿死啦，你老不回来，饭都没得吃呢。”
　　钟旸愕然扭头：“我不是下午回来做了饭吗？饼、蛋都煨在锅里，自己不会去拿吗？”
　　公玉蓝扁着嘴：“那锅沉得要命，我哪拿得动，这会饿的发昏，更拿不动了，你看着办吧。”
　　银筝见二人僵住，只觉又无奈又好笑，道：“我来吧。”正要往厨房里走，钟旸却先一步抢了上来：“她哪是搬不动锅，存心要我累死累活来伺候她罢了。”说着翻进厨房，从大灶上搬开锅盖，顿时麦香四溢。银筝距上顿进食已过了大半日，忙时不觉饥饿，此时闻见烙饼的香气，却是当真馋了。钟旸又端来一口小锅，揭开盖子，却是酱香四溢。他端出两只碟子，各放了两块烙饼、两颗茶叶蛋走出厨房。公玉蓝却背朝而站，口中兀在哼哼唧唧。
　　银筝见这场面，飞速接过一只碟子便转身回屋，然门缝刚合，便听钟旸在院里嚷道：“你到底饿是不饿？吃是不吃？”随即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又拌起嘴来。银筝摘下面幕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将茶蛋剥壳，径自大快朵颐。
　　她吃完蛋饼，院中已静悄悄的，想是这二人吵闹够了，便也各自安歇。银筝重新系上面巾，打开房门，端着用过的饭碟送去厨房清洗。其时夜色已深，她四下张望，正找舀水的容器，却听屋角一个熟悉而沉闷的声音响起：“放着吧，不用你洗。”
　　银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只见钟旸蹲在角落的柴堆旁，整个人蜷成一团，他抬起头时，刚好凑上透进窗里的一缕月光，照得他双眼明亮如星。钟旸冲她眨眨眼，笑道：“怎么刚吃完饭就蒙上脸？”
　　银筝抚了抚心口，道：“在宫里时养成的习惯，你怎么......窝在这厨房里作甚？”
　　钟旸淡淡一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觉得吵了累了就来厨房里蹲会儿。”他看了眼银筝手里的餐碟，道：“搁下吧，我先一个人静会儿。”
　　银筝点点头，她在宫中每从皇后宫中离开，总觉心力交瘁，尤甚于在地牢厮杀搏命尤。此刻虽不知钟旸的倦意因何而来，却因曾有同感，将餐碟放上灶台，便匆匆退去。她回到房间，正欲躺下，忽然想到本该去找贺宛玉针灸，却因被钟旸带去探望谢岸，竟将此事忘了。然天色已晚，想贺宛玉忙碌一日，便也作罢，双目一闭，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银筝醒来，她对去缃帙山采药早已轻车熟路，吃过早饭后径自去药房取了工具，便纵马赶往缃帙山。她有前一日的经验，辨认药材已能做到心中有数，只日昳光斜时分，便已采满一筐草药，负之而归。她回到素问堂时，日影西斜，钟旸正在劈柴，见她便道：“你今日回来倒早。”
　　银筝拿盆浸洗药材，答道：“采药原不费事，难在辨认。认得快，回来便早。”说话间她已将药材分类泡进木盆，注满清水。她擦了擦手上水渍，问钟旸道：“有什么能帮你的？”
　　钟旸道：“你来劈柴吧。”说着将柴刀抛给银筝，自己则站起身走向水井，口中嘟囔道：“刚打得一缸水，这便又见底喽。”
　　银筝劈出一刀，手边木柴应声裂成两块，笑道：“旸公子这是点我呢？刚回来便将你辛苦半日的成果消耗殆尽？”
　　钟旸哈哈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区区一缸水花不了半日，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说着提桶一倾，满桶井水哗啦一声，尽数落入水缸。
　　天色渐昏，院子里已然耸起高高一堆细柴，数个水缸也盈满将溢。钟旸长舒一口气，擦汗道：“可算完活了。”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今日差不多了，走吧，回去吃饭。”
　　银筝道：“我去问问贺大夫明日要不要采些其他药材，你先回吧。”
　　钟旸点头往长廊走去，洋洋道：“那好，我且听那小祖宗今晚又要闹腾些什么。”
　　银筝哑然失笑，将手边四柱粗木劈完，往柴堆上一抛，放下柴刀，往贺宛玉所在的堂屋走去。
　　她适才劈柴，没少用右腕发力，此刻转动手腕，隐隐觉察出几分酸胀。忙时不觉疲累，待坐上那垫着软垫的扶手靠椅，银筝只觉眼睛一闭便能睡过去。但贺宛玉面前不敢失礼，她便强打着精神，观察银针蘸药的分量与落穴的深度。贺宛玉灸了数针，忽道：“手上既然有伤，平日要多留意，也不必跟着旸旸做那些活。”
　　银筝淡淡一笑，道：“无妨，左右闲着也是无事。”
　　贺宛玉又问：“昨日怎么没来？”
　　银筝答道：“昨日回来得就晚，又跟着旸公子去了趟西苑，一来二去便忘了。”
　　贺宛玉抬眼道：“旸旸带你去了西苑？”
　　银筝愕然道：“怎么，您不知道？”
　　贺宛玉笑道：“我这里近来繁忙，如何能事事清楚。”
　　银筝旋即明白过来——素问堂并非皇宫，贺宛玉更不是皇后，寻常之人才不会事事究根问底。十余针下去，贺宛玉眉头轻蹙，道：“往后用右手发力要有分寸，还有每日过来针灸不可再忘，给你的药膏也要记得早晚敷用。”
　　银筝心下一惊，她这两日早将敷药一事抛诸脑后，兼之昨日忘来针灸，几条医嘱可以说是半条也没放在心上。她心感辜负了贺宛玉的用心，讪讪垂下头去，不敢言语。
　　贺宛玉续道：“旸旸自己就是个不知冷热的野孩子，不必他说什么你便一应帮着他做。我这里还没到要堂里的病人跟着忙活的地步。“
　　银筝笑道：“左不过是些琐事，也不费力，来此蒙您照顾，也无从言谢。”
　　贺宛玉道：“你帮堂里采药，可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况且你没来之前，也没见旸旸就如何忙不过来。”她下完最后一针，照旧是拍了拍银筝手背，轻道声：“好了。”
　　银筝道：“多谢。”她见贺宛玉收了铜盏，便又回到桌签翻书，也不想出声打扰，便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腕上忽然像被小虫啄了一口，她睁开双眼，正是贺宛玉过来起针。她这时想想起方才对钟旸编的理由，便问：“贺大夫，这两日如有其他药材短缺，可记得告我。”
　　贺宛玉道：“你还真是提醒我了。”待将那十余枚银针拔尽，另取来四张画纸交给银筝，道，“前日给你的那几味药材可减去一半，新增这几样。”
　　银筝接了画纸，细细叠起收好。临走，贺宛玉嘱咐道：“回去务必记得早晚敷药，那一瓶之量大约能用十日，用完了来取新的。还有，我知你担心斯涯的病情，但西苑那边还是不去为好。”
　　银筝道：“好，我一定谨记。”她向贺宛玉道了晚安，便沿长廊返回。
　　素问堂的夜晚静悄悄的，却又不似皇宫深夜时分的死寂，仿佛万物都被压抑着不敢出声一般。而是草木睡了，鸟虫歇了，到了该静的时辰便自然静了。银筝穿过静默的夜色回到东苑，主堂和东厢都房门紧闭，东厢窗里透出烛光，主堂却黑漆漆的。她吃完晚饭，忽地心念一动，跃上屋顶打坐良久，内息整整运转完一个大周天，方才回到房间。这晚她没忘了给腕伤敷药，感受着药力发作的丝丝凉意渗入肌理，闭目安眠。
　　往后银筝便白天前往缃帙山采药，晚归找贺宛玉针灸，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月。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时光飞逝，恍惚眨眼便是一日。随着她来往缃帙山渐频，采药也愈发快。这日她翻到后山，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采完满满一筐。她收了用具，负上竹筐，扯着钩锁荡回前山，抖落钩爪，正将绳索一点点盘回，却听见不远处蓦得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银筝？”
　　银筝心下一凛，身子瞬间凉了半截，那是个令她熟悉到单凭声音就能分辨出的人，但她却从未想到会有一日被那人直截了当地喊出名字。银筝僵在原地默不作声，身后那人又却唤了一声：“是不是你？银筝？”
　　那出声之人，正是公主魏墨。
　　事已至此，已由不得她再佯装未闻。银筝飞速将最后手头钩锁理好，转身行礼道：“见过公主。”
　　“不必拘礼。”魏墨缓缓走近数步，她的声音平静温和，“没想到你我之间第一次交谈，竟是在这里。”
　　银筝颔首叹道：“是啊”。许是多年来以影随行的方式相处日久的，此刻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相对而立，她竟未感到丝毫的威逼与压迫。二人相距不过数尺，银筝全然能以平视的目光看向她。魏墨五官轮廓分明，颧骨微隆，眉发浓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白极其分明的眼眸。那双眼睛看不出太多显而易见的情绪，瞳孔深处却自有一股静默的疏离。她声音清冽如琢石击玉，语速却总是缓缓淡淡的：“我听说了斯涯染病的事，他如今怎么样了？还有你，怎么来了这里？”
　　银筝一板一眼答道：“谢大人正在素问堂养病，我是因为堂中药材短缺，来后山采些急用的草药。”
　　魏墨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素问堂药材紧缺？我怎么却没听说？”
　　银筝道：“后山草药不少，想此疫情当前，贺堂主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魏墨眉心一舒，叹道：“也是，总之，能顺利渡过此劫就好。”
　　银筝见魏墨始终平和镇定，大着胆子问道：“疫情未散，公主怎么来缃帙山了？”
　　魏墨淡淡一笑：“疫情当前，我并没什么能做的，今晚来此夜观天象。明日初一，上香敬神，愿药王保佑，早日消弭这场灾祸。”
　　银筝从她言语中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虔诚，便也恳切道：“神明必会体察公主的诚心，保佑您心愿得偿。”
　　魏墨笑道：“借你吉言。我要赶在未时前上山，不便逗留太久，你也快回吧。”
　　银筝点头答应。二人相视一笑，便一个迈上前路，一个踏上归途。说来奇怪，她曾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让魏墨发现自己这个跟踪尾随的影子会是如何？是否也如她的皇后母亲一般雷霆爆怒？却从未想过始料未及的第一次对话、相处竟是这般自然，仿佛有种很深的默契，无须多言却心照不宣。
　　银筝回到素问堂时，钟旸照旧提着木桶，正往缸里灌水，见她便道：“回来好早，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今早跟小姨去了西苑，小谢如今身上病气已除，再养养身子便该痊愈了。”
　　银筝问道：“病气已除？具体是怎样？”
　　钟旸道：“瘟疫不是能过人嘛，病气已除的意思就是那会过人的东西已然尽消，只是到底受病魔摧残了好些时日，尚未复原，不过也比前些时候好多了。”
　　银筝淡淡一笑，她自为谢岸病体康复感到欣喜，却也明白如此意味着在素问堂的清静日子将近，念及至此，不由轻轻一叹。
　　钟旸瞬间接道：“你叹气作甚？怎么他快好了，你倒像开心不起来似的？该不会是......咳咳，舍不得我？哈哈哈哈！”
　　银筝忍不住放声大笑：“你是真会说笑。”但转念一想，自己对素问堂的留恋之中也却有几分是钟旸的缘故。她莞尔不语，径自去将草药泡水浸洗，又拾起地上柴刀，哐哐劈起柴来。
　　钟旸悠悠提桶打水，哗啦的水声与劈柴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温清忽然一溜烟似的小跑着冲进后院，口中大喊道：“师父！师父！”
　　钟旸连忙叫住她：“小清请！小姨这会没在，鬼叫魂似的，出什么事了？”
　　温清一个疾步刹停，扭头道：“师哥你在呐！快去迎一下客人，小谢公子的哥哥来了，就在门口。”
　　银筝心头一震，温清所说那人自然就是谢空。她在缃帙山偶遇魏墨时未见谢空，不想竟是来了这里。钟旸放下干活时挽起的袖口，正整理衣冠准备待客，银筝自不想见到谢空，默默放下柴刀，往东苑方向走去。
　　钟旸疑道：“喂！银筝你去哪儿？”
　　银筝略加思索，近乎如实对钟旸道：“我不便见谢公子，就不去了。”
　　钟旸面带疑色，但银筝不等话音落下，便坚定不移地回身走了。身后传来钟旸与温清的对话道：“走吧，跟师哥见客！”银筝心下稍宽，待迈上长廊，脚下倏得加速，疾步赶回东苑。
　　银筝推开院门，时近黄昏，秋阳婉转地洒落一地。公玉蓝伏在院中石桌上，身边围了七八种黄黄绿绿的颜料，正凝神作画。她抬头见是银筝，笑着唤了声：“银筝姐姐！”
　　银筝颔首淡淡一笑。公玉蓝放下画笔，问道：“今日怎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她探头往银筝身后张望，“钟旸呢？那讨厌鬼没回来呢？”
　　银筝道：“堂里来了客人，旸公子去接待了。”
　　“哦？”公玉蓝好奇道，“是谁来了？”
　　银筝道：“是谢大人的兄长，谢空公子。”
　　公玉蓝顿时“哇”得欣喜出声：“谢大哥来啦？他们在哪？我也要去！”说着悬起画笔，再将面前摆开的各色砚台合上盖子。
　　银筝道：“应该是在前堂吧。”
　　公玉蓝已出了院门，却忽然停步，回头问道：“姐姐，你不去吗？”
　　银筝摇了摇头，也不过多解释，径自在院中绕圈踱步。好在公玉蓝也没追问，听她哒哒的细碎脚步渐渐走远，心头大石才算落地。她走到公玉蓝的画桌前，只见素白的画纸上绘着一朵橙红色的草花，笔触纤毫毕现，旁题“萱草”二字。萱草古书为谖草，“谖”即忘怀，且萱草食之忘忧，故又别称忘忧草。银筝想将画纸拿近欣赏，却见墨迹未干，她生怕损毁画卷，便即收手。此刻左右无事，正好院里无人，便往吊床上一躺，闭目浅眠。
　　她睡前脑海中兀自浮现着那朵萱草花，睡梦中，那朵艳丽的橙红陡然从纸上张开了花苞，越开越大，几乎铺天盖地。倏忽间烈焰腾腾，那花骤然化成了无边火海。银筝在梦中惊慌四顾，试图寻隙逃离，可火势滔天，滚滚浓烟令人近乎窒息，焦味冲鼻，呛得连连咳嗽。
　　她咳着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暮色已至，依稀透出几颗繁星挂在微暗的天边。院中确实飘着一股冲鼻的焦糊气味，紧接着公玉蓝的声音传来：“咳咳，差不多了吧！”
　　钟旸应道：“去去去，差着火候呢，嚷着要吃熏肉，又不肯等。”
　　“你火烧旺些不就快了？”
　　“火烧旺些？那还是熏肉还是烧焦炭！亏你想得出来。”
　　银筝这才明白，适才梦中的焦味竟是源自一块熏肉，她翻下吊床，只见钟旸和公玉蓝围着个半燃不燃的火堆，翻起滚滚浓烟，钟旸手里挑着个尺许见方的肉块，架在烟气上翻来覆去。公玉蓝离火堆稍远，嘴气鼓鼓地扁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肉块，一动不动。
　　银筝好奇走近过去，她在宫里饮食清简，近日在素问堂也从没见过这等烟熏火燎的烹饪方式，甚是稀奇。钟旸一扭头，冲她道：“醒啦？”
　　银筝道：“醒了。”她这才看清那火源竟非木柴，而是一堆半干的树叶，更是好奇，便也蹲了过去，疑道：“这是在......”
　　“熏肉！”钟旸与公玉蓝异口同声答道。
　　银筝已听他们说了半天“熏肉”，却不知这浓烟滚滚究竟是要作甚。正欲再问，钟旸已抢先道：“这不是小谢的兄长过来探病，送了头野山猪来。可小谢病体未愈，吃不得油腻的，精瘦的腿肉给他炖了补身，剩下些肥的就便宜了咱们。也是这小祖宗的主意，这腹膘肥得流油，拿烟一熏，油能逼出来大半，再裹上烟气熏进肉里，便只吃得出焦香，不余丝毫腻味。”
　　公玉蓝瞥他一眼：“你这倒肯夸我的主意好，真是难得。”
　　钟旸白回去一眼：“少给自己贴金，敢情不是你来做这磨人的活计。熏肉好吃，但这么大块肉待要熏透，少说还得举着一炷香的功夫。”
　　公玉蓝下巴一扬：“谁叫我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呢！”
　　钟旸罕见让她噎了一句，面色一恼，望公玉蓝瞪了一眼，便又低头翻动肉块。公玉蓝咯咯直笑，扭头看了一眼银筝，道：“对啦！”说着从石桌上端来一盒糕饼模样的食物，递到银筝面前道：“这是谢大哥一起送来的点心，先吃块垫垫肚子吧。”
　　银筝盛情难却，便取了一块，微微侧过脸去，从面幕下送入口中。那点心咬开满口甜香，她鲜少食甜，只觉腻口，便咀嚼得极为缓慢。公玉蓝也捻了一块送入口中，却是满脸受用。银筝心道：“这人与人的口味可当真不同。”熏肉火候未到，她又怕公玉蓝再递来块甜点，估摸时辰刚好去找贺宛玉针灸，便咳嗽了两声，道：“我先出去走走。”径自出了院门，往后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