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4、刚柔济 “尊师竟是

　　“尊师竟是丰鼎道长？”银筝心下一惊，她在书阁中读过一本记载武林逸闻的书，名为《江湖微尘录》，作者自号江湖微臣。该书分为《人传》《事传》两卷，其中《人传》所载的江湖名士的尾章，便是成书时尚未满二十岁的丰鼎道人。她本以为这泛黄书页中记载的都是些已辞人世的武林名宿，却不想竟有眼前钟旸的授业之师。
　　钟旸神色讶异：“你怎会听说过我师父的名号？他二十岁那年便隐居牢山，至今未再出山，那可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按说，江湖上早没了他这号人。”
　　银筝心想：“那《江湖微尘录》中盛赞丰鼎道长乃‘丰硕其才，后必鼎鼎其名’，不想二十岁便已隐居，如此算来，那江湖微臣著书之时也不过就是五十多年前，丰鼎道长年不过七旬，兴许那江湖微臣如今也尚在人世。”
　　钟旸见她也不回话，语气愈发急迫：“喂！你究竟是在哪听说我师父名号的？”
　　银筝如实答道：“在一本书中看的，不过那书里也只寥寥记载了尊师十九岁前的事迹，他老人家二十隐居，算来正好。”
　　钟旸奇道：“还有这等书？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倒要瞧瞧，这老头年轻时做过些什么？”
　　银筝苦笑道：“我也是在宫中时偶然翻阅，如何借得出去。尊师年轻时来去如风，性急如火，乃任侠之士，还以为他会行走江湖纵横一生，却没想到年纪轻轻便遁世隐居。”
　　钟旸喃喃道：“来去如风，性急如火......我说呢，他当初一把年纪，能做我师爷的年级，却偏要收我做这个关门弟子，原是老头儿年轻时的性情，同我如出一辙。”
　　银筝心道：“他这话说得好怪......做师父的性情与徒弟如出一辙？”未及深思，却已被钟旸连珠炮似的话声打断：“你知道嘛，我拜入师门之时，原该是老头儿的徒孙一辈，可他见我便喜欢得很，以至于拜师之后，我成了平辈的同门中年纪倒数第二小的那个！这便罢了，偏生倒数第一小的那个，拜入师门还比我早了三年。哼！”
　　银筝好奇道：“所以师兄师弟排次，当真是按照入门先后，而非年纪大小？”
　　钟旸幽怨道：“依牢山的门规是如此，还好我与那只会画符念咒的瘟鸡不是一个师父，休想让我喊他一句师兄！”
　　银筝心下暗笑：“瘟鸡，应该就是那个比他年幼却更早拜入师门的小师兄吧。”她与钟旸相识不过两日，却已深知他的部分性情，心想他的师门岁月，定没少为这师兄师弟的排次与那“瘟鸡小师兄”争辩斗嘴。银筝自记事起便在宫中，即是尊贵如公主魏墨，行动亦受严格限制，此刻听钟旸讲述江湖轶事，不由好奇，便问道：“旸公子出身京城官家，为何会拜入江湖门派习武？”
　　钟旸笑道：“江湖朝廷本就没那么分明，况且牢山是汇集天下玄门学问的传承所在，武学只是我师门学问的一小部分。说来你竟不知玄门有‘山医命相卜’之说么？”
　　银筝努力回忆，依稀记得似曾在某本甲乙丙丁、阴阴阳阳的书上见过这五字连写，但她书文常识尚不足以通读那书，便只看了一眼就丢了去。此时听钟旸提及，便道：“隐约听过这说法，但不甚了然。”
　　钟旸道：“此乃玄门五术，山术便是武学，医为医书，命相卜嘛，就是算命卜卦、画符念咒的那些玩意儿。”
　　银筝恍然：“原来如此，所谓的玄门正统，便得这五术各有传承。”
　　钟旸点头道：“我师门可与江湖上那些光会打打杀杀、强取豪夺的乌合之众不同。牢山的创派宗旨，乃继往圣绝学，护一方太平。将玄门学问发扬光大，普济天下，是每个牢山弟子的愿景。”
　　银筝欣然一笑，她本就对辽远天地心存无限憧憬，听闻牢山的宗门风义，更是心生向往。钟旸继续道：“要我说，如今江湖上有些门派，本已势大一方，心中存的却还是那些兼并别派、争城夺地的匪徒心思。”他脑袋忽往银筝面前一探，“你知道我在说谁吧？”
　　银筝向后一缩，脚步一顿，摇头道：“不知。”
　　钟旸道：“岐山派辛家，还有云中百里山庄。”
　　岐山派与云中百里山庄，便是彼时尚未涉足江湖的银筝也如雷贯耳。
　　银筝对江湖事的些微见闻，皆得自魏墨与谢空。魏墨虽为公主，却对庙堂之外的江湖轶事津津乐道，每由谢空陪她同往缃帙山时，路途闲暇，二人便总在谈说着相关话题。大约一年前，未及三旬便接任岐山派掌门的辛子陌，向百里山庄庄主百里霸次子百里夜光下了战书，二人相约在雁门关激斗一天一夜，未有第三人目睹这场比武，各路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听谢空说，这场比武的最后是以百里夜光剑抵辛子陌眉心宣告结束，但抵于辛子陌眉心的那把剑却并非凡物，而是百里山庄世代相传的神兵利刃，名曰“清风剑”。为此之故，二人间的武艺高下一直便未有断论。
　　银筝自是十分好奇钟旸对这场比试的看法，便道：“我听说过一年前辛子陌与百里夜光在雁门关的那场较量，不知道旸公子怎么看？”
　　钟旸理所当然道：“能怎么看？自是百里夜光胜了。”
　　银筝奇道：“不是说这场比试未有第三人目睹，你却为何如此笃定？”
　　钟旸笑道：“比武结束，江湖上传闻四起，但只有说二人平局，或是百里夜光倚仗清风剑之利侥幸胜得半招，却连一句辛子陌胜于百里夜光的传闻也不曾有，你说呢？”
　　银筝思索道：“所以依江湖传闻，便可断言那场比武是百里夜光胜了？”
　　钟旸笑着摇头：“江湖传闻有真有假，不可全信。但二人的招式路数无论如何骗不了人。”
　　“何谓招式路数骗不了人？”
　　钟旸道：“我稍加提示，你可这二人的看家绝技都是什么？”
　　银筝飞速回忆，书阁武藏之中并无百里山庄与岐山派一招一式的秘籍图谱，但在那《江湖微尘录》一书中，明确记载了岐山镇派绝技乃是“心意腿”与“六合拳”，刚进勇猛，无坚不摧，是为天下第一的霸道拳脚功夫；百里山庄的独门武学名为“百里绝魂剑”，虽名为剑法，却囊括步法、身法、指掌、剑法四篇，练至最高境界，可穿箭破竹，无往不利。银筝道：“辛子陌师承岐山派，当是‘心意腿’与‘六合拳’，百里氏的最高武学，相传是那有穿箭破竹之势的‘百里绝魂剑’。”
　　钟旸点头道：“正是，心意六合，胜不了百里绝魂。”
　　“哦？”
　　“让我想想该如何同你解释......”钟旸脚下一顿，陷入沉思，银筝便也跟着停步廊中。只见钟旸捏起剑指，随手比划招式，说道：“那心意六合，刚猛无铸，练到极致凭单掌便可裂石开碑。”他脚下陡然加速，“可那百里绝魂剑呢？乍看之下招式繁琐，宛如穿花绕树，似是以巧敌力，但若真当那是化劲、柔道，可就大错特错了。”
　　钟旸脚步一停，随手折了根指头粗细的枯枝，横在二人之间，道：“你说这一根木棍，原地不动拿在手中挥舞，能有多大力道？”
　　银筝道：“取决于舞棒之人臂力大小，不过总归有限。”
　　钟旸点头道：“正是！”他蓦得身子一退，将枯枝收回，旋即猛得拔步上前，枯枝顺势挥出，“啪”得一声，已将廊侧一条手臂粗细的枝丫劈断下来。
　　银筝看他演示，已觉心头疑云渐散，只是尚未拨云见明。钟旸继续道：“百里绝魂的精髓，正是这以速蓄力，那些繁复的招式、鬼魅般的身法，都是为了腾挪之间积蓄动势，待得最后一击，那所蓄之力便远不绝于自身臂力，而是夹携了身法动势汇集的力道。六合拳之刚，力从地起，经腰胯而至拳脚，刚归刚猛归猛，但无所突破自身筋骨所能承载的上限，百里绝魂剑以速蓄力，汇之一击，便可远超于此。”
　　银筝了然点头，她沉吟片刻，却又问道：“如此说来，百里山庄的武功，岂非是独步天下，无懈可击？”
　　钟旸摇了摇头，笑道：“天下武学，哪有真正的无懈可击，你一定听过什么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之道。这四两能拨千斤，却拨不得万斤，软绵绵的柔劲遇上心意六合那般横冲直撞、大开大合的刚劲，只有被直接击溃的份儿。以柔克刚的真正妙用，是应对百里山庄的以速蓄力，而非直取中门的霸道之力。”
　　银筝听得明白前者，但对于柔劲如何应对以速蓄力，却是似懂非懂，只见钟旸背起双手，脚下蓄速，讲说道：“适才说了，百里绝魂剑是靠身法腾挪积蓄动势，以柔克刚之道的真正妙用，是在这蓄势中步步紧跟，卸力化去他的速度，如此力蓄不上，百里绝魂便只剩一堆繁琐的花架子！”
　　银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钟旸收起脚步，二人饶有默契地继续沿长廊返回东苑。银筝回味着适才钟旸的讲解，那是她从未在书中读过的灼见，恨不能逐字逐句地记忆背诵。只听钟旸话声又起：“这便是我们有师父的好处，能将这些录于纸页的道理言传身教。”
　　银筝心念一动：“可你适才口述的那些道理，未见不能写成书册，流传于世。”
　　钟旸笑道：“那是得益于我口才好！你可知我是如何悟出的这些道理？当时我也问过师父：‘辛子陌为何胜不得百里夜光？’老头儿却只回我道：‘除非二人武功差着层次，否则即便是辛家小子功力略胜那百里小二半筹，也赢不得他去！’”
　　“我又说：‘你这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老头这便白我一眼，还骂了我句‘蠢材’，然后拉开架势，让我只以本门开山掌中的招式与他的游龙拳拆解。那时我们师徒拆招，大约是老头儿使三分力，我使五分力，可那天我暗中加力到了七分，照旧让老头儿给我打退五步开外。我这便开始懂了——非是我七分力抵不住老头儿三分，而是他出拳裹挟着身法速度，便远超了运在拳上的劲力。”
　　“我既发现以开山掌无论如何难抵老头儿，自是不愿，便道：‘不行，开山掌打不过你，我要换一套招式。’老头儿嘿嘿一笑，说：‘好啊，随你变招，为师我就这一套游龙拳。’我便连换了七八套练得纯熟的掌法拳法，却依旧奈他不得。”
　　“老头又笑：‘我提个醒，使出你最不爱练的那套春影飞花手来试试。’那春影飞花手是师姐们常练的功夫，那时我对武功尚存些男女偏见，但被师父的游龙拳压着打了一个时辰，平日再不爱练，此刻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那春影飞花手施展开来。却不想当真是立竿见影，三招便给我拆出一个气口。师父朗声大笑，收手跳出圈子，说道：‘从明日起，重拾你的春影飞花手，好生练习吧！’”
　　银筝听钟旸讲时，脑海中已不自觉地勾画起师徒交手的场面，她连连点头：“尊师亲身试招代替言传，当真深刻。”
　　钟旸道：“是啊。其实那日我也并未全懂，只隐约明白，师父是自以游龙拳代百里绝魂剑，要我以开山掌代心意腿和六合拳。至于适才同你口述的那番道理嘛，是我事后反复细思了个把月有余，直到有一天在家跟我外祖父下棋，方才顿悟。”
　　银筝道：“你就没想过将这些记录成册，传承后世？”
　　钟旸笑道：“著书立说、立言垂世？那是迂腐书呆子才做的事，我可没那好耐心！况且似你这般骨骼惊奇、天资聪颖之人，便没我今日说这一番，来日该懂之时你自能懂；换做那些愚笨之流，无论我或说或写，亦或是学老头儿带他们过招，结果都是对牛弹琴，徒劳白费。”
　　银筝听他称赞自己天赋，心下暗喜，她知钟旸虽言语跳脱，但绝非是夸夸其谈之辈，心想：“待疫情一过，可要将今日所学好生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