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3、曲直理 二人穿过长

　　二人穿过长廊走进药堂，虽是清晨，众人已在院中来往忙碌。钟旸去库房种取来竹筐，另有一柄尺来长小锹交给银筝，道：“若有草药需连根挖出，另外小锹侧边已打磨锋利，可用于切割草茎。”
　　银筝接过手来试了试，那小锹轻巧灵便，甚是趁手。钟旸待她去马厩取了马匹，如此万事俱备，银筝道了告辞，纵马赶往缃帙山。
　　于银筝而言，缃帙山是仅次于皇宫北苑的熟悉所在。她曾无数次尾随魏墨来到这里，前山遍植银杏，虽至深秋，入眼依旧是一片金黄璀璨。银筝轻车熟路地拐进林间小道——那原是她避开公主开发出的野路，今日绕行却是为了进入后山。她在前山银杏林中兜兜转转，行至半山腰，眼前林叶渐稀，脚下愈发陡滑。寻常陡坡因沙土易落，暴露的多是山石，而此刻落脚却依旧软绵绵的。银筝好奇摸了摸脚边土壤，那土色泽黝黑，触手湿润绵软，她随即便想到自己读过一本农学典籍，名唤《地精经》，其中“辨壤篇”一节云：“夫土壤殊性，各分等差，犹草木之有乔灌，器用有利钝。概之以三品九等：上者膏腴，中者和实，下者瘠薄。其最上者，乃润泽含膏、色玄如漆，谓之乌墺。”
　　银筝忖道：“想这缃帙山的土壤，便是书中所写的‘乌墺’吧！若非这土质黏厚如膏，此地该如那断刀崖一般，只见山石，难固土壤。”她挥出钩锁，攀住一株银杏，借力一荡，翻至后山，眼前景象倏然大变——目之所及，郁郁葱葱的一片绿意，与前山的银杏青黄相映，别是一片生机盎然。银筝随意拨弄了几颗草株，竟大多眼熟，便是公玉蓝图谱上的药材。她心下暗惊：“如此繁多的药株，似是人为种植在此。”但眼下当务之急乃是采药，她便不再深想，取出画纸小锹，开始采药。
　　那日正是天晴气爽，日上三竿，露水蒸腾，草木散发出清芬的香气，银筝荡着钩锁在药丛间来回穿梭，她毕竟是头次采摘药材，生怕疏忽认错酿成恶果，因此分外仔细辨认，直至日落西山，药筐方才堪堪见满。
　　那日的天边霞光灿烂浓烈，宛如火烧一般，银筝望着远方漫天的红霞，忽然想起翻越居庸关那日的情景，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彼时她埋头策马，不知前路；如今身系这一筐草药，却是担待着满城疫情的安危重任。眼见暮色将至，银筝心想天黑下山不变，便飞速收拾了器物，下山返程。
　　回到素问堂时，天色已昏，银筝直奔药房，她收纳药材时用布做了分层，此时兜着布角便可将药材分门取出。正思索着将如何存放，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爽朗声音：“回来啦。”正是钟旸。
　　银筝心头一喜，道：“你正好在，这采回来的药材当作何处理？”
　　钟旸不答，先去一旁水缸舀了瓢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瓢，方才擦了擦嘴角水渍，长叹一声：“吁，可累死我了。”
　　银筝道：“这是做什么了？累成这样？”
　　“下午先是搬了满满五大车炭，又劈了两大垛柴，打了十大缸水。”钟旸举瓢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想我初习剑法之时，师父曾要我用二十斤的铁锏代剑以练习手劲，足足两个半时辰下来，也未曾给我累出这般德行。”
　　银筝道：“抱怨完了？该说说这药草应如何存放，是直接风干，还是......”
　　钟旸将手中水瓢一丢，从一旁搬来几只木盆摆在地上，对银筝道：“一盆一包，放进去先浸泡一夜，洗去灰尘和泥污。”
　　银筝便依言将各样药材分别装进木盆，钟旸从水缸中舀水注入盆里，没过草药，边舀边道：“有的药材需用炮制，还有的用蒸制、闷制，各有不同。等明日，让小清清他们过来处理吧。”他将水瓢丢回缸中，续道“还没吃饭呢吧？给你留了饭在厨房，我还得去给各屋添上炭火，今日方能歇班。”
　　银筝听他讲述这整日劳碌，却还要照料东苑三人的餐食，当真不易，便道：“旸公子辛苦了。”
　　钟旸道：“疫情滔天，我没病没灾，已然是烧高香喽！辛苦便辛苦些吧！”
　　银筝与他相视一眼，转身正要返回东院，却听钟旸在身后唤道：“喂！银筝，你饿不饿。”
　　银筝脚下一顿，回头道：“什么？你问我饿不饿？”
　　钟旸哈哈笑道：“你若还不是太饿，帮帮我一起搬炭吧。你不是关心小谢公子？我正好也去他的房间。”
　　银筝听见谢岸的名字，当即道：“那走。你要拿多少炭火？分一半给我。”
　　钟旸转身钻进库房，再出来时，面上已然包了白巾，他手里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炭筐，将小的那筐给了银筝，自己搬了大的，二人一前一后便沿长廊往西。
　　钟旸道：“咱们得挨个房间添炭，你不累吧？”
　　银筝道：“我这筐轻巧得很，再分些给我。”
　　钟旸笑道：“那倒不必，这炭看着大盆，内里疏松多孔，不重。”他既如此说了，银筝也不强求，跟着钟旸沿长廊一路往西分发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手中炭筐早已见底，钟旸筐中也所剩不多。二人这时跨过一道院门，银筝记得，谢岸便是病居在此。房门外坐着个蒙着面的白衣药童，见钟旸走近，上前道了声：“旸旸师兄。”
　　钟旸摸了摸那药童脑袋，轻声道：“我来送炭火，你去歇着吧，这屋我来就行。”
　　白衣药童神色犹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银筝，却不说话。
　　钟旸伸手刮了刮那药童鼻尖道：“这是银筝姐姐，在咱们堂里帮着忙前忙后好几天啦，还不认人？”
　　银筝心道：“这钟旸说话也忒浮夸，我昨日刚来，哪来的忙前忙后好几天。”
　　白衣药童规规矩矩站直，道：“我这几日不是守着病房，便是换班睡觉，没留意认人，失礼了。”
　　钟旸拍拍他脑袋，道：“好了，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转身向银筝招了招手，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谢岸所住的病房。
　　那房门甫开，银筝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袭来，她跟着进到门里，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的谢岸，只见他脸色苍白，正睡得昏沉。钟旸已坐到火盆边上，举着火钳，正往盆里夹炭。银筝不由疑惑，问道：“这房中已这么热，还要再添炭么？”
　　钟旸道："听我小姨说，得这瘟疫的病人会有数日高热期，因此穿的、盖的都应以轻薄为上，便于散去体温。但又不能着凉，便需烧炭火给房间保温。"
　　银筝悄悄走过去看了一眼，果见谢岸身上只一条薄薄的盖毯。“他这几日正烧得头昏。“钟旸翻动着火盆，“就是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也未见能喊的醒他。”
　　银筝道：“我本就没想吵醒他。”
　　钟旸道：“那就别凑那么近，小心过了病气。喂！你会烧火吗？他晚药的时辰快到了，你帮我翻翻炭火，我来配药。”
　　银筝点点头，钟旸便把火钳递给银筝，而后走向桌堆放的一大摊瓶瓶罐罐。他挑拣药丸倒进一只陶制小碗，手法一如贺宛玉前日那般。银筝在一旁翻动火盆，默不作声。钟旸又往碗里加满了水，拿起炭盆的罩网，对银筝道："差不多了。"便将罩网扣上炭盆，再把药碗放了上去，。
　　银筝有几分不解，道："这也是......煎药么？"
　　钟旸手中搅动着一把长柄药匙，神采飞扬道："是啊！没见过吧！这是我外祖母独创的‘预制煎药法’！寻常煎药得一人一罐，费时费火。如此先将药材预制成药丸，再用小碗烤火加热，不仅省事，还便于微调药性。”
　　“微调药性？”
　　“纵是同一种病，但似有的病人体寒，有的病人体热，因体质不同，用药便需微调剂量。”钟旸指了指桌上瓶罐，“瞧见没，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都是分别治疗某一症候的药丸，依着每人体质不同，有的人绿丸多吃几粒，有的黑丸少吃几粒。”
　　银筝重重点头：“原来如此，确是个一举多得的法子。”
　　钟旸神气道：“那可不，我外祖母不仅医术了得，年轻时还在太学开堂讲课，如今太医院中，多的是她的徒子徒孙。”
　　银筝眼睛一亮，瞬间想到贺宛玉说起她有个曾为御医的姐姐，便道：“我听贺大夫说起，她有个姐姐也是大夫，还曾做过御医，看来是家学渊源。”
　　钟旸闻言脸色一僵，连带搅动着药水的手也旋即停住，他语气极为平淡：“是呀，当御医的那个......她叫贺宛翀，是我娘。”说罢又继续搅拌药汁。
　　银筝先是一惊，她无父无母，对于亲属间的称谓只知大概，细想旋即了然：“贺大夫是他母亲的妹妹，确实该叫作是小姨。”她看出钟旸神色有异，一时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便随口道：“令堂曾为御医，想必医术也是极为高明。”
　　钟旸幽幽打了个哈欠：“是吧，小姨说不比她差。她还不是一般的御医，大约十几快二十年前那会儿，是专门给皇后看病的御医。只不过如今......”他又打了个哈欠，“我七岁那年她出家了，如今是个道士。”
　　银筝闻言，“啊”得发出一声惊呼。
　　钟旸笑了笑：“想不到吧。”
　　银筝摇头，她虽知那是钟旸家事，下意识却还是情不自禁反问：“令堂为何……”
　　钟旸抬起头，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也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好些年没见过她了。他们那一辈的事，自己能掰扯分明便罢。”
　　银筝当即打定不再多问。她察觉钟旸提及母亲时语气中的隐隐滞涩，兼之自幼旁观皇后与公主这对君臣母女，对于子女抗拒父母反倒觉得十分平常。有时她想到自己无父无母，甚至会暗自庆幸，不用深陷在这种冠以孝义的枷锁之中。只是见贺宛玉清雅俊逸，钟旸放达不羁，却不想同为这二人的至亲的贺宛翀，竟近身服侍皇后在先，出家遁世在后。
　　二人默然片刻，钟旸轻叹道：“不说这些了罢，聊聊别的。之前瞧你武功不错，是跟谁学的？”
　　银筝心下一凛，自己武功习自书阁里的秘籍武卷，这如何能与外人言道？但钟旸武功精妙，此正是个与他论道武艺的好时机，她略加思索，还是答道：“我么？我并无明确师承。”
　　“我瞧也是。”钟旸旋即恢复了平日神情，洋洋答道。
　　银筝心下一奇，她本拟钟旸一定会对自己这番回答大追特问，甚至已在暗拟应对的说辞。她博览各式武功秘籍，还看过不少武侠话本，高手能断人师承素来不足为奇，而钟旸竟能直断自己并无师承，不由十分好奇，便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钟旸笑道：“你不妨猜猜看。”
　　银筝略加思索：“是我拆招太无章法？不成体统的缘故么？”她所学招式驳杂，心想以钟旸的武学见识，当能识别自己出手套路不专。
　　岂料钟旸却摇着头道：“非也。恰恰相反，你拆招极有章法。何谓攻、何谓守、何该以攻为守、何时返守为攻这些，你所作反应堪称无懈可击。但于那些招式本身而言，你时常打破一些原本的固有连招。起先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使计诈敌，但次数多了便发觉不对——本质上，你对那些招式劲力的基本原理并不甚解。假如你确曾经过名师指点，凭你能吃下如此丰富的武藏、拆招变招锐捷灵敏，本该是能跟我拆上百招不分胜败的程度。”
　　银筝听得极为投入，听钟旸说完，继续追问道：“你所说‘招式劲力的基本原理’，能再细说么？”
　　钟旸依旧不断搅动着手里药匙，道：“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不过直线刚劲、圆线旋劲两种。顾名思义，直线刚劲便是直取、突刺一类，是先蓄势而后速冲的劲力法门。”他说到这时，倏地将药匙一提，腕力一沉，“啪”得将一滴药珠抖落在烧红的炭火上，顿时扬起一缕青烟。他重新将药匙浸入药碗搅拌，“圆线旋劲要复杂些，是化直为曲、化曲为直，蓄力发力并行之道。”说着转动药匙，搅动药液旋出一个深深的漩涡，他手上一停，漩涡中心漾出一滴药珠，飞起尺余，方才“叮”得落回碗中。
　　银筝看得双目发直，钟旸适才正是在演示两种劲力，那是她从未在文字上读到过的法理，却自然而然能与心头涌现的种种招式路数相合，有种拨云见日之感。银筝道：“这两种劲力，能再细讲些吗？”
　　她本拟以钟旸的性情，自己既问，定会说个洋洋洒洒，岂料他却摇了摇头，道：“武学为身体力行，其根本建立于身体的感知之上，感知这东西何其细微，非得亲身一遍遍尝试，方得其中真谛。习武之所以要拜师亲授，便是要师父即时指出尝试中的谬误，拨乱反正。”其时碗中汤药已然滚起沸泡，钟旸取来厚布，将药碗挪开炭火，说道：“我知道你听得心痒，只是其中微妙仅靠口述难以说得明白。如今疫情忙碌，待他日闲暇，咱们再切磋切磋。”
　　银筝点点头，眼见药已离火，她目光便又凝聚在那只药碗上，她问钟旸道：“这药是好了吗？”
　　“晾凉些，你要烫死他吗？”钟旸垫着厚布将药碗拿在手中，搅动吹凉。
　　银筝闻着碗中氤氲出的苦涩气味，喃喃道：“不知这场疫情几时到头。”她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可有钟旸这个话唠在，便没有一句话不得回应便落在地上，她话音刚落，钟旸旋即道："小姨说，用她改进过的药方，一般七日便能退热，半个月能下床自理，痊愈的话就依个人体质而异了。依这个速度来看，大约怎么一个月后，京中疫情也该有明显好转。"
　　“但愿。”银筝看了看昏昏沉沉的谢岸，又看了看钟旸手中药碗，内心五味杂陈。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活人缠绵病榻——那种无能为力，与自己亲历伤痛相较，原来是另一种别样的煎熬。钟旸已吹了好一会药，用手摸了摸碗边，觉不烫手，便将垫布抛去一旁，端着碗到谢岸床边，悠悠道：“来吧小谢，该吃药咯。”
　　银筝本在担忧谢岸病情，陡然听这一句“小谢”，不觉“噗嗤”笑出声来。
　　钟旸喂药的手一停，扭头道：“你笑什么？”
　　银筝道：“小谢，这称呼当真有趣。”
　　钟旸道转过头继续喂药，洋洋道：“他年纪比我小，我称他一句小谢，又没说他是个弟弟，有什么不可以？”
　　银筝哑然失笑，可笑中却带着淡淡的牵强苦意：“可以可以，我怎敢斗胆指摘你旸公子的言行，当然可以。”
　　说谈间钟旸已将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喂尽，他将用过的碗勺放至门口悬着的竹篮里，嘱咐道：“往后你若想来看他，用过的器物一应放来这里，会有人一并收去煮沸消毒。”
　　银筝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却想，谢岸病愈之前自己大抵不会再来西苑了，毕竟来与不来于他病情无助，可亲眼看着谢岸病重昏迷，却是实打实的如鲠在喉。她幽幽一叹，与钟旸关紧门窗，便离开西苑。
　　二人刚踏上返回东苑的长廊，钟旸便伸了个大大懒腰，打着哈欠含含糊糊道：“这一天总算完活，可累死我也！”
　　银筝脑海中兀自浮现着谢岸昏沉病弱的模样，无心接话。钟旸走得左摇右摆，忽地像再也憋不住话似的，主动开口：“你就不想问问我的师承来历？”
　　银筝一时反应不及：“我为何要问你的师承来历？”这句话说完，方才想起这是适才二人在谢岸房间谈及的话题。
　　钟旸道：“你该不是想着自己没有师承门派，便也不好意思来问我的？”
　　银筝又是哑然失笑，不过钟旸的自问自答倒省去了自己编纂说辞的麻烦，她不置可否：“宫中待得久了，即便好奇，也习惯了藏着。旸公子身手不凡，焉知尊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隐士高人。”
　　钟旸哈哈笑道：“我师父才没那么高深莫测，他不过就是牢山芸芸道人其中之一，法号‘丰鼎’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