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列传》布尔炖鹅

12、蓝花草 贺宛玉笑道

　　贺宛玉笑道：“我可没这等好本事。”她俏然挑了挑眉，续道，“你不妨猜猜，这画作出自谁人之手？”
　　银筝心忖：“她既要我猜，说明必是相识之人。”于是道：“是旸公子？”
　　贺宛玉摇头。
　　银筝再猜：“那是叫温清的那位姑娘？
　　贺宛玉一笑，又是摇了摇头。
　　银筝又问：“难不成......是您那位曾做御医的姐姐？”
　　“你这都猜到了哪儿去？”贺宛玉笑意更甚，“怎么会想到是我姐姐？”
　　银筝又猜不对，眉头轻蹙：“那还能是谁？难不成是公主？又或是谢大人的兄长？”贺宛玉见她思而不答，便不再卖关子，道：“这些画作的主人，正是与你同住的那位蓝郡主。”
　　银筝惊得一怔，全没想过那被钟旸称作“小病秧子”、娇花一般的小郡主公玉蓝，竟有如此精细熟稔的笔力。她翻着手上纸页，感叹道：“当真是不可思议。”
　　贺宛玉娓娓叹道道：“她是个心思纯粹的孩子，做事有股痴劲儿，自打下定了决心要绘这本图册，便似着了魔，整日整日地泡在药园子里，观察这些草本的形态，画起来更是通宵达旦，不分昼夜。”
　　即便不听这番评价，只看那笔触间凝注的心力，银筝也已明了。她原先对这个小郡主不过怜其柔弱，此刻却油然生出几分钦佩敬意。忽然心念一动，想到自己对“公玉”一姓的疑惑，便顺势问道：“蓝郡主有如此画工，不知她父亲是当朝的哪位王爷？”
　　贺宛玉讶异道：“你在宫中奉职，竟不知道？”
　　银筝心下一紧，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宫规森严，与己无关之事，不敢胡乱打听。”
　　贺宛玉轻笑道：“这也不算什么需要打听的秘闻吧。蓝郡主的父亲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幽州王公玉衡。”
　　银筝听闻瞳孔骤聚，那个在记忆边缘徘徊许久的名字此刻轰然落定。她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对公玉一姓熟悉却又不明由来，原是因这姓氏沾着一个她万般抵触的人——皇后公玉帛。
　　她眼中的震动自是全然落在了贺宛玉眼中，贺宛玉面带疑色，问道：“怎么了？
　　银筝迅速垂眸，道：“无事，有时我遇事想不明白便惯是这幅神色。”她定了定语气，续道，“不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竟是这般......这般柔弱的性子。”
　　贺宛玉淡淡一笑，轻叹道：“蓝郡主的性子，确有几分不像公玉氏一族的女儿。也难为她，生在如此一个权倾朝野的家族。”
　　银筝颇为不解，出身显赫，何以成了“难为”。贺宛玉与她对视一眼，便似读懂了她心中所惑：“名望权势，既是冠冕，亦是负累，于心力不济之人，损耗尤甚。不然你以为她堂堂幽州王郡主，好端端的怎会住在我这医馆中？”
　　银筝恍然，她的确难以想象一只小雀生长在群鹰的羽翼之下，便顺着问道：“您是说，蓝郡主在此，是为调理心力损耗的病症？”
　　贺宛玉叹道：“她确有心病。本想她在此寄情草木，作画静心，可谁成想，又遇这疫情。“
　　银筝抚着纸上精细的叶脉，却道：“或许于蓝郡主而言未必坏事，能看着自己亲手所绘的画作救人性命，何其慰藉。”
　　“但愿如此。”贺宛玉侧首望了眼窗边香炉，道，“时辰差不多了，准备起针。”她拉过银筝右手，凑着烛光仔细查看，嘱咐道：“起针时如有不适便说，但手尽量勿动。”说罢便捻住第一根下在阳池穴的银针，倏地拔了出来。
　　拔针的些微疼痛于银筝而言不过蚊蚋之叮，她面色平静地看着银针一根根离肉。贺宛玉一边收针，一边道：“筋脉损伤虽不似骨伤影响日常活动，但愈合同样极慢。骨痂百日可愈，筋伤却需经年。且筋脉一经撕裂，便极易加重、反复，因此除了针灸药敷之外，平日须有意识舒缓活动伤处，切记剧烈发力或负重。”
　　银筝心下一沉，问道：“那我平日练武是否会受影响？”
　　贺宛玉道：“武学之道我所知有限，不敢妄下断论。不过也无需多虑，依你当下的武艺根基，所能承受的负重远非一般常人可比，只是寻常练习，我想能加深你筋脉伤损的情形也并不多见。”
　　银筝从听到贺宛玉说到筋伤难愈开始，心跳便悄然加快，武功于她而言自幼便被烙上了生存的印记，她凭一次次通过试炼走出地牢、远离死亡，此番能来乌桓营救谢岸，也是为自己尚有这一身武功的缘故。她心下隐隐惶然，只怕这只受伤的手腕，或将成为她习武进程上的拖累。
　　贺宛玉这时又道：“武学上的疑惑，你不妨去问问旸旸。他虽是官家子弟，武学师承却是玄门正宗，京城的青年一辈之中，想找第二个武学造诣比他更深的，只怕还不容易。”
　　银筝也想起钟旸曾说行走江湖之事，不由问道：“旸公子他，是不是就像书里写的游侠一般？”
　　贺宛玉笑道：“这我便不清楚了，旸旸离京学艺之时我正在筹备这间素问堂，他也少跟家里提及在外的见闻。我只知道他武功的确很好，似乎可说......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
　　银筝心下窃喜，贺宛玉沉稳内敛，绝非夸夸其谈之人，她既说钟旸武功很好，那便是真的好。先前她与钟旸交手落败甚是灰心，但此刻颓丧之心倏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欣喜——能与整个京城年轻一辈的高手相持数十招，绝非是什么难堪的战绩。
　　忖量间贺宛玉已将她手腕上银针尽数拔去，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好了，回去记得敷药，伤处不要受寒。另则，近日你还需继续针灸，往后每日照旧这个时辰，我还在这儿。”
　　银筝放下衣袖，起身端端正正向贺宛玉拜谢行礼。正要走出门时，忽地想到还未问及谢岸的病情，于是又连忙返回。
　　贺宛玉见她去而复返，深色郑重问道：“怎么了？”
　　银筝道：“没什么，想知道谢大人的病情如何？大约多久能够痊愈。”
　　贺宛玉放下手中笔杆，沉吟道：“瘟疫已有对症药方，连续服药大约七到十日便可排去病气。但斯涯......他染疫未能及时诊治，肺叶有轻微受损，我的建议是先静养一个月，再观后效。”
　　银筝听闻“肺叶受损”，心下一凉，待贺宛玉说罢，眉心已然紧紧拧做了一团。贺宛玉温言道：“脏腑之症，三分在治、七分在养，养得好便无碍。这些原是我们医家该操心的，你且放宽心，养好自己的手伤便是。”
　　银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道了告辞，沿长廊返回东苑。她走在长廊上，回想着贺宛玉适才所言，心中虽坚信她的医术人品，却仍不免为谢岸的病情心存隐忧。正行之间，忽闻背后袭来一阵风声，银筝顿时警觉，下意识已将随身小刀拔在手中，听得那风声直扑而来，当即倏地转身，挥臂出刀，刀锋所向，已抵住来人咽喉。
　　“喂！你干嘛？是我呀！”那人压着声线，慌忙叫道，正是钟旸的声音。
　　银筝心下舒了口气，将刀一收，无奈道：“旸公子这是作甚？”
　　“我作甚？我还问你作甚呢？”钟旸正了正衣领，“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反应，谁想着你居然还带把刀再身上，吓人。”说罢朝向长廊东头抬了抬下颌，银筝会意，二人一道往东苑方向走去。
　　银筝脚下踱步，道：“适才冒犯，望莫见怪。”
　　“不见怪！”钟旸洋洋洒洒踢踏着脚步，“刚我在柴房劈柴，路过小姨书房，见窗户中透出两个人影，一猜就是你跟我小姨在。”
　　银筝心下暗惊，钟旸路过贺宛玉书房，她竟全然未觉，此人轻功之高，当真匪夷所思。耳边钟旸继续问道：“你们俩刚都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银筝道：“不是说了吗？想问问谢大人的病情。”
　　“他病情如此严重吗？一炷香功夫都说不完？”钟旸话中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急迫，“我小姨怎么说的？”
　　银筝道：“贺大夫说，他病气已入肺叶，先卧床静养一月，再观后效。”
　　钟旸沉吟道：“这疫病本就是生旺肺火，在所难免。不过有我小姨，你无需忧心。若实在放心不下，明日寻个空闲，我带你去看看他。”
　　银筝将信将疑道：“我……能去看他？”
　　“有什么不能！”钟旸道，“这素问堂有我带人，什么地方去不得？反正你和我一样，都是免疫之人，又不是那小病秧子，有什么不行的。”
　　“如此……多谢。”银筝顿了顿，又想起明晨采药之事，“明日恐怕不行，我答应了贺大夫去缃帙山采药。”
　　“采药？什么采药？”钟旸脚步一顿，“你不会是说，我小姨让你去缃帙山后山那儿采药？”
　　银筝“嗯”了一声，以示肯定。
　　钟旸摇晃着脑袋，口中啧啧有声：“真行，我小姨能想着让你帮忙采药。”
　　银筝道：“区区小事，况且眼下能帮到堂上，亦我所愿。”
　　钟旸却摇头道：“缃帙山后山坡陡土滑，莫说采药，攀岩便非易事。我曾带小病秧子去过一次，差点没给她吓死。”
　　银筝一怔道：“你说你曾带蓝郡主去过缃帙山采药？”
　　“是呐！”钟旸道，“我认得药材不多，小病秧子那时正帮我小姨画药草图本，她反而认识许多，想不到吧？”说话间二人已迈入东苑院门，银筝从怀里取出那卷画纸，递与钟旸道：“你说的图本，是这些？”
　　钟旸接过手中，对着月光瞧了又瞧，大笑：“原来小姨是将这图纸给了你，我正想呢，你怎会识得那么多种药材。难得呀难得，小病秧子难得做了件有益之事。”他感慨完，将那图纸细细卷好递还银筝，正色道，“收好呐，可别丢了。”
　　银筝接回画纸，正欲回房睡下，却见钟旸并不往自己屋子去，反而进了厨房。她心下奇怪，问道：“时辰不早，旸公子不歇息？”
　　“和面！”钟旸从厨房探出头，向公玉蓝房间投去一眼，叹气道，“那个不是嚷嚷着要吃面吗？明早起来吃不上现成的，等着听她吱哇乱叫吧。”他晃开火折点燃油灯，从柜里搬出一缸面粉，手上和面，口中却报怨不止，“你说眼下这境况，有香喷喷的白米吃已十分不易，非要吃什么面。这米，一淘一蒸，便成熟饭，不及吃时热在锅里也无妨。而这面——要和、要醒，要擀、要切，还须即食即煮，不然便坨，唉，真是折腾死我也。”
　　银筝不懂烹饪，不解道：“既是即食即煮，为何今晚便要开始做？”
　　钟旸道：“所谓醒面，是将粗略活好的面团静置，时间可长可短，只需防着面团风干便是。我今晚先将面团和好，盖布扣在盆下，明早起来一边烧水、一边擀面切面便能直接下锅。若等到明日一早才开始和面醒面，最快也得等上大半个时辰。我可既没那精神头早起，也遭不住小病秧子催命式地吵嚷。”
　　银筝心下暗笑，钟旸口头总对公玉蓝百般抱怨，却也实打实地尽力迁就照料这小郡主的饮食起居，想及此处，脑海中陡然蹦出个词来——冤家。她念着翌日早起，便不再逗留，回房简单洗漱，关紧门窗，便躺倒歇下。
　　第二日清晨，门外依稀传来吵闹声，银筝朦胧半醒，听是公玉蓝与钟旸的声音，心下一定，便又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有人叩门，她立时清醒，飞速穿好外衣、蒙上面幕前去开门。来人竟是公玉蓝，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衫，含笑嫣然，见银筝便道：“早安。”
　　银筝尚未同公玉蓝面对面说话，此刻见她热络亲昵，语气略僵，回道：“郡主早安。”
　　公玉蓝道：“今天早上吃面，已经下锅了，一会儿便好！”
　　银筝一愣，却有些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缘由，但见她稚气可爱的模样，也不好不答，便回了字：“好。”
　　公玉蓝依旧站在原地，却没要离开的意思，口中嗯嗯哼哼，欲言又止。
　　银筝疑道：“郡主是否有话要问？”
　　公玉蓝闻言眸子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轻软：“我......我想知道哥哥他到底怎么样了？你能告诉我吗？”
　　银筝知她和谢岸感情深厚，心想：“这有何不可？”于是便将昨晚在贺宛玉处得知的谢岸病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公玉蓝听着听着便红了眼眶，一层晶莹的泪膜蒙在眼上，堪堪便要滴落。
　　院里传来钟旸高声地喊问：“面都要坨了！这吃面的人都哪去了？”
　　公玉蓝连忙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回嚷道：“叫什么？这不就来了吗！”说罢拉过银筝手腕，便往院子里走去。银筝从没被人拉手同行，瞬间只觉身子僵了半截，木然跟着公玉蓝走到厨房，见灶边搁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连忙借机甩脱公玉蓝的手，端起一碗面逃回房间。钟旸烹面亦不失水准，汤鲜面弹，银筝却兀自沉浸在被公玉蓝拉手的尴尬之中，一碗热汤面只吃得囫囵吞枣，浑然不得其味。吃完了面，也只想飞速赴缃帙山。既要攀山，她便将那捆钩索拿了，照旧揣上短剑小刀，端起吃空的面碗出了房门。开门正见钟旸手端两只叠起的空碗，正往厨房走去，见她便道：“给我吧。”
　　银筝将碗叠上，正好想到自己此番前去采药，并无可供盛放草药的容器，于是问道：“旸公子，堂上有无闲置的竹筐可借一用？”
　　钟旸脚下一顿：“哦对，你说要去采药。”他将手中摞起的空碗往厨房一放，对银筝道，“跟我来吧。”